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蚊子

  推開圖書館的防風門,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夾雜著舊書卷氣與強勁冷氣的涼風。這股涼意瞬間將我臉上因剛才在湖畔那個吻而蒸騰起的熱度吹散了大半,可心跳卻還是有些失控地在胸腔里安分不下來。

  我微微低著頭,一邊假裝整理著雙肩包的肩帶,一邊微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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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書館的自習區向來安靜,即便是備考周剛過,放眼望去也是一片埋頭苦讀的景象。沙沙的落筆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讓這裡顯得更加空曠和肅靜。

  我深吸了一口涼氣,輕手輕腳地穿過一排排高聳的書架,總算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兩個連著的空位。

  我拉開椅子坐下,剛把沉重的金融學課本和高數線代草稿本平鋪在桌面上,身旁的空氣便微微泛起了一陣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緊接著,我旁邊的空椅面極其輕微地往下陷了一丁點。

  雖然在外人眼裡那張椅子上空無一物,但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平空多出了一道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夫人。」

  耳畔傳來一聲極低的呢喃,帶著調侃的笑意,微涼的吐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我的耳廓,激得我半邊脖頸都泛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我渾身一僵,頭也不敢抬,只能裝作低頭翻書:「閉嘴。」

  「遵命。」那聲音含著笑,倒真是乖乖收了聲。

  可他雖然不說話了,那根冰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卻悄無聲息地在書桌底下探了過來,精準無比地捏住了我的指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代表著學術與莊嚴的京城大學圖書館裡,我居然在跟一個鬼在課桌底下偷偷摸摸地勾手指。

  這也太刺激了。

  我有些做賊心虛地朝四周張望了一圈,確定對面的女生正戴著耳機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試著掙扎了一下。

  沒掙開。

  指尖傳來的涼意像是一股溫和的電流,順著我的經脈一路往上,最後安穩地落進我的丹田。這股冥王之力溫和地梳理著我體內那略微有些躁動的至陰之氣,倒讓我因為連日修煉而產生的疲憊感一掃而空。

  行吧,看在他是幫我溫養魂魄的份上,我默認了。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翻開課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融投資公式組合和貝塔係數,只覺得腦仁一陣陣地生疼。因為前陣子鎮元觀和沈家舊宅的事情,我落下了不少課程,現在複課,簡直就像是在看無字天書。

  我拿著碳素筆,對著一道複雜的資產定價模型公式抓耳撓腮,草稿紙上寫了半天愣是沒算明白。

  就在我抓著頭髮暗自抓狂的時候,那隻握著我手指的冰涼大掌忽然微微一動。

  在我的視線里,那隻屬於晏辭的、蒼白而近乎半透明的手優雅地覆蓋在了我的手背上,帶著不容抗拒卻又極其溫柔的力量,引導著我握緊了手中的黑色碳素筆。

  「唰,唰,唰——」

  筆尖微動,在粗糙的草稿紙上劃出極其流暢優美的弧度。

  一串繁複、嚴謹且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解題步驟,就這麼行雲流水地躍然紙上。從公式推導到最後的數值計算,乾淨利落得不可思議。

  我整個人都看傻了。

  「你……你連這個都會?」我震驚之下,忍不住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本座上輩子行商掌權、統御陰曹的時候,陽間的西洋金融學還沒生出來呢。」晏辭那帶著幾分得意與矜持的傲嬌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夫人若有不會的,盡可求我。只要親本座一下,這整本書的期末考題,本座現在就能給你去出題老師的夢裡拿過來。」

  我:「……」

  不愧是晏辭,作弊都作得這麼清新脫俗且違法違紀。

  我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冰冷結實的大腿。

  「嘶——」

  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抽氣聲,接著是某位冥王隱忍而滿含深情的控訴:「你這是謀殺親夫嗎?」

  「再胡說八道我就回去告訴媽,說你白天不務正業在學校帶壞女大學生。」我一邊裝作心無旁騖地抄寫著草稿紙上的正確答案,一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回敬道。

  果然,搬出晏夫人向來百試百靈。身側的某大帝終於老實了,只是有些委屈巴巴地用手指在我的掌心裡撓了撓。

  時間在安靜的學習與某人時不時的「騷擾」中過得飛快。

  等我把最後一頁筆記整理完畢,耳邊冷不丁傳來一陣極其清晰的「咕嚕嚕——」聲。

  在這個寂靜的圖書館角落裡,這聲肚子的抗議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

  「撲哧。」

  耳畔傳來某人一聲清冷而愉悅的低笑.

