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軍民一心何曾見

  第166章 軍民一心何曾見

  當李來亨說出「是的!我來救你們了!」之後,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對身旁的傳令兵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命令:「傳令各部!暫緩撤退!以東山地形為依託,就地結陣,再堅守一個時辰!掩護所有民夫百姓,向北面山中撤離!」

  這道命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在他身後的親衛和將校中激起了軒然大波。

  「什麼?不撤了?」

  「將軍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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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世璋聞訊,更是心急如焚。他顧不上軍階禮儀,策馬衝上高坡,幾乎是衝到了李來亨的馬前,聲音都因急切而變了調:「將軍不可!此乃兵家大忌!」

  他指著山下那越來越密集、正在從混亂中逐漸恢復秩序的火把,語氣急促得如同連珠炮:「我軍奇襲得手,正該趁韃子反應不及,全速撤離!若在此地逗留,等韃子緩過神來,將其主力騎兵集結完畢,我等這一千五百人,便是插翅難飛!」

  見李來亨不為所動,崔世璋更加焦急,他指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而且夜戰不利!

  一旦天色黑透,旗鼓不明,號令不通,我軍火器優勢難以發揮,極易陷入各自為戰的混戰!

  屆時如何調度?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禍啊!」

  李來亨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崔世璋說完。

  「崔掌旅,」他的回答平靜而堅定,「你說的都對。從兵法上講,我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立刻撤退。」

  他頓了頓,抬起馬鞭,指向了那些正在被順軍士兵攙扶著、蹣跚著向山林中逃去的壽陽民夫。

  「但你看看他們。」

  火光下,那些身影佝僂而孱弱,許多人甚至連鞋子都跑丟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土和石子上。

  「若我們此刻一走了之,韃子緩過神來,必然遷怒於他們。」李來亨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屆時,他們大部分人會被重新抓回去,繼續修築炮台。到那時,我們今夜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大半?」

  崔世璋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李來亨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疲憊:「而且,這些人,都是壽陽的民夫。說起來,他們算得上是第一批真心實意支持我們破虜營的山西民眾。」

  「如果我們連他們都放棄了,日後,還會有誰再相信我們?」

  「崔掌旅,有些仗,打的是刀槍;有些仗,打的是人心。

  「這————」就在崔世璋還在猶豫的時候,一個清亮而果決的聲音,打破了中軍的遲疑O

  「末將領命!」

  是高承蕙。

  她沒有絲毫猶豫。在李來亨下達命令的那一刻,她便第一個做出了反應。

  「高家軍聽令!」她厲聲喝道,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很遠,「隨我返身殺敵!」

  話音未落,她已一馬當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逆流,義無反顧地向著山坡下方衝去。在她身後,數百名高家騎兵沒有絲毫遲疑,吶喊著緊隨其後,迎頭撞上了第一波正試圖衝上山坡的少量韃子精銳騎兵。

  刀光閃爍,馬蹄翻飛,兩股鋼鐵洪流在半山腰轟然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高承蕙的果決,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還在遲疑的破虜營將士心中。連友軍的女將都已身先士卒,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畏縮不前?

  「第三司聽令!結陣!飛翼兵下馬,構築火器陣地!」

  崔世璋見狀,只能長嘆一聲,迅速收斂心神,開始依據地形,大聲下達著一道道防守指令。

  半山腰的戰鬥並未持續太久。

  高家騎兵本就是精銳,又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地利。一輪衝鋒下來,便將那股立足未穩的韃子先鋒殺得人仰馬翻,狼狽退下。

  然而,在打退了這波衝擊後,高承蕙並沒有戀戰。她迅速收攏部隊,將指揮權交給了自己的弟弟高誠。

  「姐?你這是————」高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有些不解。

  高承蕙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山頂上那面在火光中巍然不動的「李」字帥旗,眼神複雜,有擔憂,有敬佩,甚至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痴迷。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我現在————或許有些明白,即使聖上怕是心意已變,但姑姑為什麼還會對聖上那般痴心了。」

