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眾人合力破重圍2
混亂的戰場邊緣,趙鐵正和李輔臣在黑暗中各自收攏了數十名被打散的騎兵。二人清點了一下身邊的人數,合起來不到百騎,幾乎個個帶傷,人人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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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呢?!」趙鐵正一把抓住一名剛從後方逃回來的親兵,聲音嘶啞,「看到將軍沒有?!」
那親兵臉上滿是血污,驚魂未定地搖著頭:「沒————沒看見!後面全是韃子!將軍————將軍好像被衝散了!」
趙鐵正的心,瞬間沉到了底。
將軍————陷在了最後面。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腦海。
「完了————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如今護衛不力,致使將軍身陷重圍!」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順刀,「嗆啷」一聲脆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我————我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只能自刎歸天以謝罪了!」
說罷,他竟將冰冷的刀鋒,狠狠地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千鈞一髮之際,李輔臣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刀,反手一記耳光將他抽得一個趔趄,整個人都懵了。
「現在是尋死的時候嗎?!」李輔臣的怒吼如同炸雷,在他耳邊響起,「你他娘的跟個娘們一樣這樣就放棄了?」
不等趙鐵正反應過來,李輔臣一把搶過他身旁親兵手中那面已經殘破不堪的「李」字帥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決絕而冷靜的光芒。
「趙部總!你腦子亂了,我沒亂!」
他高高舉起那面帥旗,對著身後的騎兵厲聲喝道:「韃子不認得將軍,但他們認得這面旗!我去引開他們!」
趙鐵正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你!」李輔臣指著他,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帶著剩下的人,立刻殺回去!沿著咱們剛才撤退的路找!務必把將軍找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厲:「我給你拖住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是死是活,咱們各安天命!」
說罷,他不再多言,猛地撥轉馬頭,對著身邊幾十名第三司的老騎兵一揮手。
「弟兄們!想給將軍報恩的,都把火把點起來!隨我來!」
幾十支火把瞬間被點燃,在黑暗中匯成一團刺眼的光亮。
李輔臣高舉著那面「李」字帥旗,一馬當先,故意大張旗鼓地向著另一個方向的岔路衝去。
「護送將軍突圍他那嘶啞而雄渾的吼聲,在山谷間迴蕩,清晰地傳入了後方追擊的韃子耳中。
趙鐵正看著李輔臣決然遠去的背影,臉上火辣辣的疼。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殺回去!」
趙鐵正翻身上馬,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充滿了死戰的決心:「救回將軍!」
借著陳永福在南面製造的那陣短暫混亂,李來亨好不容易才硬生生衝出了巴牙喇騎兵最核心的包圍圈,卻遠談不上脫險。
夜風裡,零亂的人影陸續向他聚攏—最終留下來的,只有高承蕙和十餘名渾身血跡的親衛。
這支小股人馬雖然暫時擠到了戰場邊緣,卻很快又被一股聞訊趕來的韃子游騎牢牢咬住。
這撥敵人數量不多,個個卻是騎術精熟、弓馬嫻熟的精銳,如附骨之疽緊追在後。任憑李來亨一行如何左衝右突,他們總是不緊不慢地放箭騷擾,磨掉他們僅剩的體力與箭矢。
「將軍!再這樣折騰下去不成了,馬都快撐不住!」
一名親衛喘得胸膛起伏不定,手臂上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把半邊號衣浸得烏紅。
