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慘白骨爪扣在我手腕上的瞬間,寒氣順著毛孔瞬間扎進了骨髓里,我感覺自己像是猛地被丟進了一台全速轉動的絞肉機。
全身的血液、甚至連同身體最深處那團剛溫順下來的門心殘息,都在這一刻瘋狂地往那隻骨爪的方向涌去。
疼。
「念念!」夏星驚叫一聲,幾乎是瞬間撲了上來。
她指尖那道白色的符文大亮,化作一層層半透明的蠶繭死死纏裹住我的左臂,拼了命地往上拉。
然而那座白玉蓮花燈座底下的黑洞裡,吸力太恐怖了。舊門客被封了三百年,如今照雪燈雖然亮了,卻是它最後的臨死一搏,它把所有的怨毒和吸力都集中在了我這個引火人身上。
「神獸出爪!給本尊碎!」
小白兔從白松肩頭猛地躍起,雪白的貓身在半空中驟然拉長變大。
一尊十多丈高的暗紅色魔神虛影在半空浮現,渾身裹挾著上古血焰,猙獰的獠牙畢露,一爪子狠狠拍在扣著我的那隻慘白手骨上!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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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節碎裂的刺耳聲音響起,黑霧夾雜著腐朽的血水四處飛濺。
那隻骨手被小白兔一掌拍斷了兩根指骨,力道微松。但緊接著,祭壇底下裂開的石板縫裡,猛地噴射出上百道漆黑的怨氣影蔓,像一條條毒蛇般鋪天蓋地地纏上了魔神虛影。
小白兔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巨大的虛影劇烈閃爍了兩下,啪嗒一聲重新縮回巴掌大的白貓,渾身是血地摔在祭壇下。
「小白兔!」我急得大喊。
「沈念,別分心,看燈!」
晏辭冷冽的聲音近在咫尺。
下一秒,我整個人被納進一個冰冷卻極有安全感的懷抱。
晏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強行越過了四周阻攔的影子,他的左手臂死死勒在我的腰間,將我整個人往他的胸膛上扣,右手的玄紅色長刃在半空中挽出一道森寒的刀花,冥力化作暴雨般的黑色光刃,順著白玉蓮花燈座的裂縫狠狠扎了下去!
「哧啦——!」
黑色的血水和尖銳的慘叫聲從燈座底下噴涌而出。
那一瞬間,纏在我腕上的慘白骨爪終於被他一刀徹底斬斷,乾枯的白骨化作黑煙消散。
吸力驟減,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可還沒等我把提著的心放下去,勒在我腰上的那隻手臂,卻突然劇烈地顫了顫。
一聲極輕、極隱忍的悶哼傳入我的耳中。
「唔……」
我順著他的肩膀看過去。
晏辭背對著大殿,可他的黑色風衣領口和肩膀的位置,此刻正極其詭異地往外溢著一層淡紅色的血絲。
隔著衣服,我分明看見有幾枚寸許長的鋒利鋼釘,正從他的體內反嚮往外戳!
那是……白從淵留在他體內的倒刺殘釘!先前我只幫他強行拔除了四根,還有整整七根死死咬在他的魂魄關節里。
剛才晏辭為了斬斷舊門客的骨手,強行在虛弱的鬼體裡調動了過載的冥主之力,那些殘釘感應到陰力的激盪,此刻正瘋狂地往他魂魄深處反噬,倒刺在他的魂體裡一遍遍拉扯。
他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額角滲出一層極其細密的冷汗,每一秒鐘,他的魂體都有局部在飄散成黑霧。
可即便如此,他攀在我腰間的手指,依然沒有半分顫動,沉穩得像是一座山。
「白松,布符把外面的影蔓全部擋開。」晏辭盯著祭壇下方蠢蠢欲動的黑暗,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依舊平淡得像不關他的事,「沈念,收斂心神,繼續給燈輸魂火。」
「別硬撐。」我眼睛有些發酸,「你身上的殘釘已經快要穿出來了。」
「我說,輸火。」他低頭看我,那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這人怎麼倔得像頭驢!