  「啊?」高誠一愣。

  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弟弟,鄭重地說道:「阿弟,今夜,他既然做了這個選擇,那麼他所在的帥旗之下,必將是整個戰場最兇險的地方。」

  「殺敵的任務,有你在,有破虜營的弟兄們在,不差我一個。但我————」

  她按了按自己腰間的佩刀,一字一頓:「有我想做的事。」

  說罷,她不再多言,對著高誠一點頭,隨即帶著數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向著山頂上李來亨的中軍帥旗附近,匯合而去。

  「傳我將令!」崔世璋再無半分猶豫後,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持重「飛翼兵部下馬!」

  「以威遠炮為核心!魯密銃在外!構築半月陣型!快!」

  在各級軍官的呵斥聲中,二十門輕便的威遠炮被迅速從馬背上卸下,架設在山腰處一塊地勢相對平緩的突出部上,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山下最主要的幾條通路。一百五十名魯密銃手則依託著原有的炮架和山石,迅速組成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射擊線。

  一個以交叉火力為核心的半月形火器陣地,如同一張張開的獠牙巨口,在短短一刻鐘內便已成型。

  「劉興先!王輔臣!」崔世璋的第二道命令緊隨而至,「你們以飛翼兵陣地為依託,配合高掌旅的騎兵,輪番出擊!」

  高誠與劉興先得令,立刻率領著各自的騎兵部隊,如同兩把鋒利的剪刀,護衛在火器陣地的兩翼。他們不再追求大規模的集團衝鋒,而是以哨、隊為單位,不斷地從陣地側翼衝出,利用騎射和燧發槍的優勢,襲擾那些試圖集結沖山的韃子散兵。

  戰馬的嘶鳴聲、火銃的爆響聲、軍官的喝令聲,在東山之上交織成一片。破虜營這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即便是在倉促之間,依舊展現出了驚人的戰術執行力。

  山下的韃子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頑強抵抗打懵了。

  幾波試探性的衝鋒,都在飛翼兵那連綿不絕的火器打擊和兩翼騎兵的反覆穿插下,被打得頭破血流,丟下幾十具屍體後狼狽退去。

  這短暫的僵持,為那些被困在山腳下的壽陽民夫,贏得了寶貴的逃生時間。

  他們哭喊著,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北面的山林深處逃去。順軍士兵們為他們讓開了一條通道,甚至有士兵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和水囊,塞到那些老弱婦孺手中。

  「快走!往山里跑!別回頭!」

  人群之中,一些尚有血性的青壯民夫,在逃出一段距離後,卻停下了腳步。

  他們回頭望著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煉獄般的戰場,看著那些為了掩護他們而浴血奮戰的順軍士兵,一股熱血猛地衝上了頭頂。

  「他娘的!不跑了!」一個滿臉黑灰的漢子紅著眼睛嘶吼道,「李都尉為了救咱們,連命都不要了!咱們還能算是帶把的爺們嗎?就這麼跑了?」

  「對!不跑了!跟韃子拼了!」

  「咱們沒刀沒槍,也能搬石頭!砸死一個夠本,砸死兩個賺一個!」

  這股自發的血勇之氣,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上百名青壯民夫,竟在無人組織的情況下,自發地返身回到了戰場。

  崔世璋一見,頓時怒吼道「唉,你們這是要幹嗎,來添亂嗎?我家將軍好不容易給你們一條生路,你們這麼不愛惜的嗎?」

  「軍爺,俺們不懂戰陣,也不會啥趁手的兵器,但俺們當了這麼多天民夫,幫著修築工事,搬運傷員還是能做到的。」

  崔世璋看著那個眼神堅定的帶頭漢子,突然間覺得自己心中有什麼緊繃的東西鬆了下來,這麼多年來,明軍和普通百姓間因為一樁樁殺良冒功、搶掠民眾的事情在大部分時間下幾乎形同仇寇,所以他本能地就不相信民眾還會來幫助自己。

  但那畢竟是前明的事情了。

  他咬了咬牙「你們到後面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