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尖兵的帶領下朝著栗子關的方向前進,總體來說,這支小隊本次行動還算是順利,因為福建水師的強項本來就是在江海之中航行,所以實際上這支小隊並沒有走過多少陸路,從福州上船之後,直接通過吳淞口進入長江,等到下船的時候,小隊已經在安慶府了。
沿著安慶府一路北上,用不了多少時間就進入了廬州,再往前就是河南,雖然大明內部流賊、土匪和活不下去的流民到處都是,但是因為路程短的緣故,目前還沒有遇到任何危險,這讓郭斌有些百無聊賴。「他娘的,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不是說中原到處都是流賊土匪嗎?人呢?」郭斌說道。這一說不要緊,倒是讓楊喜嚇了一跳。
楊喜加入東江軍的時間並不長,雖然接受了軍事訓練,但也就是在訓練模式上對這支軍隊感到新奇,從本質上來說,他的思想觀念還沒有轉變過來,所以對郭斌的話感到不理解,「將軍,沒碰到敵人難道不是好事情嗎?以前我和兄弟們在遼東,那遇不到建虜就是最好的事情了,每次夜不收出去巡邏,那都是抱著一種九死一生的心態去的,現在倒好,沒碰到任何敵人,將軍還不樂意了,難道咱們平平安安把任務完成了不行嗎?」
郭斌一抬手,打在楊喜的斗笠上,「你他娘的懂個屁,運鹽當然是重要任務,但你不要忘了,我們是軍人,目前我們的主要對手是建虜,但以後一旦拓展運鹽路線,可能會跟內陸的流賊土匪對上,如果能摸一摸他們的底細,那是再好不過了,至少也給全軍提供一些作戰經驗。」
馮錫范聽見二人說話,有些輕視道:「郭將軍是不是太謹慎了一些,據我所知,不管是土匪還是流賊,不過都是一些民間武裝罷了,流賊厲害,也不過就是裹挾的饑民多罷了,這些人能成什麼事,拿起鋤頭是農民,放下鋤頭還能變成兵?」
郭斌搖搖頭道:「料敵從寬,這是大帥一直教導我們的道理,不管是任何對手,都不能輕視,遠的不說,就說我們東江軍自己,當年阿濟格、多爾袞、皇太極都沒想到,我們一支快要完蛋的隊伍,能形成今天的氣候,所以今日對手可能是饑民,焉能知道明日他們會不會成為一支強軍。」
馮錫范心中一凜,這話倒是有道理,別說流賊,想當年鄭芝龍在福建起兵的時候,朝廷不也把他們稱作流賊,發展到今天,搖身一變,成了大明最強大的水師,所以此一時彼一時,並不能用現在的眼光去看待未來可能的變化。
馮錫范畢竟也是跟著鄭森混的,鄭森在人品方面沒的說,可謂是一身正氣,要不然也成不了民族英雄。從兩件事情就能看出他的人品,一個是鄭芝龍投降清朝,他寧死不降,可見大義方面鄭成功沒問題,而鄭成功直接死因是因為他的兒子跟乳母私通,鄭成功被不孝子活活氣死,可見小節方面他也很注意,所以跟著鄭成功身邊的人基本上人品也都還行。
至於後世一些清朝後人故意抹黑鄭家,又是小公爺,又是一劍無血,甚至還污衊鄭成功為東寧勢力,還拍影視劇抹黑,簡直是人神共憤,只要是個漢家兒郎,都應該堅決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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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錫范聽郭斌說完,立刻抱拳道:「言之有理,郭將軍此言,在下受教了。」
郭斌正要客氣兩句,忽然隊伍前面的騎兵喊道:「到栗子關了。」
眾人伸著脖子往前一看,果然,前方一里處有一座小關城,關口非常小,如果非要形容,基本上就跟一個小鎮加了圍牆差不多,關牆低矮,目測下來最多兩丈,也就是後世兩層樓的高度,這真不是吹牛,如果是幾個錦衣衛高手在一起,都不用梯子,直接搭個人梯都能從城頭翻進去。
