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葉臣固山,救我啊! 2

  第163章 葉臣固山,救我啊! 2

  凌井馬驛,崔世璋捧著一卷剛整理出來的戰報,站在燈影下,眼角都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將軍!」

  他上前一步,抱拳,高聲道:「此役大勝!粗略點過一遍,我軍共計俘虜假韃子四千餘人,陣斬首級近兩千!」

  帳內幾名掌旅、部總都微微一震,目光齊刷刷看向帥案後的那人。

  李來亨在帥案後卻顯得十分平靜,只是微微頷首。

  崔世璋見他不言,又硬生生按住心裡那股想要張狂一笑的衝動,深吸一口氣,把心裡早就盤算好的話說了出來:「當年孫承宗閣部打那四城之戰」,其斬獲也不過如此。末將從軍多年,都不曾有今日這等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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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這兒,聲音里已經帶著幾分敬畏,「能在一場野戰里,把敵軍七千之眾打成如此模樣————」

  韓忠平坐在一旁,也緩緩點頭。

  「自山海關之後,我大順一路頹勢,越打越縮。」他嘆了口氣,又笑起來,「今日一戰,足可將這一路積下來的晦氣一掃而空!」

  帳里幾個人都露出幾分笑意,有的人眼裡甚至悄悄泛了光。

  但李來亨雖然也笑了起來,但語氣卻很平靜:「現在,還遠不到慶賀的時候。太原那邊還在被圍,敵軍圍城的主力未損,我們後面還有大仗要打」

  就在這時,帳門一掀,一陣冷風帶著血腥味灌了進來。

  「啟稟將軍李輔臣跨進門來,肩上還搭著半截未擦乾淨的血痕,他一手握著腰刀,另一手牽著一根用力繃緊的麻索。

  「俘虜押到了。」

  他往旁邊一拽,繩子另一頭那人便被推搡著跪倒在地。

  「此人,乃東虜鑲藍旗漢軍固山額真李國翰。」

  另一邊,又被拖進來一個,跌得更狼狽一些。

  「這是他的小兒子,叫海爾圖。」

  兩人都被五花大綁,手臂勒出一圈青紫。

  李來亨見到這兩人被拖進來,轉頭對站在一旁的趙鐵正吩咐:「去,把之前抓到的那

  個大的也帶上來。」

  「讓他們父子三人,好好在此團圓一番。」

  趙鐵正心裡一動,答應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他又押著一個人進帳。

  這人青腫未消,臉上掛著一道剛脫痂的刀口,一進門,看見地上那兩個人,腿一軟,「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正是李國翰的長子,桑額。

  父子三人,終於聚到了一處。

  帳內一時間有那么半刻沉默。

  桑額看著父親,又看著弟弟,哽咽了一聲「阿瑪————」,聲音裡帶著要命的絕望。

  李國翰卻只是抬著頭,背脊繃得筆直。雖被捆得動彈不得,他仍舊仰著下巴,目光冰冷,直直盯著帥案後的那個人。

  「你就是那流賊的主帥?」

  他擠出一聲冷笑:「我父子三人今日落在你手裡,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不必多言。」

  李來亨終於抬起了眼,他打量了李國翰幾眼,仿佛在看一塊已經被打裂了紋的石頭。

  「有點硬氣。」

  他淡淡道了一句,嘴角卻帶著一點冷笑,「難怪能給韃子當這麼多年狗。」

  李國翰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繃出一條條來:「你」

  話到嘴邊,卻被李來亨抬手打斷。

  「放心。」

  他慢悠悠地說,「我倒真不打算立刻殺你。」

  他笑了一下,「待會兒我為你準備的節目」上演之後,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硬撐到最後。」

  李輔臣下意識地閉了閉眼,有人以為接下來要聽見「上刑」的吩咐。

  可李來亨只是從案側的書箱裡,隨手抽出一卷折好的紙,慢悠悠展開。

  「李固山。」

  他把那紙晃了晃,像是隨意閒聊,「你剛才說,要殺就殺,不必多言,是嗎?」

  李國翰冷笑:「不錯。」

  他內心暗想,流賊的手段無非是炮烙、凌遲罷了。我李國翰深受大清國恩,大不了一死了之!只要我死了,我那留在京城的數百口家眷,還能得主子爺們的撫恤!

