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過大門外那道被霧氣籠罩的林蔭道時,晏辭忽然動了動指尖,擦過我的手背,然後指腹順著我的指縫插了進來,十指緊扣。
他的指尖一如既往的冰涼,像是在冰水裡浸過的冷玉,但握得很用力,嚴絲合縫,沒有給我任何退縮的空間。
我手指輕輕縮了縮,轉頭看他。可他連頭都沒回,領口豎得極高,只露出一雙在黑夜裡亮得有些驚人的眼眸。
「你傷還沒好,少動用陰力。」我壓低聲音,小聲說。
「沒動。」晏辭的聲音隔著布料傳出來,低沉中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紅線在顫,你心跳太快了。我握著,能幫你平復心神。」
我:「……」
騙鬼呢,明明是你自己想牽。
但我也沒拆穿他,只是反手也握緊了些。手心相貼的溫度一冷一熱,通過手腕上那根若隱若現的紅線,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安穩得近乎霸道的力量正順著紅線源源不斷地渡過來。
夏星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形在夜霧裡顯得虛幻又堅韌。她手裡攥著的那道白色符紋散發著極其幽微的光,像一盞冷光燈,照亮了腳下破損不堪的石板路。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白松抱著白果的奶茶杯跟在後面,小白兔蹲在他肩頭,一雙血紅色的小犄角在黑暗裡一抖一抖的,像兩顆亮晶晶的紅豆。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周圍的現代建築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蕪的廢墟。
殘垣斷壁在夜色里投下猙獰扭曲的陰影,地上長滿了過人高的枯草,風一吹,發出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這裡就是舊沈宅。
在大半個世紀前,這裡曾是方圓百里最有名望的深宅大院,但自從沈家開始背負「舊門債」之後,這裡的生氣就一點點耗幹了。到現在,只剩下一副枯朽的骨架,蹲伏在城郊的陰影里,像一頭死去的龐大野獸。
「陰氣很重,小心腳下。」夏星在前面停住腳步。
我抬頭看去,前方是一座半塌的木製牌樓,匾額早就掉在一旁碎成了泥。透過牌樓往裡看,裡面是一片漆黑的庭院,翻滾的濃霧幾乎化為實質,正往外溢著。
在改鐲之後,我的至陰感知力敏銳了數倍。
哪怕不用閉眼,我也能感知到這重重黑霧底下藏著無數道冰冷、貪婪的視線。它們黏在我身上,像一條條冰涼的蛇信子,在我露在空氣里的皮膚上舔來舔去。
我還沒來得及起雞皮疙瘩,手腕上的玉鐲便微微一熱。
那股縈繞過來的窺視感瞬間被什麼東西斬斷,消散得乾乾淨淨。
晏辭冷冷地掃了一眼迷霧深處,雖然沒說話,但周身那一層極其淡薄的黑氣卻猛地凝了一下。
深處那些窺視的陰影頓時像是被火燙到的小蟲一樣,忙不迭地往回縮。
「走。」
夏星抬腳跨過沒過腳踝的雜草,推開了祠堂的大門。
「吱呀——」
沉重陳舊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磨鐵聲,在死寂的夜裡傳開很遠。
裡面的積灰混著陰冷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吹得人額角發緊。
祠堂極大,兩旁是一排排早就腐爛開裂的沈家歷代先祖的牌位。地上的石板縫裡鑽出了大片暗紅色的苔蘚,在慘澹的月光下透著一股血淋淋的詭異。
而在這座祠堂的最深處,有一座青石砌起的圓形祭壇。
祭壇正中央,放著一盞石燈。
看到它的那一瞬間,我心口莫名突突跳了兩下,連帶著手腕上的玉鐲也開始發燙。
那就是照雪燈。
燈身是由整塊白玉雕琢而成的,呈一朵合攏的白蓮花模樣。只是由於燒了三百年,白玉上已經沾滿了洗不掉的焦黑印記,落著厚厚的一層灰。
在燈芯的位置,正亮著一團極其微弱的火焰。
那火苗只有黃豆大小,不是溫暖的紅色,也不是鬼火的幽綠,而是一種泛著冷意的淡白藍色。
就像夏星說的那樣,它微弱得甚至連周圍一寸的黑暗都照不亮,只像是一顆苟延殘喘的雪星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隨時隨地都會徹底熄滅。
「燈還沒滅,但燈油幹了。」夏星走到祭壇邊,低頭看著那盞燈,聲音有些緊繃,「舊門客在底下頂著,燈座已經裂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白玉燈座上有幾道細密的裂縫。
裂縫裡正往外冒著一絲絲黑色的怨氣。那怨氣黏膩得像柏油,沿著裂紋往下淌,正在一點點侵蝕祭壇上的青石板。
