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韃子滿萬不可敵乎?
黎明時分的凌井馬驛,劫後餘生的破虜營騎兵們陸續歸營,馬蹄聲在泥地上「篤篤」作響,比往日沉重了不知多少。許多人渾身血污,身上纏著簡單包紮的布條,卻先不去管自己的傷,只是默默從馬背上抬下同袍冰冷的屍體,一具一具往指定的地方搬。
驛站一角,康見素臨時紮起的傷兵營帳燈火通明,傷兵壓抑著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幾聲壓不住的慘呼。
中軍大帳里,氣氛同樣壓抑。帳角的案几旁,崔世璋壓低聲音,向李來亨匯報昨夜的傷亡。
「將軍,初步清點,昨夜突襲一戰,我軍出征的一千五百餘人,傷亡近三成。」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才接著道,「折損的大半,是斷後時陷入混戰的第三司弟兄。」
「李輔臣副部總身中三箭,所幸皆非要害,只是短時間內不能再上馬了。高誠掌旅那邊,也折了上百騎精銳。」
李來亨一直靜靜聽著,只有放在案上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崔世璋看了他一眼,又道:「好在高掌旅和高承蕙姑娘都安然無恙,只是力戰之後氣血虧耗,已經安排他們在後帳休整。」
李來亨緊繃了的肩膀,這才輕輕鬆弛了一瞬,可緊接著,更深一層的後怕和自責又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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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傷亡,近五百名將士————這場勝利換來的代價,仍舊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莫非,昨夜真該不管那些民夫,才是「正確」的選擇?
崔世璋顯然看出了他情緒上的一絲晃動,上前一步,沉聲開口:「將軍,此戰毫無疑問,是一場大勝。」
「我軍不但摧毀了東山炮台,動搖了韃子圍城的膽氣,更把援軍將至的消息,實實在在送進了太原城裡。」
「我軍雖有折損,卻換下了整個山西戰局的一口喘息之機一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值的。」
他聲音不高,卻極其篤定,像是在當場把這場戰事的功過給做了結論,也像是在提醒什麼。
李來亨從這番話里,聽出了那句沒有明說出來的潛台詞主帥,在全軍面前,是不能示弱的。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那一瞬閃過的自責與後怕已經被壓回去,只剩下統帥該有的冷靜與堅硬。
等韓忠平、陳國虎等第一司、第二司的將領趕到時,帳中的主帥,已經恢復了往日的
鎮定。
「諸位。」
李來亨站起身,環視一圈,聲音洪亮有力,「昨夜一戰,我軍大獲全勝。」
「雖有折損,卻成功摧毀了威脅太原城的關鍵炮台,遣散了數千被擄民夫,又將大軍來援的消息帶給城中守軍——太原,短期內可保無虞了!」
「將軍神機妙算,用兵如神!」陳國虎聞言,面上一喜,第一個開口高聲拱手稱讚。
他還帶來了一個更振奮的消息:「將軍!根據後方塘報,高將軍的援軍已於昨日抵達嵐縣!算上整頓軍容的時間,至多兩日,便可與我等會師!」
這兩個好消息的疊加,讓眾將臉上都露出了振奮的神色,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接下來的戰守決策。
雖然取得了大勝,但所有人都清楚,被徹底激怒的韃子,很快就會對凌井馬驛發起瘋狂的反撲。
就在眾人思索著如何應對之時,韓忠平卻主動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李來亨重重一抱拳,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發自肺腑的敬佩:「將軍連滅李國翰,又奇襲太原得手,此等用兵,神鬼莫測。威名已著,末將心服口服。」
這番話,先將主帥高高捧起,奠定了不可動搖的威信。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的敬佩化為了深深的凝重與憂慮:「但我軍連續作戰,將士已是人困馬乏,傷亡亦是不小。韃子主力尚在,其必然會發動雷霆反撲。凌井馬驛孤懸在外,地勢雖險,卻無堅城可守。末將愚見,不如————全軍暫時後撤至婁煩一帶,與高一功將軍的先鋒匯合,穩固防線,再圖進取。」
此言一出,大帳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陳國虎、崔世璋等一眾素來喊打喊殺的主戰派將領,此刻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的聰明人,誰都明白,在取得一場輝煌大勝之後,第一個站出來主動開口言退,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擔當。
韓忠平這番話,看似怯戰,實則是將那最穩妥的忠言,替所有人先講了出來。他這是在為主帥,鋪好一條可以從容走下的台階。