就在這逼仄得仿佛只剩一條縫的絕境裡,一直緊緊護在他側後的高承蕙,眼底突然閃過一絲決絕的凶光。
「跟緊我!」
她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一聲長嘶,蹄下生風。那匹通人性的戰馬竟不再朝北面大道突圍,反而一個大斜切,闖向戰場邊緣韃子兵力相對稀疏的一片亂坡。
「高姑娘!」李來亨一驚,本能地想喝止。
「我說了!跟緊我!」
風聲里,高承蕙的聲音短促而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勁道。
她一馬當先沖在最前,徹底不再為自己留餘地,把自己的騎術逼到了極限。她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背起伏,仿佛與棗紅馬連成了一條線。
一名披著白甲的巴牙喇仗著全身重甲,自信自己刀槍不入,揮著一柄狼牙棒,從斜側猛砸過來,力道沉得連空氣都嗡嗡作響。
高承蕙不閃不避,只在雙馬交錯的那一瞬,左手死扣馬韁,身子猛地側傾到幾乎要從馬鞍上滑下去—右手卻像蛇信子一樣從鞍囊中探出,閃電般抽出那支短柄燧發槍。
她根本來不及細緻瞄準,只憑多年打獵練出來的手感,對著那張在火光下猙獰近在咫尺的臉,扣下扳機。
「砰!」
近距離的一聲悶響,幾乎與兩匹戰馬相互擦身的剎那重合。
白甲巴牙喇的腦袋像被重錘砸碎的西瓜,仰頭一頓,紅的白的糊了旁邊同伴一身,人連著狼牙棒一起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另一名韃子騎兵看得頭皮發炸,剛要張弓搭箭。
高承蕙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左手一甩,乾脆鬆開韁繩,身子一轉,竟又從另一側鞍囊里抽出第二支燧發槍,反手對著對方戰馬的頭部抬腕一送。
「砰!」
槍口火光在戰馬眼前炸開,子彈狠狠鑽進眼眶。那匹戰馬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嘶,當場前蹄一軟,整匹馬翻倒在地,把背上的騎士像破麻袋一樣甩出去數丈遠。
她兔起鶻落間連開兩槍,將兩名靠近的連人帶馬打得血花四濺,竟硬生生把追在最近的一撮巴牙喇嚇得一窒。
「沖!」
她從喉嚨里擠出這一聲,身後緊跟的親衛們狠狠一夾馬腹,順著她殺出的那道缺口擠了過去,把剛剛還緊鎖的包圍圈撞開一線。
然而,人力終有極限。
又接連拼殺了幾個回合後,高承蕙只覺兩臂酸得抬都快抬不起來,手指幾乎握不穩韁繩。她下意識去摸箭囊,指尖卻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布底。
棗紅馬同樣喘得像拉風箱,鼻孔里噴出的熱氣在夜色里一團團白霧直冒,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後方的韃子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嚎叫,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再次追緊了。
就在這一刻,體力將盡、刀鋒將鈍的時候,側後方的黑暗中忽然炸出一聲熟得不能再
熟的怒吼:「將軍那聲音粗礪得近乎獸吼,卻在這亂戰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一股新的馬蹄聲從側後猛衝而來。火光映照下,只見一支數十人的順軍騎兵如同瘋虎撲群狼,打頭一人,正是趙鐵正。
他一馬當先闖進韃子追兵的側翼,順刀掄圓了對著最近的一名巴牙喇脖頸就是一記,硬生生把人斬歪在馬鞍邊緣,鮮血在夜風中揚出半圈。
「護住將軍!跟高姑娘走的路殺!」
趙鐵正一邊大吼,一邊揮刀又逼開撲向李來亨的另一名敵騎,帶著身後親兵瘋狂向內楔入。
幾股本來各自孤懸的力量,終於撞到了一處。
殘餘的親衛、趙鐵正帶回的搜尋騎兵,再加上早已透支體力卻仍咬牙撐在前面的高承蕙,這支已經殺紅了眼的小部隊,終於,在又一次衝撞之後,眼前驟然一空一追兵的箭矢聲和馬嘶仿佛一下子遠了幾步。
李來亨抬頭一看,眼前則是回身殺回來的高誠的數百名騎兵,和人數已經少了很多,但再次下馬列陣阻擊敵軍的第三司的飛翼兵,他終於和衝出去的主力匯合了。
代表破虜營撤退的響亮鳴金聲,終於在混亂的戰場上傳開。
突圍成功之後,李來亨顧不上喘息,立刻下令吹響了號角。他知道,今夜的冒險已經結束,再戀戰下去,只會將更多的弟兄折損在這片血染的土地上。
