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在祠堂里長達整夜的冰冷陰風,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止息了。
祭壇中央的那盞白玉蓮花燈,上面原本布滿的焦黑與裂紋竟在白藍色魂火的洗滌下,退去了陳腐的污垢,透出一股溫潤無瑕的玉光。火苗不再是之前黃豆大小的奄奄一息,而是化作了一團碗口大的白色冷焰,靜靜地在燈芯處吐納搖曳。
雖然微冷,卻照得整座陰森陳舊的祠堂暖意融融。
燈下那股黏膩惡毒的舊門客怨氣,被徹底轟回了地底深處,封印牢不可破。
「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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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下的白鬆脫力地半跪在地,手裡碎裂的命符化作灰燼散落。他趕忙抱緊懷裡的奶茶杯,聲音沙啞發顫:「白果……」
原本蜷縮在杯底隨時要滅掉的那粒微弱魂光,此刻在照雪燈的光芒余暈和晏夫人遠程護持的養魂陣下,漸漸凝聚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半透明的靈體輪廓。
「哥……」一串細如蚊吶、極其稚嫩的奶音從養魂光暈里飄了出來。
白松眼眶一紅,緊緊抱著杯子,重重鬆了一口氣。
「舊門被封,門心殘息受制,陰隙暫時不會再有動靜了。」夏星收回指尖的白色符紋,臉色雖然蒼白,但眉宇間的重擔終於卸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向祭壇上的我們,「我們贏了。」
我懸著的那口氣一松,脫力感頓時像海嘯一樣襲來。
強行拔除七根殘釘、加上抽調本源魂火的後遺症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我雙腿發軟,眼前黑成一片,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向前倒去。
「沈念!」
在陷入昏迷前,一個散發著幽冷清香的懷抱接住了我。晏辭將我橫抱在懷裡,黑金色的神威收斂,只剩下無盡的緊張與失控。
他低沉的聲音貼著我的耳畔,帶著微顫:「別閉眼……我們回家。」
那一晚漫長的噩夢,終於在一片破曉的曙光中落下了帷幕。
……
等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入眼的是半山別墅熟悉的奶油色天花板。
陽光透過厚重的紗簾灑進房間,溫暖地落在被窩上。鼻端飄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股冰雪清香。
我動了動手指,全身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酸痛,但胸口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悶塞感和死氣卻消失得一乾二淨。取代而之的,是一股平穩、溫和的至陰暖流在四肢百骸間流淌。
手腕上的玉鐲泛著淡淡的紅暈,而那根鮮紅的紅線,正順著被褥,另一端系在守在床邊的男人手上。
晏辭靠在床頭的靠枕上,臉色比昨晚紅潤了不少,那件冰冷的黑色風衣換成了質地柔軟的墨色居家睡袍。他微閉著雙眼,眉心微微蹙著,似乎睡得極不安穩。
即便在睡夢中,他那隻修長冰涼的手指,依然嚴絲合縫地緊緊扣著我的手,力道大得仿佛只要鬆開一秒,我就會消失不見。
我心頭一軟,眼裡的戒備與茫然在這一刻徹底融化開來。
我輕輕動了動手掌,用指尖在他冰涼的掌心劃了劃。
下一秒,晏辭的鳳眼猝然睜開。
黑金色的眸芒一閃而逝,在看清我的瞬間,眼底的凌厲迅速退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與緊繃。
「醒了?哪裡不舒服?胸口還疼不疼?」他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不疼了。」我彎了彎嘴角,小聲道,「就是口渴。」
晏辭聞言,立刻起身去端擱在床頭柜上的溫水。因為動作有些急,睡袍的領口微敞,露出了鎖骨處原本扎著殘釘的位置——那裡只剩下幾道極其淡薄的紅印,陰力正順暢無阻地在他周身流轉。
他扶著我坐起來,將水杯遞到我嘴邊。
我喝了幾大口水,嗓子的乾涸終於得到了緩解。
「白松和白果怎麼樣了?我媽呢?」我看著他問道。
「白果的魂魄被我母親用養魂燈安頓好了,過段時間就能重塑靈體。白鬆脫力,在隔壁休息。你母親……」晏辭頓了頓,語氣有些彆扭,「在廚房給你熬補養神魂的湯。」
「那就好。」我放下了心,轉過頭看他。
陽光落在他極具欺騙性的清秀側臉龐上,少了往日冥主的森然冷酷,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你看什麼?」晏辭被我盯得有些不自然,長睫微微垂下,偏過頭去,「昨晚……拔釘拔得很痛快?」
「痛快啊。」我打趣道,「某人昨晚不是還義正言辭地叫我鬆手麼?嘴硬得很。」
晏辭的耳朵尖微微泛起了一絲不明顯的粉紅。
他轉過頭,薄唇緊抿著,黑眸定定地看著我:「沈念,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如果差錯一絲一毫,至陰本源倒灌,你的魂魄會直接碎掉。」
「我知道。」
「那你還敢動手?」