隊伍靠過去這才發現,這栗子關看樣子已經廢棄有一段時間了,城門大開不說,城頭連一個站崗士兵的影子都沒看見,明軍的旗幟也沒有,貌似根本就無人駐紮。郭斌從懷中掏出了千里鏡,這是趙成特批發給他的,他們雖然人少,但作為探路先鋒,任務艱巨,裝備方面肯定不能差了,所以儘可能給他們配備一點高科技的東西。
不僅僅是千里鏡,郭斌手下帶著的這一隊人馬,人人都裝備了三八式,只不過為了不招搖過市,三八式全都放在了大車底下,上面用裝鹽的麻袋覆蓋,再上面裝的是米,這樣在一般情況下,外人看這支隊伍應該是運糧食的,不會想到他們運的是鹽。不僅如此,這些士兵雖然穿的都是平民百姓的衣服,但如果湊近了看,很容易能看出端倪,他們每個人身上都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外衣下面藏了鎧甲。
不過這是貼身鎧甲,真正的外罩甲跟武器一樣,都藏在大車的下方。也就是鄭芝龍財大氣粗,一般來說,這種大車都是用騾子或者驢子拉動,但鄭芝龍為了確保行動成功,特地湊了上百匹馱馬,馱馬的體力可比驢子好多了,但凡是有點見識的人,如果湊近了看,都能發現這支商隊不同尋常之處,只是因為他們這一路上都沒碰到什麼行人,這才安然無恙直接來到了栗子關。
有打扮成鏢師的水師騎兵進入城內查看,不一會就出來稟報導:「將軍,裡面沒人,應該是荒廢了。」
馮錫范想了想道:「估計是流賊進入河南,這裡的官兵也被抽調走了,或者乾脆逃亡了,這種小關城,也沒什麼軍事價值,真要是流賊派一支兵馬來攻打,一天都守不住。」
馮錫范畢竟也是明軍軍將,所以對栗子關這種小型關城還是很有了解的,這種小關城,駐紮兵力不可能太多,一個有規模的縣城也不過就是一個把總營的兵馬,像是這種小關城,能有一個百戶就不錯了,算上吃空餉,也就是幾十號人馬,還是當地的衛所兵,能有多少戰鬥力。這種關城,壓根就不是為打仗而建立的,而是為了收關稅,和平時期,來往通行的商人、行人,只要是跨過南直隸或者湖北的地界進入河南,就要從這裡收過路費。
反過來從河南進入南直隸,也要收一筆過路費,可以把這種小關卡理解為收費站,幾十個兵丁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欺負欺負往來的商販還是沒問題的,畢竟扛著朝廷的旗號,普通老百姓哪裡敢跟朝廷作對。
所以當李自成大軍進入河南的時候,一個收費站被荒廢,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一方面流賊作亂,往來商隊大幅度減少,栗子關也收不到什麼過路費,另一方面你一個關城在這裡,實在是太顯眼了,萬一被路過的流賊看見,一陣攻打,關城沒了不說,估計守軍的性命也沒了,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在這裡等死。
郭斌道:「他們守不守得住跟我們關係不大,正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大家一路舟車勞頓,不如就進去休息一下,睡一夜,明天再趕路,馮將軍以為如何?」
馮錫范點點頭道:「悉聽尊便。」
郭斌一擺手,眾人立刻進城,到了城內,果然跟想像的一樣,城裡就像是被洗劫過一般,幾乎是乾乾淨淨,除了一口水井之外,一粒糧食都找不到,裡面僅有的房屋也是破爛不堪,倒是還剩下幾頂帳篷,估計是原來守軍使用的,等到他們展開一看,直接傻眼,帳篷上面全都是破洞,這帳篷根本就沒法用。郭斌搖搖頭道:「行了,也不用找了,估計是走的時候把能用的東西都搜颳走了,反正我們也只是歇腳,楊喜,布置崗哨,今晚就在這裡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馮錫范也招呼來幾個騎兵,讓他們打馬在關卡周邊巡視一圈,剩下的人在城內立刻埋鍋造飯,好在城裡面房屋很多都是磚木混合結構,木材倒是不缺,反正這地方也沒人住了,郭斌乾脆下令拆了幾個房屋,把木材拿出來當柴燒。