戰場的另一端,李輔臣正率領著數十騎,與一股追擊的韃子騎兵死死糾纏。他高舉著那面殘破的「李」字帥旗,如同一塊磁石,將大部分追兵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鎧甲上已經中了三箭,箭頭深陷入甲葉之中,每一次催動戰馬,都會牽動傷口,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依舊咬著牙,仗著自己精湛的馬術和不要命的打法,硬是拖住了數倍於己的敵人。
當遠方傳來那熟悉的撤退號角聲時,他才如蒙大赦。
「撤!」
他不再戀戰,虛晃一槍逼退面前的敵人,撥轉馬頭,帶領著摩下殘兵,一頭扎進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夜色,最終還是成為了破虜營撤退的掩護。
雖然第二天各部整隊時,出發時一千五百人的隊伍,最終歸來的只剩下一千多人,但突襲部隊的主力,最終還是成功撤回了凌井馬驛。
還有極少數被打散、無法歸隊的騎兵,則在夜色的掩護下,冒險逃到了太原城下。
當他們舉著火把,高喊著「凌井馬驛大捷!李將軍援軍已至!」時,太原城頭瞬間也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守軍們放下數十個吊籃,讓他們放棄戰馬,泅水度過護城河後,在城下將這些人接應進了太原城。
戰場的另一邊,一條偏僻的小路上。
趙文升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摸索,如同喪家之犬。
炮台大亂之時,他便趁機逃了出來。他知道因為那些民夫幾乎全跑光了,他不敢回清軍大營復命,那裡等待他的只會是因為失職而砍向他腦袋的屠刀:他也不敢跟著大批的民夫一起走,他怕那些對他恨之入骨的泥腿子會扒了他的皮。
他只能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漫無目的地逃竄。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摸到一條可以返回壽陽的小路時,路邊的草叢裡,突然站起了幾個黑影。
「誰?!」趙文升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火摺子亮起,照亮了幾張年輕卻又因飢餓和仇恨而扭曲的臉。
正是那幾個從炮台逃出來的壽陽民夫。
看清來人,趙文升反倒鬆了口氣。他強撐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擺出了員外的架子,強笑道:「哈哈————原來是幾位鄉親啊。嚇死我了。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凡事————凡事都好商量————」
為首的那個漢子,一步步向他走來。他看著趙文升,臉上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趙員外,你這幾日————可是風光的緊啊?」
「哪裡哪裡————」趙文升一邊陪著笑,一邊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去。
「好商量?」那漢子猛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在壽陽城下,指著我們,讓韃子殺人的時候,怎麼不跟我們好商量?!」
「我————我那是————」
趙文升的話還沒說完,那漢子已然撲了上來。
「打死他!」
「打死這個給韃子當狗的漢奸!」
民夫們一擁而上,積壓了數日的屈辱、恐懼與仇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亂拳與石塊,雨點般地落在了趙文升的身上。
起初,他還在慘叫、求饒。
但很快,他的聲音便被淹沒在了「砰砰」的悶響和眾人野獸般的喘息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切歸於沉寂時,地上只剩下了一灘血肉模糊的東西。
多年以後,西京。
皇家史館的一間靜室內,只有翻動故紙堆的「沙沙」聲,以及時不時響起的一兩聲煩躁的嘆息。
「啪!」
王夫之猛地將一卷記錄戰功的塘報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一下。
「崇實!」王夫之怒氣沖沖地對坐在對面的方助仁說道,「你讓我來校核這堆故紙,簡直是要我的老命!」
他指著桌上攤開的材料,聲調都高了八度:「你看看這些寫的都是什麼!一份軍報上說,聖上當年在凌井馬驛單騎破七千」,這簡直是市井說書人的胡言亂語!還有這時間,一份說是九月上旬,一份說是九月下旬,連十月初的說法都有!