「因為你在我後面啊。」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平緩卻無比認真,「你說過你會擋著。我信你,所以我敢賭。」
晏辭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看著我,眼底原本極力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猶如冰川融化,翻湧出近乎熾熱的狂瀾。
「紅線共生……」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忽地伸出手指,撫上我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我眨了眨眼,「你散了我死,我散了你滅。從此以後,生生世世綁在一起。」
「不僅如此。」
晏辭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股霸道至極的占有欲。他整個人傾身壓了過來,將我籠罩在他的陰影里。
「共生之後,至陰與冥本源需要定期調和。沈念,你跑不掉了。」
「誰說我要跑了……」我嘀咕了一句。
晏辭眼底深處的最後一絲猶豫和克制,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崩塌。
他低頭,直接吻了下來。
他的唇很涼,但落在我唇上的溫度卻滾燙得驚人。他的舌尖輕而易舉地頂開我的齒關,帶著霸道不可抗拒的冥力,將我的呼吸、我的至陰氣息盡數吞噬。
「唔……」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雙臂本能地環上了他的脖頸。
手腕上的紅線在陽光下綻放出前所未有絢麗的光彩,兩股極寒與極溫的力量在我們相貼的唇齒間水乳交融,順著經脈反哺著彼此疲憊的神魂。
陽光灑落在偌大的婚床上,空氣中陳腐的死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室纏綿的甜意。
過了許久,就在我快要徹底缺氧的時候,晏辭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我。
他的呼吸有些紊亂,薄唇染上一層嬌艷的緋紅,鳳眼裡滿是未退去的深情。他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大拇指溫柔地撫過我有些發腫的下唇。
「沈念。」他低啞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雙頰滾燙,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以後,」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一抹笑容驚艷得足以顛倒陰陽,「跟昨天一樣,叫老公。」
我愣了一下,隨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頭甜得像是掉進了糖罐里。
「念念醒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夏星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黑糊糊草藥走了進來,晏夫人則手裡捻著佛珠,面帶笑意地跟在後面。
看到我和晏辭額頭抵著額頭、十指緊扣的親昵模樣,我親媽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挑了挑眉;晏夫人則是笑得合不攏嘴,連手裡的佛珠都轉得快了幾分。
我老臉一紅,連忙鬆開環在晏辭脖子上的手,把大半張臉都縮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晏辭倒是神色自若,極其自然地收回手,甚至順手幫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動作熟練得仿佛排練過千百遍。
「把藥喝了。」夏星把藥碗遞過來。
我苦著臉一口氣灌下去,晏辭默契地剝了一顆奶糖塞進我嘴裡。甜膩的奶香散開,瞬間壓下了舌尖那股沖天的苦澀。
「既然念念醒了,那有件事,也該定下來了。」
晏夫人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我和晏辭手腕上那根正流淌著柔和光暈的紅線,溫聲道:「昨晚你們強行共生,念念的至陰魂火雖然點亮了照雪燈,但也傷了神魂本源。而辭兒的殘釘雖除,鬼體卻也因為過度損耗留下了不少暗傷。」
夏星在一旁點頭,難得沒有反駁,只是幽幽嘆了口氣:「紅線契約已經進入深層交融,你們倆現在就像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魂魄要是離得遠了,保不准誰的本源就會出現停滯。所以,必須時時刻刻貼身溫養。」
我含著糖,有些有些懵:「貼身溫養?怎麼溫養?」
晏夫人掩唇輕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晏辭一眼:「自然是每天必須在一張床上睡。」
「噗——」
我差點把嘴裡的奶糖直接噴出來。
這廝正襟危坐,神色寡淡得像是在聽什麼學術報告,唯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垂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正經得很:「母親們說得對,穩固魂契是當務之急。」
我:「……」
你倒是答應得挺快!