士兵們各司其職,郭斌則找了一間還算完整的房屋對馮錫范道:「就把這裡當作臨時指揮部吧。」
「快快快,弄點水,把皺餅給泡一泡,這玩意太硬了,直接吃能把牙給崩了。」一名福建水師士兵喊道。
皺餅,乃是明代軍糧的一種,類似於草原上的肉乾,或者理解為風乾肉也可以,只不過質地堅硬,如果不用水先泡一泡,然後長時間燉煮的話,真能把人的牙齒給崩了。明代軍糧,一般就是由主食和副食構成,但副食僅限於財大氣粗的軍隊才能供應,一般衛所兵的伙食不可能這麼好。
主食一般就是米麵,比如炒米和炒麵,將米或者面炒黃研磨,加入香油、鹽、醋等調味料製成,便於長期保存,行軍時候可以直接用水沖服。戚繼光在紀效新書中詳細記載了這種軍糧的製作方法,但味道實在是不敢恭維,就連戚繼光自己也說不到緊急時刻,一般不這麼幹。
另一種就是餅,算是古代的餅乾,由麵粉加鹽鹼製成的圓形麵餅,或者是小麥面浸泡醋曬乾製成的蒸餅,便於攜帶和食用。同時士兵們還攜帶醋布,就是將布浸泡在醋中數天,再撈出來曬乾,食用的時候剪下來一截,放入食物中進行燉煮,這樣增加酸味,也能防腐。斷糧的時候,士兵還會食用皮革製品,這一點倒是古今中外軍隊通用的做法。
當然,這都是混的比較差的軍隊的口糧,若是財大氣粗的部隊,行軍作戰的時候,還會有戰鬥口糧,比如糜餅,比如皺餅,也就是夾肉的蔬菜餅和肉乾餅,這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一般都是精銳部隊才有配備。
鄭芝龍這邊,雖然福建水師的整體規模龐大,鄭芝龍也不是聚寶盆,想變多少錢就能變多少錢出來,但是單獨供給一支精銳部隊還是沒問題的,所以馮錫范和郭斌的這支小隊,攜帶了不少肉餅,可以給士兵們補充體力。
但是肉餅需要用水先泡開,這才有了剛才的一幕,好在關城內就有一口水井,立刻有士兵將木桶放下去,打水上來泡肉。
「等等!」士兵們正要將木桶里的水倒到肉乾上,忽然一聲大喝傳來。眾人的目光隨即看去,說話的正是楊喜。
一名福建水師軍官不解道:「楊副將,有什麼問題嗎?」
楊喜道:「行軍在外,還是小心為上的好,我在遼東當兵,你們也知道,我們經常跟建虜對戰,野蠻人可沒什麼仁智禮義信,只要能贏,不擇手段,所以在水裡投毒的事情我們也經常遇到,算是遼東軍的一個習慣,在飲水之前,都要試毒。」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正好馮錫范和郭斌正在一起檢查軍士們的布置,碰到了這一幕,馮錫范抱拳道:「楊副將有心了,此法未來也應該在我水師中推廣,打仗當然要小心為上。」
那軍官道:「如何檢驗?」
楊喜環顧一圈,按理說銀針試毒最好,可是這荒涼鎮子,去哪找銀針,只能用笨辦法了,「找頭牲畜來試一下,牲畜喝了沒事,人基本上也沒什麼大事。」說罷,他牽過來一匹馱馬,興許是長途行軍沒有補充水分,馬匹也是渴了,對著木桶就狂飲起來,不一會就將一木桶水喝的精光。
軍官道:「嘿嘿,沒事,這下可以放心了。」
「等一等,再觀察一下,果真有事的話,應該很快會起效果。」楊喜謹慎道。郭斌這下有點佩服自己這位副手了,還別說,他就沒想到這一茬。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馮錫范笑道:「看來是虛驚一場。」話音未落,唏律律,馱馬一聲鳴叫,身子晃了晃,一頭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