「張巡檢,你還有傷,這可萬萬使不得!」
下一瞬。
不止盧典吏衝上前去,李國忠也一步上前,與盧典吏一起扶起了張飛虎。
誰能不喜歡如此鐵骨錚錚的好漢子?
李國忠還側身瞥了洪青山一眼,目光里有著明顯的失望。
洪青山臉色一片凝峻,後心都被冷汗濕透。
難怪趙大彪鬥不過張飛虎,跟張飛虎這種狠辣果決相比,趙大彪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三位上差,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
堂中。
趙大彪褲子都被嚇尿了,身下竟然有不明液體滴落,就像個小丑,說不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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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洪青山只是區區什長,位卑職低,這時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否則,必會被治不知尊卑的大不敬之罪,只能連連對趙大彪使眼色。
「呱,呱……」
外面。
忽然幾隻烏鴉聒噪的飛過,落下幾片黑漆漆的羽毛,一片跨過門檻,被風卷落到趙大彪腳下。
趙大彪看著那片羽毛,眼中充滿悲憤。他知道,他現在就算跪地求饒,張飛虎也不會放過他了。
片刻。
他一咬牙,徹底豁出去了,抬頭大喝:
「三位上差,卑職不服!卑職請麾下兒郎,與張飛虎對峙!是非對錯,一問便知!」
窗外。
雲層忽然躍動,遮住了太陽,讓公堂里驟然暗下來,也把所有人的表情都變的模糊。
盧典吏嗤笑一聲,淡漠道:
「趙副巡檢,你身為巡檢司副手,卻公然污衊上司,以下犯上,卻沒有真憑實據,你說帶人證就帶?」
他冷笑著來到趙大彪面前,聲音深沉的猶如吃人:
「我大清,還有沒有等級尊卑了?」
他一把推開趙大彪,瀟灑轉身,對李國忠和黃新拱手道:
「李把總,黃捕頭,某竊以為,這等以下犯上的口子不能開!若要帶人證,必須先給趙大彪二十大板!」
「不是,這……」
趙大彪臉上已經完全失去血色,趕忙哀求的看向黃新。
他腳下的青磚縫裡,正滲出一小片暗色,分不清是剛才的尿還是別的什麼。
「哼。自不量力。」
另一邊。
張飛虎掃視趙大彪和洪青山一眼,冷笑一聲,便閉目養神,宛如洪青山和趙大彪只是卑微螻蟻。
「咳咳。」
黃新咳嗽兩聲,拱手道:
「盧典吏,確實是這個道理。可巡檢司是我泰山門戶,非同尋常,能否先帶人證,詢問完再論其他?」
李國忠也笑著開口:
「老盧,別這麼大火氣,火大傷身。咱們今天先辦正事,讓那幫小崽子進來說說再說。」
「倒也是。」
見兩人都發了話,盧典吏笑了笑,不再步步緊逼:
「既如此,便帶人證吧。但當日人不少,都得來過一遍堂,可不能只聽三兩人的閒言碎語。」
「這是自然。」
李國忠又意味深長的看了洪青山一眼,大喝道:
「帶人證!」
外面。
喧譁聲迅速傳來。
洪青山低著頭,臉色一片凝重,他再也不敢小瞧這些古人分毫。
趙大彪的確拉跨,可不論盧典吏還是張飛虎,都是人精里的人精,手段都硬得很!
稍有不慎,真能被他們一波摁死,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必須得下猛藥,打破這種被動局面了,決不能再讓他們牽著鼻子走!
這時。
趙大彪一個手下已經進來,還沒行禮呢,盧典吏就搶先冰冷喝道:
「當日,爾等是奉誰的命令,去小張莊哨卡支援的。」
這手下恭敬磕頭:
「回大人,小的等是奉巡檢大人的命令,被副巡檢趙大人召集,去小張莊的……」
「放肆!簡直一派胡言!」
盧典吏猛一拍桌子,桌上紙張彈起,大罵道:
「你區區卑微弓兵,你聽到張飛虎的命令了?你是順風耳嗎!竟敢污衊上官?來人啊!拖下去重則二十大板!」
「且慢!」
眼見局面就要崩盤,洪青山也豁出去了,大喝一聲。
呼——
一陣山風穿堂而過,吹的他衣袍飛舞,風裡還帶進來一股岱廟的香火味,淡淡的,讓人腦子都清明了三分。
「你是何人?」
盧典吏眼睛微眯,冷笑道:
「區區一個什長,這裡有你說話的份?你也不知尊卑,想挨板子嗎?」
李國忠眼睛裡也滿是失望,搖了搖頭,太衝動了,完全不懂規矩,同知大人怎麼看上這種小屁孩的?