「沈家女……」
突然,一道空洞又熟悉的聲音在我腦海里炸響。
不是昨晚在晏家門外聽到的那種隔遠的聲音,而是像貼在我耳邊吹氣。
「你的燈……滅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半邊身子瞬間麻了。
下一秒,周圍的地板上忽然溢出大片濕漉漉的墨跡。
那些墨跡在黑暗裡蠕動著,像一棵棵拔地而起的黑色竹筍,扭曲、拉長,轉瞬間就化為了十幾個高矮不一的影子。
它們沒有臉,臉上原本應該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
這些影子身上披著殘破的衣物,有民國的長衫、有清代的馬褂,甚至還有古板的舊盔甲,像是一本被揉爛的沈家舊帳。
「門後影。」晏辭站在我身前,手一抖,那柄刻著繁複符紋的玄色長刃憑空落入他手中。
長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亮白色的弧線,帶起的冷風拂開逼近的黑霧。
「它們在試你的膽子。」晏辭沒回頭,只用餘光掠過我,「別看它們的眼睛——或者說,別看它們臉上空著的地方。」
「我知道。」
我攥緊了藏在口袋裡的雙手。
不是怕,是本能的排斥。那些影子身上帶著一股沉重的陳腐氣味,像是在泥底埋了三百年才挖出來的爛泥,讓人聞一下就發胃。
「沈家女……還債了。」
十幾個影子嘴巴沒動,但四周的虛空里卻同時響起了無數個聲線的重疊。
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
它們猛地朝祭壇撲了過來,尖利的黑色影子尖叫著撕裂空氣,帶起一片令人靈魂戰慄的陰風。
「白松,退!」夏星厲喝一聲。
她指尖那道白色的符紋瞬間大亮,虛空中亮起一張巨大的半透明蛛網,將撲上來的幾個影子狠狠粘在半空。
但這一次影子的數量實在太多,它們從四面八方的牆縫、地縫裡冒出來,源源不斷。
晏辭長刀平推,長刃上的符文隨著他灌注的陰力一圈圈亮起。
我分明看見他肩膀的位置顫了一下。
那裡還殘存著白從淵留下的倒刺殘釘,剛才那一下大開大合的劈砍,明顯扯疼了他。
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手裡的刀更穩了,黑色陰力暴起,將欺身上前的兩個重甲影子瞬間削成飛塵。
「念念,去燈前。」夏星一把扣住我的肩膀,將我往祭壇上推,「別分心,去點火!」
我踩著布滿苔蘚的台階一步步走上圓形祭壇。
站在那盞快要滅掉的白玉蓮花燈前,我深吸了一口氣,顫著手覆了上去。
手底下是冷冰冰的白蓮瓣。可當我的掌心與燈座完全貼合的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燙意,猛地順著我的皮肉,直挺挺地燒進了我的內腑。
那感覺,像要把我的心生生融掉。
「沈念,別分心,看燈芯!」晏辭在祭壇下沉聲喊道。他正一刀釘死一個尖叫的影子,刀柄微顫,半邊衣袖都沾著零散的黑色怨氣。
我看著那粒黃豆大小的火苗。
我閉上眼,把腦子裡所有雜亂的思緒全都切斷。
我是沈念。
沈家最後的血脈,晏辭的妻子。
我不要做這門後面任何怪物的替死鬼,也不要看身前的人為了護我散去。
「把火……給我亮起來!」
我在心裡大聲喊道。
手腕上的龍血玉鐲「嗡」地亮起一圈極刺眼的紅色暖光,鐲身內部那些遊走的血絲像找到了宣洩口,在金光里瘋狂地往白蓮玉座里鑽。
與此同時,我胸口一直平穩的那團門心殘息,也跟著滾燙起來。
一絲亮藍色的魂火,順著我的掌心,無聲無息地渡進了燈盞里。
照雪燈上那粒瀕死的白藍色火苗,在汲取這股力量的瞬間,猛地往上一躥!
半米多高的淺白色火舌,轟然在祠堂最深處燃起!
光芒大亮!
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門後影,在碰到這片暖光的瞬間,像在烈日底下的雪人,發出極其悽厲的尖叫,面部空洞的孔里冒出滾滾白煙,直接在空氣里潰散做泥。
成了!
我大口喘著氣,還沒來得及高興,異變陡生。
那盞剛亮起來的白玉蓮花燈,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燈底座上那些細密的縫隙,在這一剎那,以一種無法阻止的速度瘋狂擴張,喀噠喀噠的碎裂聲在祭壇上響起。
縫隙里再不是流出的黑氣。
而是一隻極其巨大、長滿倒刺和慘白骨節的黑手,猛地從碎裂的玉座底子穿透出來,一把扣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隻手帶著陰隙深處最惡毒的涼。
然後,它狠狠地往下拽!
「沈家女……來……」
沉寂了三百年的本體——舊門客,隔著快要承受不住的燈座,跟我徹底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