  「那也未必。」

  李來亨將那份文告攤開放在案几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紙面:「別急。待會兒我會讓人把這份東西傳遍天下,就說是多虧了你李固山的仗義執言,我等才知曉這等辛秘。」

  「笑話。」

  李國翰瞥了一眼,嘴角更冷:「你們這些流賊寫的東西,能掀起什麼風浪?無非是血口噴人。」

  「哦?」

  李來亨不急,反而把紙拿在手裡,一字一字地念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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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李國翰交代,洪承疇曾私下透露,當今虜主福臨,並非洪太親生————」

  帳內有幾個人微微變了臉色。

  李國翰起初只是冷哼一聲:「荒唐!此等粗鄙流言,京中三歲小兒都懶得聽!」

  「是嗎?」

  李來亨卻不看他,繼續往下念:「————據洪承疇轉述布木布泰之言,洪太曾因其久不誕育皇子,欲效扎魯特部博爾博吉特氏與葉赫納喇氏舊例,將其轉賜蒙古部落酋長,甚至可能是生女真的野人。布木布泰為求自保,被迫與朝中一有力王爺私通,方才誕下福臨————」

  李國翰原本仰著的頭,在聽到前半句時還帶著不屑,到了後半句,瞳孔卻驟然一縮。

  「布木布泰」、「扎魯特」、「葉赫納喇」。

  這些名字,從來只在極少數人的酒席後、帷幔底,才會被輕聲提起。他記得,與他交好的幾位正黃旗的將領,曾在酒後說過幾句似是而非的打趣話。那時候,大家沒人敢當真。

  可正因為沒人敢當真,所以是真的說不好。

  「你————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他嗓音發乾,明知道問出口就已經露了怯,卻還是忍不住。

  李來亨沒有回答他的話:「這些話,確實七分是假,三分是真,但這三分真話」

  他抬眼,目光凌厲:「就足以讓你的主子們,疑心是不是你嘴太碎了。

  帳內安靜得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李國翰呼吸急促起來。

  他太清楚,這種東西一旦傳出去,真假並不重要。

  眼下北京的政局有多微妙他是知道的,這東西一旦傳出去,哪怕有一分的可能讓多爾袞信了是他說出嘴的。

  那多爾袞為了要保福臨,也得殺他全家滅口:多爾袞若真有那個心思想自家血統沾一沾皇位,便更要殺他全家滅口。

  不管哪一種,先被滅族的,必然是他李國翰這一門。

  「卑鄙!無恥!」

  他起初還聲色俱厲地咒罵,但很快,那股硬氣便被對家族覆滅的恐懼所取代。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苦苦哀求:「李將軍!李爺爺!

  只要您不把這東西傳出去,我————我什麼都願意說!我知道葉臣大帥的兵力部署!我知道————」

  「現在求饒,晚了!」

  「不過

  李來亨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一轉:「我倒也不是一點轉圜都不給你留。」

  「你們李家父子三人,我可以只留一個活口。」

  帳內空氣仿佛再一次凝固。

  「你剛才不是一直要為大清盡忠麼?」

  李來亨淡淡地看著他:「那就拿忠孝來做個選擇。要麼你當大清的忠臣,在這裡自殺,你兩個兒子我挑一個當狗:要麼就叫你兩個兒子給你盡孝,在這兒自盡,你活下去。」

  李國翰愣在原地,他看了看桑額,又看了看縮在自己身後的海爾圖,他眼底有一瞬間的掙扎,是真真切切的。

  但下一瞬,他突然覺得:「忠,我已經給大清盡過了。那麼孝的話————」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眼裡閃過一絲狠意,竟勉強擠出一點「為父憂心」的神態:「桑額————海爾圖。」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卻竭力裝出一副沉痛的樣子,「為父————為父對不起朝廷,對不起你們。」

  「阿瑪」

  桑額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為父————為父已經不忠!」他的語調突然高了一點,「你們不能再不孝!」

  他說著這話,眼神卻死死盯著兩個兒子的臉,只要他們懂事,只要他們肯照自己說的做下一刻,出乎意料的人卻先動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桑額,他忽然「撲通」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將軍!」

  他抬起頭,對著帥案後的那人「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很快磕出一片血跡o

  「末————末將是被這老賊逼著從軍的!」

  他哭得聲淚俱下:「他不過是我的生身之父罷了!今日一見將軍這等英雄豪傑,方知誰才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國翰猛地轉頭,瞪大了眼。