洪青山脊背筆挺,眼神堅定:
「回盧典吏話,卑職並非不知尊卑,之所以出列,是因為,當初張巡檢下命令的時候,卑職就在附近,願為人證!」
「呵。」
張飛虎嗤笑著看著洪青山,像是打量一隻突然從牆角躥出來的老鼠:
「洪青山,你說你當時在我身邊,可有證據?可有證人?」
他又對盧典吏三人拱手:
「三位上差,實不相瞞,這洪青山,是三月前通賊大案賊首洪安平之子,我與洪家有點交情。」
「本來是看他可憐,便把他招進來,希望他以後有口飯吃,還破例把他提拔為什長。誰知!」
張飛虎眼睛一紅,恨的咬牙切齒:
「這小子是個白眼狼!不知感恩不說,竟然還通賊,夥同趙大彪謀害我!還請三位上差明察!」
「洪什長,可有此事?」
盧典吏淡漠的抬了抬眼皮。
他身後的窗紙上,一隻蒼蠅正緩慢地往上爬,一步,一步。
洪青山一步上前,毫不畏懼:
「盧典吏,您七分真話摻三分假話,把最重要的顛倒黑白,你讓卑職如何回答?」
「難道,我泰安州刑房,都是這般誘導口供,顛倒黑白,別人說一句話,就要打板子?」
洪青山死死盯著盧典吏:
「這天下,到底是我大清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還是你盧典吏的天下?這泰安州,還有能說理的地方嗎!」
「你?你簡直血口噴人!」
盧典吏哪想到洪青山竟然比他還會扣帽子,頓時一個激靈,臉都白了,大罵道:
「反了反了!兩位同僚,必須重則這洪青山五十大板,以儆效尤!否則,我州衙威嚴何在?朝廷威嚴何在?!」
李國忠和黃新臉色也都變了。
李國忠驚訝的看著洪青山,第一次真正審視洪青山。
這小子,有點猛啊。
他也早就看盧典吏不順眼了,但盧典吏嘴皮子溜,他說不過,都沒插話的機會。
可洪青山三兩句話,就把刀子插進了盧典吏的肺管子。
「盧典吏。」
李國忠周身都輕快了三分,一臉耿直道:
「這位洪什長說的好像也沒錯,這好一會兒了,都是你在說,你都沒給別人說話的機會啊。」
黃新也拱手道:
「我大清律法分明,皇上英明神武,豈能不給人說話的機會?」
「額……」
盧典吏額頭已經滿是冷汗,哪想到大好局面,頃刻間竟然被洪青山給翻了盤。
但他從大明時就是刑房典吏,已經坐了這位置二十年,很快便冷靜下來,又露出人畜無害笑意:
「洪什長果然是少年俊傑,既如此,便由你來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盧典吏,您不能聽他一派胡言……」
「閉嘴!」
張飛虎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急轉直下,但他剛想說話,就被盧典吏冰冷打斷。
盧典吏負手而立,迎著朝陽溫潤的光芒,仿佛一個和煦的中年大叔,笑著對洪青山道:
「洪什長,你不要害怕,直管說就行。知州大人向來最注重言路清明,今日之事,我一定會如實稟報知州大人的!」
「多謝盧典吏。」
洪青山仿佛沒聽清楚盧典吏言語中的威脅,他忽然大步來到堂中間,單膝跪倒在地:
「今日,三位上差在此,想來是會護的卑職安全!那卑職也豁出去了!」
洪青山猛的抬頭,看向盧典吏三人:
「卑職有重大絕密情報,要向三位上差稟報!事關我巡檢司,我泰安城,甚至我泰安幾十萬百姓的安危!更關乎我大清的江山社稷!」
洪青山故意看了張飛虎一眼:
「卑職請,其他閒雜人等迴避!卑職單獨向三位上差稟報!以免人多眼雜,走漏風聲,危害我大清江山社稷!」
靜。
偌大公堂,驟然安靜下來。
嗡!
窗紙那隻蒼蠅忽然飛起來,在洪青山頭頂打了個轉,又迅速從窗口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