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不多時。
劉有道看著這份禮單,臉色已經一片蒼白,汗水止不住順著臉頰滾落。
桌上那盞茶已經涼透了,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灰。
忽然。
他猛的看向旁邊的洪青山:
「洪大人,就算李森先收了史世明的贐敬,這也是我大清的慣例。而且,這銀子也不多,你這弄不死,不是,你這還不夠啊……」
他又一把抓住洪青山的手臂,複雜的看著洪青山:
「青山兄弟,你聽老哥哥我一句勸。這李森先底子很深,路子很野,此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不然,就麻煩大了……」
只聽劉有道的話音,洪青山就明白,劉有道為了維護泰安局面,是願意跟自己打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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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
對劉有道而言,泰安的穩定是大於一切的,是他考評的核心指標。
而自己是劉有道一手提拔起來,李森先非要辦自己,也是在打劉有道的臉!
「大人,如果,再加上趙輝、趙千總的滅門慘案呢?朝廷總不能讓咱們流血又流淚吧?」
洪青山平靜看著劉有道:
「而且,大人,卑職也深信,李森先李大人肯定是好的,可他身邊親隨,有亂臣賊子啊!」
「額?」
劉有道眉頭一挑,終於明白了洪青山的深意,他這才發現,洪青山比他想的還要更聰明幾倍。
趕忙壓低聲音道:
「青山兄弟,本官還是那個選擇,冤家宜解不宜結,必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白嗎!」
嘩嘩!
洪青山恭敬單膝跪地:
「大人,若卑職完不成此事,你怎麼責罰卑職,卑職都絕無怨言!」
…
「啊……」
「別打了,別打了,我招了,我招了啊……」
悽厲的慘叫聲不斷從巡檢司的幾個審訊房中傳出,濃郁的血腥味隨著河風到處彌散。
洪青山卻恍如沒聽到,讓人在李森先的牢門口擺了個小桌,淡然的坐在桌邊喝茶。
旁邊。
幾個彪悍的真滿洲,猶如跟班小弟一般,恭敬侍立,儼然洪青山似乎已經不是漢人了,而是真滿洲主子。
而且,還是真滿洲的大主子。
牢房裡。
李森先一臉蒼白,滿眼複雜。
哪想到……他想辦的第一件鐵案,居然踢到鐵板上了,碰到了這麼個狠角色,說不定連他的小命都要搭上……
然而。
事情已經到此時,現在說什麼也晚了……
李森先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腸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打聽清楚了再動手啊。
他心裡也把史世明恨上了,只要他還能活著出去,絕不會放過史世明!
一千兩銀子,就讓自己陷入到如此危局中,哎,虧大了啊……
「大人,嫌煩王六已經招了。這是他的供詞。正是他與史世明之子史為峰聯絡,御史李森先大人並不知情……」
這時。
六子滿頭大汗的跪在洪青山面前,身上充滿了血點,一身濃郁的血腥氣。
洪青山接過供詞看了沒片刻,眉頭頓時皺起:
「只是那王六的事,跟李大人無關?混帳東西!你們再回去重審,這是糊弄鬼呢!」
話音未落,洪青山一腳把六子踹趴下。
「是,是……」
六子一臉驚恐,連滾帶爬又要回去重審。
???