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聚焦在了輿圖前那個年輕而挺拔的身影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李來亨沒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緩緩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凌井馬驛」與西邊的「婁煩」之間來回移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仿佛只是在探討一個尋常的沙盤推演:「諸位,如果我們現在讓出凌井馬驛,日後想再奪回來,大概要花多大的功夫?」
他抬起頭,語氣變得沉重:「若是讓韃子緩過神來,在此地立下數千兵馬,深溝高壘————我軍若無重炮,恐怕————恐怕要用上萬條弟兄的性命去填,才有可能啃下來。」
李來亨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那如果我們守在這裡,韃子最多能投入多少人來打我們?」
崔世璋瞬間明白了李來亨的意圖。他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只有老邊軍才懂的苦澀:「將軍,此處地形狹窄,兩山夾一溝。韃子即便有十萬大軍也是白費。他們一次能投入的攻堅兵力,撐死了,不過萬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仿佛每一個字都浸透了血與淚:「只是————將軍,自建州奴成勢以來,萬人級別的大戰,前明官軍能在野戰中取勝的,屈指可數。且無一不是背靠堅城。凌井馬驛————卻連個像樣的土堡都算不上。」
「所以,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李來亨插話道,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
的議論,如同利刃般剖開了問題的核心,「一是我們能不能打贏敵軍這萬人規模的主力來襲:二是各位有沒有這個信心在這裡打這一仗!」
他不等眾人回答,便自顧自地分析起來,那冷靜的語調,仿佛不是在討論一場生死攸關的大戰,而是在進行一場冰冷的沙盤推演。
「如果我們放棄凌井馬驛,敵軍此次吃了虧,必然會分出五千精兵在此認真防守。屆時,除非我們將嵐縣的重炮運來,否則我也沒有強攻的信心。但這一來一回,要耗費多少時日?等我們再次撬開凌井馬驛這顆釘子,怕是葉臣早已在太原城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我們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先發制人之機,將蕩然無存!」
「反之,如果我們選擇死守,」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敵軍短時間內能投入的兵力,撐死不過萬人。我軍目前可戰之兵,尚有三千多步卒,一千多騎兵。若將輔兵也投入防守,兵力還能再多一些。」
他轉向一直沉默的康見素:「康部總,火藥和炮子的情況如何?」
康見素立刻出列,大聲回答:「將軍放心!來時備彈充足,又繳獲了李國翰部的庫存,夠用!」
「嗯。」李來亨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樣看來,我軍兵力尚可,坐擁地利,火器完備,短期內,足以與敵軍一戰!」
「而且,我們不需要守太久。」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昨夜一戰,韃子被打疼了,也打怕了。他們不摸清我們的虛實,絕不敢冒然總攻。我估計,他們至少需要一到兩日的時間來做攻堅準備。運氣好的話,我們在與韃子決戰之前,就能等到高將軍的援軍;
運氣差的話,我們最多死守兩日,也一定能等到!」
分析完畢,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諸位,我只要你們一句話!可有決心,隨我李來亨,就在這凌井馬驛,與韃子主力,堂堂正正地打一場決戰!」
片刻之後,陳國虎第一個拍案而起,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血勇之氣,吼聲如雷:「要是別人說這話,我老陳第一個不信!但將軍你說,我信,我們能贏!」
崔世璋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對著李來亨重重一抱拳。
「打我從軍那日起,」他聲音沙啞地說道,「便一直聽人說,「韃子滿萬不可敵」。
今日,或許這個神話,就要由將軍您,親手來打破了!」
「我等願隨將軍,死戰!」
眾將齊聲怒吼,戰意如火,瞬間點燃了整個大帳。
李來亨見眾人鬥志重新被點燃,心中最後一絲猶疑也隨之散去,當即沉聲下達最終部署:「好!第二司一立刻從康見素部挑選輔兵,補足兵員!」
「今日白日,第一、第二兩司,配合同康部總率領的工兵,把工事再給我加一道
尤其是反騎兵的壕溝、鐵蒺藜和鹿角,一寸都不能省!」
「第三司,全軍退至側後高地休整,作為預備隊!同時盯死山頂和兩翼,防著敵軍騎兵冒險抄我後路!」
「再派信使!」他冷聲道,「催高叔叔火速來援能快一刻是一刻!」
他按住腰間刀柄,緩緩站起:「我軍,以明日入夜為限。」
「若援軍仍沒有確切的消息,全軍立刻撤出凌井馬驛,不與之戀戰。」
「在此之前他凝視帳門之外那片即將被戰火吞沒的土地,一字一頓:「我們就用這一日,好好備戰。」
「韃子若敢來「便讓他們在凌井馬驛,嘗嘗什麼叫做大禮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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