  我羞憤交加地合上書本,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文具:「不學了!吃飯!」

  說起來,確實是有些餓了。

  現在正是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正好趕上學校食堂開飯的時間。

  我想起昨晚跟周暖暖煲電話粥的時候,她極力跟我安利過二食堂的招牌糖醋排骨。

  「念念我跟你說,二食堂的糖醋排骨那簡直是一絕!每天中午限量供應,排隊的人能從食堂門口排到女生宿舍樓!去晚了一秒鐘都只能聞個肉渣子!」林曉曉那誇張的聲音言猶在耳。

  「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是吧……」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背上雙肩包,果斷拉著晏辭往二食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出了圖書館,外面的陽光落在我身上,帶來一陣燥熱,而我身側卻始終環繞著一圈自動恆溫二十四度的人型制冷機,倒顯得格外愜意。

  還沒走到二食堂,大老遠就聽見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和濃郁得勾人魂魄的飯菜香味。

  「念念!這兒呢這兒呢!」

  剛擠進二食堂那幾乎是人山人海的大廳,我就聽見一道熟悉而高亢的女聲在人群中揮手大喊。

  是周暖暖。

  她正站在一條長得看不見尾巴的隊伍中段,手裡拿著兩個塑料勺子,不顧形象地朝著我瘋狂招手:「快來快來!我大發慈悲給咱們513宿舍的大忙人占了位置!今天這隊排得可真值,前面的醬汁香死了,絕對是糖醋排骨出鍋了!」

  我眼睛一亮,連忙像條游魚似的擠開人群,跑到了周暖暖身邊。

  「暖暖,你太棒了!」我感動得恨不得親她一口。

  「哼哼,那是,也不看我是誰。」周暖暖得意地揚了揚小下巴,可當她視線落在我身上時,眼神忽然一凝,有些疑惑地湊上前來,死死盯著我脖子後側偏下的皮膚。

  「念念,你這……怎麼這脖子上,好像紅了一塊?」

  周暖暖眯著眼,語氣里滿是探究,「像是……被什麼大蚊子給咬了?還是個力道挺重的大蚊子,嘖嘖,連皮都紅了。不過現在這天氣,有這麼凶的蚊子嗎?」

  「咳咳咳——!」

  我當場被自己的口水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脖子後面紅了一塊?

  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幹的!除了剛才在人工湖林子裡,抱著我啃得沒完沒了的那尊醋罈子,還能有誰!

  「啊……對,對啊!」我僵硬地笑著,瘋狂用手把衣領往上拉了拉,欲蓋彌彰地解釋,「昨晚,昨晚不知道從哪飛進來一隻特別大的山蚊子,牙齒可尖了!我,我今天回去就點蚊香!」

  「是嗎?那這蚊子可夠沒良心的,專挑這麼明顯的地方下口。」周暖暖狐疑地咕噥了一句,倒也沒多想,很快就被前面逐漸縮短的隊伍吸引了注意力。

  而我的耳邊,此刻正傳來某隻「大蚊子」明目張胆的靈魂傳音:

  「夫人,本座的牙尖不尖,你剛才在湖邊,不是最清楚了嗎?」

  我:「……」

  我發誓,要不是因為現在周圍人太多,我一定把小白兔從玉鐲里拽出來,扔到晏辭臉上讓他物理清醒一下。

  「糖醋排骨!最後五份啊!後面的同學注意一下,賣完就沒了啊!」

  食堂打飯阿姨那標誌性的大喇叭嗓門瞬間在前方響起,宛如一道平地驚雷,讓整個排隊的隊伍都開始產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的。