李森先此時已經反應過來,更想明白了什麼,趕忙拼命掙扎,卻奈何被捆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只能哼哼。
洪青山看著他這模樣,忽然露出一抹冷笑,擺手屏退幾個真滿洲,來到牢門前,冷冷看著李森先:
「李大人,你我無冤無仇,你卻非要往死里整我,那也別怪我心狠手黑了!老子的功績,是老子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
「你一個文官,放著好生生的日子不過,偏要來挑弟兄們的刺,那你先下去給死去的弟兄們墊背吧!」
「嗚,嗚嗚……」
見洪青山說完就要走,李森先也明白,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不能跟洪青山說明白……
這些綠營的亡命徒,真敢把他往死里整啊。
趕忙隔著牢門柵欄,連連對洪青山拱手作揖,示意他有話要說。
洪青山狐疑的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李大人,我之前不是沒求你,可你不接啊。那,便別怪弟兄們了!」
「等晚上,我替你挑個手藝好的真滿洲大人。安心,你不會感覺到痛的,睡一覺就過去了。」
「哐哐哐……」
見洪青山說完就走,李森先真急眼了,拼命晃著牢門的柵欄,示意他有話要跟洪青山說。
以他對這些綠營兵的了解,這幫人,真是什麼事都能幹出來。
「你再吵吵,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洪青山不爽的回身來,似乎就要下死手。
李森先趕忙滿眼哀求的看著洪青山,希望洪青山能讓他說話。
崇禎十七年,京師城被攻破,他沒死。
後續。
永昌皇帝李自成在山海關一片石大敗,他也沒死,還順勢又抱上了多爾袞的大粗腿。
大風大浪都過來了,總不能死在洪青山這小廟的妖風裡吧?
「你想說什麼?我警告你,你敢胡言亂語,我保證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洪青山冷厲的盯著李森先好一會兒,這才上前來,用腰刀挑斷了李森先嘴裡的麻繩。
等洪青山冰涼的刀鋒貼在李森先臉上,他這才明白……
眼下可不是太平盛世,大明還沒亡呢,這些丘八里的亡命徒,真惹不起啊……
趕忙喘了幾口粗氣,焦急說道:
「洪千總,誤會,都是誤會啊。本官都是被人蒙蔽了,絕沒有要對洪千總您動手的意思啊。本官,本官給洪千總您道歉了……」
說著。
他居然直接跪倒在洪青山面前,滿臉老淚的磕頭求饒。
?!
看著李森先再沒了之前高高在上的囂張氣焰,洪青山心中……非但沒有什麼爽利,眼神反而一片複雜。
——這就是大明朝的進士。
你還能說什麼呢?
可洪青山已經身在局中,只能按規矩來玩。
他蹲下身,與林森先的眼睛平齊,看著他道:
「李大人,我放過你,你會放過我嗎?」
「洪千總,本官可以對聖人發誓……」
李森先滿眼通紅,咬牙切齒:
「只要你放了本官,這件事,便當沒發生過。否則,便讓本官一輩子不能升官發財!」
「大人,這次口供清晰了。」
這時。
六子又興奮過來呈上新口供。
洪青山接過後擺了擺手,把六子打發掉,卻沒去看這口供一眼,而是看向李森先:
「李大人,口說無憑,咱們怕得立字據為證。」
說著。
洪青山取過桌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又接下自己腰間的佩刀,分別擺在李森先面前。
旋即。
他又解開了這大包裹,裡面赫然是一大片白花花的銀票,至少四五千兩。
看著李森先不斷的咽著唾沫,洪青山平靜道:
「李大人,這邊是刀,這邊是銀票,後面是口供。我洪青山現在,把選擇權交給你了!你再選一次吧!」
洪青山說完便轉過身,不去看李森先,給他反應時間。
他這時忽然發現,就算他已經足夠高估了眼前這小小千總,居然還是小瞧了……
可此時他已經沒了什麼選擇,必須先脫身再說,趕忙焦急說道:
「洪千總,我,我願意立字據,你想怎麼寫,我就怎麼寫!而且,日後我進京,只會在皇上面前為洪千總您美言。」
他生怕洪青山不信,又發誓道:
「我李森先願意在此再立下誓言,若我李森先……」
「不必了。」
洪青山笑著轉過身,親自打開牢門,給李森先鬆綁,又給他準備好筆墨紙硯,笑道:
「李大人,便勞煩您寫兩個了。一,今日,與泰安城,收到史世明白銀五千兩。二,與泰安洪青山,誤會解除,從今之後,井水不犯河水。」
「您印章之類都隨身帶著吧?若不然,我再找幾個寫字好的先生過來,親自瞧著您寫?」
呼——
河風穿堂而過,把桌上火燭吹的飄忽,片刻火苗才又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