我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我閉上眼,索性將左手一掌死死按在碎裂大半的白玉蓮花燈上,體內的至陰魂火順著受損的腕脈瘋狂灌入。
「轟!」
剛剛有些黯淡下去的白藍色火舌再次暴漲,直接竄起一米多高,將燈座座底的舊門客殘嚎冷冷壓制回去。
可與此同時,我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底下的怪物正在瘋狂地掙扎。
只要下一波衝擊到了,晏辭必須再次使用冥力。那時候,這剩下的七根殘釘,就會要了他的命。
手腕上,那根一直靜靜待著的鮮紅長線,此時突然瘋狂地戰慄起來,帶起令人心驚肉跳的灼痛感。
共生……
紅線斷了一個,另一個也活不了。
既然我跑不掉,你死我也得死。
那我今天就賭一把大的。
我心裡發狠,腦子裡的雜念在一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穩住給照雪燈輸送魂火的左手,空出來的右手突然往後一伸,一把攥住了晏辭有些松垮的黑色襯衫領口,死死扯了過來。
「沈念,你干什……」
沒等他把話說完,我已經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剛剛覺醒的至陰細線擰成一股,通過我和他之間緊緊相連的紅線魂契,直接不管不顧地扎進了他的身體裡!
「我說了,以前是你護我,今天換我護你一次。」
我的意識順著紅線,在瞬間撞進了晏辭的鬼體內部。
在他的脊骨、肩膀、以及胸腔的要害處,七根泛著森寒怨氣的倒刺殘釘正死死釘著。每當他呼吸或用力,那些鉤織在釘子表面的倒刺就會生生絞碎他的魂魄結構。
感受著那股從紅線里倒灌進我腦神經的鑽心劇痛,我疼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他是怎麼忍著這種非人的痛苦,面無表情地擋在我面前的?
我咬緊了後槽牙,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晏辭,你別動。」
我低聲吼著,至陰之力化作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肩膀上探出尖端的那根殘釘!
「沈念,住手!你會神魂受損!」晏辭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伸手想來扣我,可那一貫冰冷狠厲的冥王神魂,在遇到我的至陰之氣時,竟然本能地展現出了臣服與融合,根本使不上力拒絕我的深入。
「廢話真多,給我出來!」
我閉上眼,體內的至陰紅線借著紅血玉鐲突然爆發的力量,猛地往外一拽!
「噗嗤!」
一根泛著淡黑色血污的殘釘,直接被我的至陰紅線從他的肩膀上生生扯了出來,帶著一蓬飛散的黑煙,釘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
我張口吐出一小口淤血,胸口疼得發窒,但與此同時,我能感覺到紅線那頭,晏辭一直緊繃冰涼的靈魂,瞬間鬆動了一分。
有用!
看著底下已經被魂火壓制住半截、正在瘋狂扭動影蔓的舊門客,我一把抹乾淨嘴角的血,抬起泛紅的眼睛看著他。
「還有六根。」我咧嘴笑了一下,估計笑得比鬼還難看,「老公,今天咱們把欠白從淵的帳,一次性結了。」
「胡鬧……」
晏辭冰涼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因為劇痛和憤怒,他的指節捏得我骨頭生疼。他那雙一向波瀾不驚的鳳眼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乎慌亂的暴戾:「沈念,紅線共生,我感到的痛會上繳給你,你受不住的!鬆開!」
「我說了,不松!」
我咬著牙,眼眶裡被生理性的劇痛激出生理性的淚水,混著腮邊的血跡斑斑,看起來狼狽又決絕。
龍血玉鐲在手腕上瘋狂轉動,釋放出滾燙的紅芒。我調動所剩無幾的全部意識,順著紅線,化作無數細密的觸手,牢牢纏繞住他脊椎上的第二根、第三根殘釘。
「給我……滾出來!」
我心裡發狠,渾身的至陰血脈宛如燒開的沸水,甚至連我自己的神魂深處,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哧啦!哧啦!」
又是兩根漆黑刺骨的殘釘被我硬生生從他的魂體關竅里拔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和晏辭在紅線的牽引下同時悶哼出聲。
極端的痛苦通過紅線像是海嘯一般在我的腦海中炸開。我只覺得渾身的每一處骨頭都被人生生敲碎、再用粗糲的鹽水浸泡。我痛得幾乎跪倒在祭壇前,可我按在照雪燈上的左手,卻死活不肯挪開半寸。
魂火因為這一份極致的痛苦和決絕,反而燒得更加淒艷暴烈,白藍色的光芒將方圓百米的黑暗盡數驅散。
「念念!」夏星在一旁看得眼眶通紅,她想要來幫我,卻被四周源源不斷爬上祭壇的黑色影蔓死死拖住。
「白松!起大符!」夏星厲吼。
「靈命通玄,封魔赦令!」
祭壇之下,白松臉色慘白,一口心頭血噴在他手裡僅存的幾道命符上。金色的符光化作屏障,在祭壇周圍立起,苦苦阻擋著暴動的黑暗。
但這還不夠。
白玉蓮花燈座上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最頂端,照雪燈里傳出的嘶吼聲越來越大,舊門客像是察覺到了這是它最後的脫困機會,正在底下瘋狂地頂撞著封印。
還有四根殘釘!