  「天吶,念念!聽到沒有!最後五份!」周暖暖頓時緊張起來,踮著腳尖張望,「咱們這個位置,應該正好能趕上最後兩份!加油,為了排骨!」

  空氣中已經瀰漫開了一股酸甜誘人的肉香,那糖醋汁裹在酥脆排骨上的獨特清香,直往人鼻子裡鑽,勾得人瘋狂咽口水。

  眼看著前面只剩下三個人了,周暖暖連飯卡都死死攥在手裡,做好了隨時刷卡的準備。

  可就在這時,突變驟生。

  一個穿著一身寬鬆運動服、手裡橫著握手機正在打遊戲的男生,突然從旁邊的斜刺里猛地沖了過來。他甚至連頭都沒抬,不耐煩地用結實的胳膊肘一拐,生生將小個子的周暖暖撞得往後退了兩步,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然後,這個男生極其自然地一屁股橫在了我和打飯窗口之間。

  「阿姨,最後幾份糖醋排骨,全給我裝了!我這兒有三張卡,分開刷!」男生扯著有些沙啞的公鴨嗓,大剌剌地拍了拍打飯的台子。

  周暖暖揉著被撞疼的胳膊,氣得小臉通紅:「喂!同學!你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啊?我們排了二十分鐘的隊!你憑什麼插隊,還撞人啊?!」

  那男生百忙之中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嘴角掛著一抹不屑的冷笑:「插隊?老子從那邊打球過來,趕時間。再說了,食堂是你家開的?誰站前面誰先打,識相的就往後稍稍,別耽誤我跟兄弟們吃飯。」

  說完,他極沒素質地又往後退了一步,那寬闊的後背幾乎要直接撞上我的胸口。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我還沒來得及發作,周圍原本嘈雜悶熱的食堂大廳里,溫度卻驟然間無徵兆地暴跌。

  周圍正在愉快乾飯的同學們齊刷刷打了個冷戰,有人摸著胳膊納悶:「怎麼回事?食堂這冷氣開太猛了吧?怎麼冷得像進了停屍房?」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腕上的玉鐲微微一發燙。

  「晏辭!別在陽間搞出人命!」我急得連忙用腦電波衝著空氣大喊。

  「命?本座嫌他的髒命弄髒了夫人的眼。不過……」晏辭那屬於九幽之主的冰冷聲音,在我腦海中不帶一絲溫度地響起,「本座捧在手心裡的心肝,什麼時候輪到這種陰溝里的老鼠出言不遜了?」

  打飯的窗口前。

  那囂張的男生已經接過了阿姨遞過來的、塞得滿滿登登的三大盒糖醋排骨。除此之外,他手裡還端著一碗滾燙、飄著厚厚一層紅油的麻辣毛血旺湯。

  「多謝了啊,小妹妹。」男生轉過身,不懷好意地沖我和周暖暖挑了挑眉,拎著大皮包就準備往外走。

  「咚。」

  極其輕微的一聲悶響,在虛空中響起。

  那男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轉身的平地里,左腳突然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的鋼絲給絆了那麼一下。

  他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像是一隻被掀翻的王八,直挺挺地朝著一旁空無一物的過道撲了過去。

  「哎喲臥槽——!」

  由於他手裡還死死抓著那端著麻辣毛血旺湯的鐵盤子,在身體前傾的那一瞬間,慣力作用下,那碗滿滿登登、散發著恐怖熱量和辣味的紅油湯,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堪比藝術品的拋物線。

  接著——

  「嘩啦!」

  整碗紅油麻辣湯,攜帶著十幾塊油汪汪的毛血旺,無比精準、無比完美、毫無任何偏差地,當頭蓋臉地、全部糊在了他那張剛剛還不可一世的臉上。

  緊接著是那三大盒剛剛出鍋、黏糊糊、黑漆漆的糖醋排骨。

  「啪嘰!」

  一盒砸在腦門上,兩盒精準地扣在他那件名牌白色運動衛衣的正胸口。

  整整三份濃稠得像漿糊一樣的糖醋汁,順著他的脖子一路往下淌,瞬間將他那雪白整潔的衣服染成了斑駁的花貓色。不僅如此,幾塊油亮亮的排骨還跟有靈性似的,死死掛在他的肩膀和耳朵後面,顯得滑稽到了極點。

