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向著太原城的大炮而去
在讓桑額正式抄寫前,還有件正事要干,只見他跪在偏側,衣襟上斑駁的血跡尚未乾透。
「————城東這處炮台,後面挨著山,前面挖了壕溝,壕邊有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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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壓著聲音里的顫意,儘量把話說得清楚:「守炮的多是漢軍旗兵,部分炮手是從三順王那邊調來的老把式。」
他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地圖上城南那一處墨點:「還有一座炮台在南門外,靠著護城河,地勢更平些,旁邊連著的營多,是葉大人————葉臣賊親自盯的。」
「城北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其他部隊嗎?」
桑額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道:「太原北面,除了我阿瑪,哦不李國翰那個賊帶去的主力,和康元勛那批降兵。別處————就只有巡邏的哨騎了。葉臣就是怕北面有流賊————不是,義軍的援軍,才叫我們去凌井馬驛堵著。」
「剛剛那幾句話,足夠你死三次了,以後想好了再發言,對面哨騎有多少?巡得多密?」
李來亨出聲,語氣不輕不重。
桑額趕緊補充道:「一圈兒下來,大概有兩三百騎,分成幾股,白日巡得緊,夜裡稀些。」
李來亨想了想,點了點這:「看來太原能守多久,就在這兩座炮台。
「若能毀其一座,再讓城裡知道我們已經打穿了北路,援軍就在後頭————陳永福就算再撐不了多久,守上十天半月,總還做得到的。」
崔世璋思索了片刻,補充道:「若只是突一處炮台,倒也不是全無可能。」
「我們打著康元勛舊部的旗號,夜裡繞到炮台側後。」他用指尖在東山腳下劃了一圈,「若是韃子還沒聽到凌井馬驛大敗的風聲,未必會當真防我們。」
高誠在旁邊「嘿」了一聲:「但得有人認得路才行。」
「末將認得。」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輔臣向前跨了一步。
「前幾日末將奉將軍之命,趁夜其實到太原周遭查過一圈。」
他伸手在圖上點了點:「桑額所言的位置,和末將之前探到的,不差多少。趁著他們還以為凌井馬驛沒事,打著康元勛的旗子,從北面繞山下到東邊————摸過去其實不算難。」
「難的其實是,」他抬眼,「我們怎麼推出去」
「我們快進快出。」高誠接話,「砸了炮就走。」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路數盤了個大概。
最後,還是李來亨一錘定音。
「第一司、第二司留下。在凌井馬驛休整,同時防著葉臣那邊派人回來探路。」
「派人去嵐縣,通知康見素前移到凌井馬驛,把寨子進一步加固。」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桑額身上,又掃了掃帳外隱約傳來的動靜——那是降兵們被押去集中看管的腳步聲與喧嚷。
「降兵————軍官里只留幾個願意配合的典型。」
「其餘假韃子裡,牛錄和千總以上一個不留,全部殺掉。」
「剩餘的人,我給你們一天時間,」他看向韓忠平和陳國虎,「看能不能送到嵐縣去。真因為事急難以處理的,遣散也好,一併處理掉也好—你們自行拿主意。」
韓忠平、陳國虎對視一眼,同時抱拳:「遵令。」
「第三司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匯合高掌旅的騎兵,再加我中軍親衛。」
「我們共一千五百餘騎,輕裝出擊,晝夜兼程,直撲太原東山炮台。」
「此戰只有兩件事:一,摧毀炮台;二,讓太原城裡知道我們來了。」
「若途中遇上大股敵軍阻擊,立刻掉頭,退回凌井馬驛。」
他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每個人:「明白了嗎?」
「明白!」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營里已經響起了一陣緊鑼密鼓的馬嘶聲與鎧甲碰撞聲。
馬廄外,高承蕙正俯身在馬側,手上力道乾脆利落,把肚帶又勒緊了一孔。
「高姑娘。」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手下動作不停:「將軍。」
李來亨站在她身後兩步,目光落在那匹馬的鞍橋上,又落到她腰間兩柄短柄燧發槍的槍柄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高姑娘————這次你還是留在凌井馬驛,真出了事情,高叔叔非得活剝了我」。
高承蕙把最後一個扣子扣好,這才直起身,轉過頭來。
「大戰在即,」她道,「這種突擊行動,多一個熟練的騎手,就多一分勝算。」
她說話時語聲不高,卻透著說不出的篤定。「而且我摩下那一百來個親兵,只認我的將令。」
她抬手拍了拍馬頸:「若我不去,他們便是去了,也不過是添亂。」
她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絲調侃:「更何況,這次連你這個主帥都要親冒矢石,沖在最前,我一個做下屬的,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守在後面?」
李來亨最終嘆了口氣:「算了,最近我就沒說服過你。」
同一時刻,太原城頭,城樓上的旗幡被吹得獵獵作響。
陳永福披著一件舊棉袍,立在女牆後,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的城垛上。
城下,是連綿不絕的韃子大營。營柵一圈連著一圈,旗號錯雜,火光點點,像一座圍在太原四周的火城。
「父親。」
陳德站在他身後不遠,眼眶發紅,一夜沒睡的血絲在眼裡布了一圈。
「求援信發出去都快一月了。」
他聲音沙啞:「晉北那邊的李來亨一兵未發,聖上的大軍也不知何時能到。」
「咱們父子————」
他咬了咬牙,「怕是要做棄子,死在這太原城上了。」
陳永福沒有立刻回頭。
他手掌摩挲著城垛上被炮石削過的一道缺口,粗糙的石粉蹭得他指腹生疼。
良久,他才嘆息一聲:「痴兒,休作此言。」
「想當年在開封,你我父子曾箭射天子。」這一句說得極輕,像是隨口的自嘲,又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認罪。
「那時候,誰也未曾想過今日。」
「如今聖上不計前嫌,反把這三晉門戶託付於我等。」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著兒子,眼角儘是風霜刻下的紋路:「此乃國士之遇。」
「今日之事,唯死而已,以報君恩。」
陳德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但他望向北方的天空,心中還是湧起一陣悲涼—一難道,我大順————真的沒有援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