還有當時到底是先打的康元勛,還是跟李國翰一勺燴了,前後的說法都自相矛盾,這
史你讓我怎麼修?」
方助仁呷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地笑道:「而農先生,我知道聖上不讓你入朝堂,只讓你在這史館裡做學問,你心裡多少有些怨氣。不過以你的才幹,又怎麼會看不出,哪些是出自我們當年《陝晉時評》的宣傳文章,哪些又是武忠伯他們這些親歷者,口述整理下來的回憶?」
王夫之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你當年不就在晉北?讓你自己來做這考據,不比我這個外人合適?」
「先生說笑了。」方助仁哈哈一笑,「那一年,我正奉命留守府谷,並未隨陛下南征太原。對前線之事,我也不敢妄下論斷啊。」
王夫之不再言語,只是沒好氣地重新拿起筆,繼續埋頭在那堆故紙堆里考訂起來。
時間在筆尖的划動和紙張的翻閱中緩緩流逝,一個多時辰後,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筆輕輕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而激盪的神色。
「聖上在太原城下,為了救援數千民夫,不惜臨機改變決策,以身犯險,最終幾平陷入絕境的故事,我多年前就曾聽聞。」他聲音沙啞地說道,仿佛在自言自語,「但今日親見原始卷宗,字字句句,依然讓人壯懷激烈。」
他轉過頭,看著方助仁:「我對當今聖上的許多做法並不認同。但我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夜,他的所作所為,確是英雄之氣凜然而發,堪比當年漢昭烈帝攜民渡江之舊事!」
王夫之的話,也讓方助仁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那個同樣令人心潮澎湃的夜晚。
當時,他正留守府谷,不眠不休地調度著後方的糧草。當前方傳回那份寫著「將軍為救民夫,親身斷後,身陷重圍」的加急塘報時,他激動得幾乎落淚,在房中來回踱步,高呼「將軍仁義,真乃天命之主!」
然而,他的叔父方至道聽聞此事後,卻只是幽幽地感慨了一句:「不意,將軍賭性竟然如此深重。」
年輕的方助仁當時大惑不解。
方至道用只有叔侄二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剖析道:「接下來的話,你聽過,便爛在肚子裡。」
「這一戰,臨時改決策去救民夫,我看多半是將軍自己的主意。最後他留下來斷後,很可能也並非單純出於仁義。
你想,若他讓崔世璋斷後,萬一崔掌旅戰死,新編的第三司軍心必亂,下面會如何評論他李來亨為全虛名而折損大將」?可若是他自己斷後,身陷重圍,就算他身邊的趙鐵正救不了他,高誠、崔世璋那些人,難道真能眼睜睜看著主帥去死不成?必然會拼死來救的!」
方至道最後下了一個結論,那冰冷的話語至今仍刻在方助仁的記憶里:「將軍此舉,既要了救民於水火」的仁義名聲,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第三司的核心
戰力,還算準了麾下將領必不敢棄他而去。看似一步險棋,實則將人心算到了骨子裡。膽大包天的同時,卻又心機深重啊。」
「崇實?」
王夫之的聲音將方助仁從回憶中喚醒。
或許叔父說的是對的,或許,真相遠比史書上記載的要複雜得多。
但,那又如何呢?。
方助仁臉上露出與王夫之同樣欽佩的神色,順著對方的話,由衷地感慨道:「是啊,聖上此舉,真乃超世之英傑。若非有天命眷顧,又豈能在那等絕境之中,安然脫險?」
兩人相視一笑,王夫之隨即重新拿起筆,神情肅穆地在「太原東山之戰」的卷宗旁,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按語—聖上乃為數千黎庶故,臨機變策,以陷陣之軀,為殿後之衛。此舉,非智者所謀,非利者所取,唯勇者敢之,仁者能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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