  「燙燙燙!辣死我了!我的眼睛——!水!水啊!」

  慘絕人寰的嚎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二食堂。

  那男生在地上狼狽地滾來滾去,一邊揉著被辣椒油辣得通紅、根本睜不開的眼睛,一邊瘋狂地用衣袖去擦臉上的糖醋汁。結果越擦越糊,最後整張臉像個剛從醬油缸里撈出來的醬豬頭。

  周圍的同學們先是死一般地寂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爆笑聲如潮水般在大廳里瘋狂炸開。

  「哈哈哈哈臥槽!笑死我了!這就是現世報嗎?!」

  「插隊還撞女生,結果上天看不過去物理超度了他!」

  「這哥們兒現在像個行走的糖醋排骨精,笑死我了,拍下來發論壇!」

  看到這一幕,我拼了命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自制力,才沒讓自己在現場當場笑噴出來。而我旁邊的周暖暖早就掐著我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來:「哈哈哈哈念念!你快看,那骨頭,那骨頭掛他耳朵上像掛了個耳環!老天開眼!太解氣了!」

  在一片歡聲笑語和指指點點中,那男生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像只喪家之犬一樣,捂著臉、頂著一頭的排骨和紅油,哭爹喊娘地衝出了食堂大門。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默默在心裡給某位隱形的冥王大人記了頭功。

  不過……笑完了之後,看著空空如也的糖醋排骨台子,周暖暖的小臉又垮了下來:「唉,可惜了。雖然大快人心,但排骨是真的售罄了……念念,咱們今天中午只能吃西紅柿炒雞蛋了。

  我也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說實話,聞了半天那酸甜的味道,現在我胃裡的饞蟲早就叫囂著要抗議了。

  「夫人。」

  耳畔,忽然漾開一聲帶著十足寵溺與傲然的小聲調,「別急。不過是一道糖醋排骨,本座豈能讓夫人空腹而歸?」

  我有幾分疑惑。

  還沒等我想明白他要幹什麼,打飯的那位胖胖的食堂阿姨,原本因為剛才的混亂而有些呆滯的眼神,突然間微微渙散了一下。

  她的神情變得有些呆乎乎的,動作極其機械卻又迅速地,從身後的消毒櫃最底層,摸出了一份……不,應該是一整盆散發著濃郁、誘人金黃色澤、分量足足是普通裝好幾倍的,特供級別糖醋排骨。

  那一盆排骨無論是品相還是個頭,都比剛才賣給普通學生的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打飯阿姨在眾目睽睽之下,面無表情地伸過手,極其豪邁地將那一整盆排骨,一股腦地,全都倒進了我空蕩蕩的餐盤裡。

  那肉堆得,結結實實,宛如一座小山。

  末了,阿姨還抖了抖勺子,把盆里最後一點濃郁的金黃色蜜汁,完美地澆在了上面。

  「來,拿著,多吃點。」阿姨動作神情雖然有些僵硬,但這「神之右手」卻罕見地沒有手抖,反而穩得一匹。

  「我……我的天啊!」

  在周暖暖那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震驚注視下,我端著那一盤宛如土豪特供、散發著絕頂香氣的排骨山,整個人都有些風中凌亂。

  「念念!你……你這是什麼神仙體質?!」

  周暖暖顫抖著聲音,指著我的餐盤,「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糖醋排骨了!這特麼是黃金至尊VIP超級無敵加大量版吧?!阿姨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親二姑啊?!」

  「額……可能,可能是阿姨看我長得比較順眼?」我乾笑著拉著暖暖往座位走,心裡卻早就把某人吐槽了一萬遍。

  在一路驚羨的目光中,我們總算找了個清靜的位置坐下。

  我把排骨分給了周暖暖一半,接著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酸甜的醬汁在舌尖上爆開,那美味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我滿足得幾乎要眯起眼睛,發出了極其幸福的嘆息聲。

  在桌子底下,一雙冰冷的大手,再次懲罰性地捏了捏我的大腿肉,力道不輕不重,癢得我有些想縮腳。

  「如何?」

  腦海中,晏辭那好整以暇、滿含著討賞意味的聲音低低響起。

  我夾起一塊肉最多的排骨,用筷子舉了半天,假裝是在看光澤,實則是對著面前那片虛空蕩漾的空氣,無聲地笑了笑:

  「大蚊子,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