「那就這麼定了,念念以後也別回學校睡了」。夏星雷厲風行地拍了板,然後拉著晏夫人往外走,「走吧,咱們別在這兒礙眼了,讓小兩口多休息。」
房門關上,屋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我瞪著罪魁禍首:「晏辭,你剛才怎麼不拒絕?」
「為什麼要拒絕?」晏辭微微挑眉,理所當然地看著我,「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持證上崗。而且,這確實是為了兩人的身體好。」
他說得太義正言辭,以至於我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詞,只能憤憤地把頭埋進枕頭裡。
……
入夜。
洗完澡的我,彆扭地站在臥室門口。
晏辭已經洗漱完畢,正靠在床的右側。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綢睡袍,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大理石般的胸膛。手腕上繫著紅線,手裡正慢條斯理地翻著一頁書。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向我,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像螃蟹一樣橫著挪進了被子裡,儘量緊貼著床沿,隔開一個銀河系的距離。
「念念,你離那麼遠幹嘛。」晏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扯了扯被子,只露出半個腦袋:「我……我怕冷。你身上太涼了,跟個大冰塊似的。」
這是大實話。他是鬼王,哪怕如今重回巔峰,身體本源依然是極寒的。剛躺下沒一會兒,我就感覺被窩裡的溫度直線下降,跟掉進冰窯里沒什麼兩樣。
晏辭靜了兩秒。
隨即,他合上手中的書,順手放在床頭柜上。
在一片深沉的夜色里,他忽然動了。
我只感覺床墊微微下陷,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從腰間傳來,整個人直接被他輕而易舉地拖了過去。
「我們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你——」
「別動。」
晏辭低沉悅耳的聲音從我的頭頂落下來。他的雙臂緊緊環抱著我的腰,將我整個人鎖進他的懷裡。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冰涼的體溫瞬間傳了過來,激得我打了個冷戰。
但很快,我體內至陰之體自帶的溫度就開始本能地反撲。一冷一熱兩股氣息在我們相貼的皮肉間奇妙地融納。
紅線在我們兩人的手腕上發出歡快的淡紅色微光,先前拔除殘釘後的那點若有若無的刺痛,在這溫潤的光暈里舒服得像是在泡溫泉。
「冷就抱著,抱著就不冷了。」
晏辭有些霸道地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我的發頂,「你是至陰之體,卻也是活人。你身上有陽氣,我冷,唯獨抱你才暖。」
他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小股電流,順著我的脊椎一路發麻。
被他抱在懷裡,雖然一開始有些冷,但奇怪的是,過了一會兒,一股極其溫和的暖流就順著紅線源源不斷地回饋到我的身體裡。那些空虛疲憊的神魂,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恢復。
我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雙手也本能地抓住了他睡袍的衣角。
「念念真乖。」他輕笑一聲,笑聲里滿是得逞的愉悅。
就在這本該溫馨高甜的時刻,窗戶突然傳來「咚咚」兩聲輕扣。
窗簾微動,一隻雪白的小貓從外面的露台艱難地用爪子扒開一條縫,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一雙紅寶石般的大眼睛賊溜溜地往床上的方向瞅。
「哎呀呀!本尊掐指一算,今夜星光燦爛,正適合……」小白兔用軟糯的奶音拉長了調子,極其不解風情地嚷嚷起來。
然而它的話還沒說完,枕頭下的晏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微微抬起修長的右手,凌空並指一抹。
一團漆黑的陰力瞬間凝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黑球,啪的一聲黏在小白兔的貓嘴上。
「唔……唔唔唔?!」
小白兔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被死死糊住,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接著,晏辭手指在空中輕輕往後一撥。
「呼——」
一股勁風將小白兔整個兒直接掀飛出了露台,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弧線。緊接著,窗戶啪的一聲重重關上,插銷自動落鎖。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一毫秒的停頓都沒有。
我:「……」
「那畢竟是神獸。」我有些同情那只可憐的兔子,「你每次都封它嘴,它會記仇的。」
「不會。」晏辭重新將手收回被窩,摟緊了我,閉上眼睛,聲音迷糊卻極度霸道,「吵醒女主人睡覺的鬼神,神魂皆可滅。」
我嘴唇抿了抿,有些好笑地往他懷裡靠了靠。
這個霸道彆扭的醋罈子鬼王。
感受著耳畔平穩的呼吸,我在他的雪香懷抱里,閉上眼,迎來了自結婚以來睡得最安穩、也最溫暖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