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出發前夜

  那道聲音消散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陽光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臉上,卻沒人覺得暖。

  我抱著毯子坐在沙發上,胸口那一下「咚」的餘韻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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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辭站在我身側,黑色陰力還籠著整間客廳。他的肩膀微微繃著,傷處應該還在疼,但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

  夏星最先打破沉默。

  「都坐下。」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不緊張,而是緊張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

  晏夫人坐下後,手裡的佛珠還在微微發光。她看了一眼晏辭,又看了一眼我,什麼都沒說。

  白松抱著奶茶杯坐在角落裡。白果的魂光縮在杯底,安安靜靜的,像一粒快要滅掉的螢火。

  小白兔趴在桌上,耳朵耷拉著,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就是不肯睡。

  「說清楚。」

  夏星看著我。

  「念念,有些事之前沒來得及跟你講明白,現在不講不行了。」

  我點頭。

  「你問過舊門客是什麼。」

  「我說它不會死,只會換殼。」

  「這句話要展開講。」

  她深吸一口氣。

  「當年沈照雪開門,想把她丈夫的魂魄從陰隙裡帶回來。門開了,她丈夫的魂確實回來了。」

  「但門後的東西也跟著出來了。」

  「那個東西——就是舊門客。」

  「它是門後陰隙里自然生出來的一種東西。沒有身體,沒有固定形態,靠吞噬魂魄維持自己。」

  「沈照雪的丈夫從陰隙里被拉出來的時候,舊門客就附在他的魂魄上,一起鑽了出來。」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所以回來的不是她丈夫?」

  「一開始是。」夏星說,「她丈夫的魂還在,舊門客只是附在上面。但舊門客會慢慢蠶食宿主的魂魄。」

  「等它吃完——」

  「宿主就沒了。」

  「舊門客會換下一個。」

  我喉嚨發乾。

  「那沈照雪——」

  「她發現了。」夏星的聲音很輕,「她發現回來的丈夫不對勁,發現舊門客在吃他的魂。」

  「所以她關上了門。」

  「但門關了,舊門客還在外面。」

  「它已經出來了,門關了也送不回去。」

  「沈照雪用了最後一個辦法。」

  「她把自己一半的魂火留在照雪燈里,用燈壓住舊門客,把它封在沈家祠堂的陰陽門附近。」

  「燈不滅,它就出不來。」

  「三百年了。」

  「燈一直亮著。」

  「現在——」

  夏星看著我。

  「燈要滅了。」

  客廳里安靜得像一座墳。

  我終於把前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索串起來了。

  門心殘息、舊門債、照雪燈、白果看見的白燈——全都是同一件事。

  沈照雪三百年前開了門,舊門客跑出來,她用照雪燈封住了它。燈靠她的魂火燃燒了三百年,現在燈油快燒乾了。燈一滅,舊門客就能出來。

  而它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沈家的至陰之體。

  因為至陰之體能開門,也能關門。

  它要找一個新的「門」——或者說,一個新的宿主。

  就是我。

  「所以門心殘息——」我按著胸口。

  「是舊門客留的。」夏星點頭,「三百年前它被封的時候,有一部分氣息滲進了沈家的血脈。每一代至陰之體都會繼承一小塊。」

  「它不是病。」

  「是標記。」

  「它用門心殘息標記你,隨時知道你在哪。」

  我渾身發冷。

  原來從出生起,我就被標記了。

  胸口那顆一直跳的東西,不是什麼意外,是舊門客三百年來埋下的鉤子。

  「那今晚來的門後影——」

  「是舊門客投出來的探路影子。」晏辭接過話,「本體還封在祠堂里。但它感應到照雪燈快滅了,所以先伸出觸角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晏家能不能破。」晏辭聲音冷淡,「試探你的反應速度。」

  「結果呢?」我問。

  他看我。

  「結果是你比它想的快。」

  「但它也比我們想的快。」

  我沉默了。

  這算什麼?互相驚訝?