  「你說什麼?!」

  桑額卻像沒聽見,只顧著把話一股腦兒倒出來:「這老賊平日逼我學蠻語,穿虜服,還說什麼不許忘了自己是「旗人」,讓我看不起尼堪!」

  「我————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狠狠咬了咬牙,昂起頭:「求將軍賜我一把刀,我願親手手刃此賊!」

  他又扭頭看向海爾圖,眼睛裡帶著一種幾乎讓人發冷的熱切:「弟弟,別再猶豫了!」

  「今日殺了這老賊,你我兄弟二人才有活路!」

  李國翰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猛地捅了一刀。

  「畜————生————」

  他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嗓子裡擠出沙啞的一聲吼:「你這畜生啊!」

  帳內眾人神色各異,李來亨卻「哈哈」笑了出來。

  「好。」

  他拍了拍案幾,對李輔臣道:「他說他學了東虜的話,你去試試。」

  李輔臣會意,上前一步,換了生硬的滿語,問了幾句簡單的話。

  桑額哪敢怠慢,連忙用純正的八旗口音對答。雖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可句句流利。

  李輔臣退回幾步,抱拳回報:「將軍,末將雖只會幾句韃子話,但聽他這腔調————確實是會說東虜的話。」

  「好,好。」

  李來亨撫掌而笑,笑聲卻冷得很:「把他們兄弟二人的繩子都解了。」

  他慢悠悠地說:「這等父子相殘哦,說錯了,是大義滅親」的戲碼,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啊。」

  「也讓我們開開眼。」

  桑額眼底的怯懦與扭曲起初還混成一團,繩索一解開的一剎那,求生的「理智」幾乎驅散了他所有的羞恥。

  他一把奪過身邊親兵腰間的戰刀,幾乎不帶猶豫地轉身,直直對著李國翰的胸口捅了進去。

  海爾圖被這一下嚇得尖叫出聲。

  李國翰胸膛猛地一震,眼睛瞪到極大,喉頭翻滾著血,嘴唇一張一合。

  「用力攪。」李來亨懶洋洋地開口,「不要停。」

  桑額像是奉了聖旨,握著刀的手用力一擰,血從刀口四散噴出,在地上一點一點濺開。

  李國翰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軟了下去。

  那一刻,他心裡最後的一個聲音,是朝南方伸出去的:「葉臣固山————救我啊————」

  太原城外,葉臣遠遠望著城頭的燈火。

  不知為何,他心口猛地一跳。

  「李國翰?」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一閃而過。

  「阿瑪?」一旁的長子車爾布見他神色微異,低聲問,「怎麼了?」

  葉臣看了看北方漆黑的天際,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麼。許是我的錯覺罷了。」

  桑額緩緩抽出刀,手卻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抖。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過身,笑著走向還在發愣的海爾圖。

  「弟弟。」

  他語氣溫和,眼神卻像蛇一樣冷。

  「為兄已經做了選擇,你也刀光一閃。

  海爾圖甚至連喊都沒喊出來,只發出一聲被堵在喉嚨里的鳴咽,就被這一刀從背後捅翻。

  他撲倒在地,伸出手抓了抓,指尖在地面上劃出幾道血痕,最終也不動了。

  桑額轉過身,臉上掛著用力擠出來的笑,朝李來亨深深一揖:「將軍,以後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

  他說話的時候,聲調幾乎討好到了卑賤的地步。

  帳內眾人的表情一時間極為生動,崔世璋別開了臉,韓忠平閉上眼睛,李輔臣翻了個白眼——這個賽道怎麼這麼擁擠。

  李來亨看著桑額,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消退。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那捲文告。

  「會寫滿文吧?」

  「會、會!」桑額連忙點頭,「阿瑪————呃,那老賊從小就逼著我學」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句不妥,訕訕閉嘴。

  「很好。」

  李來亨淡淡道:「今晚,把這份東西,用滿文給老子抄十份。」

  「少一份」

  他眼神一沉,「剁你一根手指頭。」

  「將、將軍————」

  「還愣著做什麼?」

  李輔臣璋冷冷出聲,「還不快謝將軍不殺之恩?」

  桑額渾身一抖,這才像是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跪下,又磕了幾個頭,聲音發顫:「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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