「晏辭,抱緊我!」我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因為脫力和痛苦,甚至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那股帶著淡淡冷冽清香的氣息。
晏辭不再說讓我鬆手的話。
他的俊臉蒼白如紙,薄唇微微泯起。在這一刻,他鬆開了抵抗,任由我的意念深入他靈魂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他從背後緊緊環繞著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冰涼的吐息噴在我的皮膚上,仿佛在用盡全身的力氣與我貼合。
「我們在,便同在。」他的聲音極輕,卻在我的腦海深處震耳欲聾。
借著他神魂不設防的契機,我的至陰紅線瞬間纏上了最後四根殘釘。那四根釘子呈北斗之勢,死死扎在他的心骨周圍,是最險要、也是白從淵最毒辣的構想。
拔錯一寸,鬼體俱滅。
但此時的我仿佛福至心靈,至陰之氣與他魂體內的冥氣在紅線的調和下,居然像水乳交融般不分彼此。
我甚至閉上了眼,用直覺去拔!
「起!」
我暴喝一聲。
「砰砰砰砰!」
連續四聲沉悶的爆裂聲在晏辭的魂魄深處炸響。
四根帶著倒刺、已經侵蝕得有些發紫的鋼釘應聲飛出,砸落在石板上,瞬間化為了一攤癱腥臭的黑泥。
在最後一根釘子離開他身體的剎那,籠罩在晏辭身上的虛弱與冰冷瞬間被一股極其恐怖的氣度所取代。
轟!
一股宛若實質般的黑金色陰風從晏辭周身轟然爆發,瞬間將四周糾纏而來的影蔓絞成了齏粉。
鎖鏈頓解,冥王歸位!
他身上那件有些殘破的黑色外套瞬間無風狂舞。原本暗淡的鳳眼中,此刻黑金色的光華流轉,尊貴、冷酷、威嚴的恐怖壓迫感,如排山倒海般在整座舊沈宅的祠堂內盪開。
那是真正的、不受任何限制的天地冥主神威。
「三百年陰霾,也敢在本座面前吠叫?」
晏辭抬起那雙黑金色的眼眸,神色淡漠得猶如俯瞰螻蟻的神明。他右手中的長刃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刺目的幽暗光暈。
他摟著我的腰,手腕翻轉,長刃向下蓄力,猛地一擊!
「給我,封回去。」
極度凝聚的冥王威壓自刃尖炸裂,化作一道巨大的黑金色法陣,狠狠砸進了破裂的白蓮燈底座!
「不……!沈家……晏辭……!」
那一團藏在燈底深淵裡的龐大陰影,在被冥王神威碰觸的瞬間,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怨毒哀嚎。它伸出的無數慘白骨爪和黑影在黑金色的光輝下,像紙糊的一般寸寸崩潰。
與此同時,我手中的照雪燈魂火高升!
白藍色的火焰攜裹著我的至陰本源,化作一層層不可逾越的溫潤火幕,順著底座的裂縫重新填補、熔煉。
裂縫在一動一靜間,以極快的速度迅速閉合。
「喀嚓!」
石燈封鎖的聲音猶如喪鐘在舊沈宅深處鳴響。
肆虐在祠堂里長達整夜的冰冷陰風,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止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