  夏星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蒼白的臉色顯得更白了。

  「明天去舊沈宅,目的只有一個。」

  「重新點亮照雪燈。」

  「燈亮了,舊門客就出不來。」

  「門心殘息也會被壓制。」

  「我們有時間慢慢想辦法徹底解決它。」

  「怎麼點亮?」我問。

  夏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看著晏辭。

  晏辭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像在無聲地交換什麼信息。

  然後夏星說:「照雪燈是魂燈。魂燈要魂火。」

  「沈照雪當年用自己一半的魂火點燃了它。」

  「三百年燒到現在,已經燒完了。」

  「要重新點亮——」

  「需要新的魂火。」

  我心口一沉。

  「誰的?」

  夏星看著我。

  答案已經在她眼神里了。

  「至陰之體的魂火。」她說,「只有至陰之體的魂火才能點燃照雪燈。」

  「你是這一代唯一的至陰之體。」

  我閉上眼。

  果然。

  繞來繞去,還是我。

  「要多少?」我問。

  「不知道。」夏星搖頭,「沈照雪當年給了一半。但你不需要給那麼多。燈只是快滅了,不是完全滅了。你補一點,讓它重新燒起來就行。」

  「會有危險嗎?」

  「會。」

  又是這個字。

  我已經不指望從他們嘴裡聽到「不會」了。

  「什麼危險?」

  「給燈輸魂火的時候,你的防禦會降到最低。」夏星說,「舊門客會趁機攻擊你。」

  「所以需要有人護著你,在你輸魂火的時候擋住舊門客。」

  她看向晏辭。

  晏辭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微微收緊了。

  「晏辭傷沒好。」我說。

  「我知道。」夏星說,「所以我們不是只有他。」

  「我守念念。」夏星說,「白松守白果和命符。晏夫人遠程支援。」

  「晏辭——」

  「我擋舊門客。」晏辭說。

  我猛地看他。

  「你肩上還有七根殘釘——」

  「我知道。」

  「你鬼體還沒恢復——」

  「我知道。」

  「那你還——」

  「沈念。」

  他的聲音很輕。

  「沒有人比我更能擋住它。」

  我想反駁但說不出口,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他是鬼王。不管傷成什麼樣,陰間的東西見到他都要退三分。舊門客再強,也是陰隙里生出來的東西,在陰氣的等級上,它壓不過晏辭。

  但「壓不過」不等於「打不過」。

  晏辭現在這個狀態,硬擋一次已經是極限。

  我低聲說:「你擋完就散了怎麼辦?」

  「不會。」

  「你每次都說不會——」

  「這次是真的不會。」他看著我,「你玉鐲在,紅線在,我散不了。」

  紅線。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紅線還在。

  細細的,紅色的,綁在手腕上。

  它從出現那天起就沒消失過。我到現在也沒完全搞懂它是什麼,只知道它連著我和晏辭。

  「紅線是什麼?」我忽然問。

  夏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晏辭。

  晏辭沒有反對。

  夏星輕聲說:「紅線魂契。」

  「你之前問過晏辭和你之間是什麼關係。你們不只是冥婚。」

  「冥婚是形式。」

  「紅線魂契才是本質。」

  「什麼意思?」

  「普通冥婚,只是把活人和鬼綁在一起,共享陰氣。散了婚約就斷了。」

  「但紅線魂契不一樣。」

  「它不是綁,是融。」

  「你和晏辭的魂魄,通過紅線,已經有一部分交融在一起了。」

  「你的至陰之力能順著紅線傳給他,他的鬼力也能順著紅線傳給你。」

  「你們互相給對方兜底。」

  「只要一方還在,另一方就不會真正消散。」

  我愣住了。

  轉頭看晏辭。

  他看著我,表情很淡。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天。」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

  「你知道了也不會變。」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知道了又怎樣?

  紅線不是我系的,也不是我能解的。

  它就在那兒,連著我和他。

  像他說的——知道了也不會變。

  我低頭看著那根紅線,心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扛。

  「所以明天——」我深吸一口氣,「我用魂火點燈,晏辭擋舊門客,我媽護我。」

  「對。」

  「那如果舊門客比我們想的強呢?」

  夏星沉默了一瞬。

  「如果擋不住——」

  「那就跑。」

  我愣住。

  「跑?」

  「燈點不亮就跑。」夏星的聲音很平,「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舊門客被燈封了三百年,就算燈滅了,它從祠堂出來也需要時間。我們跑了,至少還有時間想辦法。」

  「不要逞強。」

  「不要覺得你必須把所有事一次解決。」

  「你才十八歲。」

  「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鼻子一酸。

  夏星從來不像別的家長那樣說「媽媽保護你」。

  她總是說「跑」。

  因為她知道,有些事她保護不了。

  但她永遠給我留一條退路。

  「知道了。」我說。

  「好。」

  夏星看了一圈所有人。

  「今天白天休息。」

  「念念繼續養心脈。」

  「晏辭不要動用陰力。」

  「白松看好白果。」

  「晚上出發。」

  她說完,轉身往廚房走。

  「我去煮藥。」

  小白兔在她身後小聲嘀咕:「為什麼每次大事之前都要喝藥……」

  夏星頭也不回:「因為你們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小白兔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躺在婚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晏辭坐在床邊看書。

  沒錯,看書。

  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面發黃,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

  「你看什麼?」

  「舊門客的記載。」

  「有收穫嗎?」

  「有一條。」

  「什麼?」

  「舊門客怕陽火。」

  我坐起來。

  「陽火?」

  「至陰之體的魂火,本質是純陰。」晏辭翻了一頁,「但至陰之體是活人。活人身上有陽氣。」

  「至陰之體的魂火,是陰中帶陽。」

  「純陰的東西碰不了陽。」

  「所以照雪燈能壓住舊門客——因為燈里的魂火是至陰之體給的,陰中帶陽。」

  「舊門客碰到陽火,就像鬼碰到太陽。」

  我聽著,慢慢明白過來。

  「所以明天點燈的時候,我不只是給它輸魂火。」

  「我的魂火本身就能傷到舊門客。」

  「對。」

  「但它也知道這一點。」晏辭合上書,「所以它一定會趁你輸魂火的時候全力攻擊。」

  「因為它知道,燈一亮,它就完了。」

  「明天晚上,會是它最瘋狂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

  晏辭看著我。

  「怕嗎?」

  我想了想。

  「怕。」

  「但不躲。」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伸手,很輕地碰了一下我的臉。

  指尖是涼的。

  但那個動作很溫柔。

  「我擋著。」

  三個字。

  和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但這次我信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說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絲猶豫。

  下午的時候,白松來找我了。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

  「喝點水。」

  「謝謝。」

  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我也去。」

  「不行。」

  「白果——」

  「小白兔看著。」白松說,「晏夫人的養魂燈比我的命符好用。小白兔守著燈,白果不會有事。」

  「你去幹什麼?」

  「守你。」

  我愣了一下。

  白松看著我,表情很認真。

  「晏辭有傷。夏星要護你輸魂火。你還需要一個人在外面看著。」

  「我玄門命符雖然裂了,但還能用。」

  「至少能擋一下。」

  「一下就夠了。」

  我看著他。

  白松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說的。

  他說能擋一下,就是真的能擋一下。

  「你為什麼幫我?」我忽然問。

  這個問題我問過他一次。

  他說是鄰居。

  但鄰居不會半夜給你配藥,不會幫你守魂,不會拼著裂掉的命符跟你去舊沈宅。

  白松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轉學過來嗎?」

  「不知道。」

  「我小時候在舊沈宅附近住過。」

  我心跳漏了一拍。

  「舊沈宅?」

  「嗯。我家在隔壁村。七歲那年,我在舊沈宅附近玩,走丟了。」

  「天黑了,我找不到路。」

  「舊沈宅那片地方陰氣重,我一個小孩子走進去就出不來。」

  「後來有一個大姐姐找到我,把我帶出來了。」

  他看著我。

  「她給我戴了一塊玉牌。」

  「說戴著就不怕了。」

  我呼吸一滯。

  玉牌。

  白松給我的那塊玉牌。

  「那個大姐姐——」

  「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白松說,「但我記得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和你一樣。」

  他看著我。

  「至陰之體的氣息。」

  「我後來查過,那個大姐姐應該是沈家的人。」

  「她救了我一次。」

  「我轉學過來,就是想找到她,還這個人情。」

  「結果發現——」

  他笑了一下。

  「是你。」

  「原來救我的人不是你。但也算是你。」

  「沈家的人,沈家的至陰之體。」

  「一碼歸一碼。」

  我看著他。

  他垂著眼,指尖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所以明天我必須去。」

  「沈家救過我。」

  「這次換我守沈家的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得厲害。

  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白松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沈念。」

  「嗯?」

  「明天別死。」

  「……你也是。」

  他輕輕笑了一下,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原來白松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原來所有事情都有因果。

  沈家的人救了他,他來找沈家的人還債。

  舊門客找沈家的人索債。

  我背著沈家的血脈,既是債主,也是欠債的。

  所有人的線,都在我身上交匯。

  以前覺得亂,是因為我不知道這些線從哪來、到哪去。

  現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怕的是未知。

  已知的東西,再難也有辦法。

  傍晚的時候,夏星端藥進來。我一口氣喝完。

  苦。

  晏辭遞糖給我。我含著糖,看他。

  「晏辭。」

  「嗯。」

  「明天如果出事了——」

  「不會。」

  「我說如果。」

  他看著我。

  「如果出事了,你跑。」

  「我說過不跑。」

  「這次不一樣。」我看著他,「這次如果我說跑,你就跑。」

  「不跑。」

  「晏辭——」

  「沈念。」他的聲音忽然很輕,「你知道紅線魂契是什麼意思嗎?」

  「你說過了。融。」

  「不只是融。」

  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線。

  「紅線斷了一個,另一個也活不了。」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魂魄交融到一定程度,就是共生。」他說,「我散了,你也會散。你散了,我也一樣。」

  「所以你說的'跑'——」

  「沒有意義。」

  「你不跑,我也跑不了。」

  「我不跑,你也跑不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所以明天——」

  「一起。」

  「一起進,一起出。」

  「誰都不許落下。」

  我閉上眼。

  眼眶很熱。

  「好。」

  「一起。」


  天黑了。

  出發的時間到了。

  客廳里,所有人都在。

  夏星穿了一身黑色,頭髮束起來,乾淨利落。她手裡沒有佛珠,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白色的符紋,在她指尖微微發光。

  晏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捻著佛珠,護宅陣在她身後亮著淡金色的光。

  白松抱著白果的奶茶杯,杯口貼著命符。白果的魂光安穩地亮著,像一粒小小的星。

  小白兔蹲在白松肩上,耳朵豎得筆直。

  「神獸出征!」

  「……你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差點被門後影嚇趴下。」

  「那是戰術性臥倒!」

  我沒心情跟它貧嘴,看了一圈所有人。

  「走吧。」夏星說。

  我點頭。

  走出晏家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

  陰氣比昨晚更濃。

  舊門客說的「明晚見」,不是嚇唬人。

  它在等。

  我抬頭看天。月亮很圓,但光很淡,像蒙了一層灰。

  晏辭走在我旁邊,黑色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大半張臉。

  他的手垂在身側,離我的手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