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說完那句「有人進去了」之後,奶茶杯上的白光就暗了下去。像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用盡全力喊了兩聲,就又累得睡著了。
白松立刻伸手護住杯口。
「白果?」
沒有回應。
「白果。」
他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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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句。」
杯子安安靜靜躺在盒子裡,破裂的杯身上還殘留著一點幹掉的奶茶痕跡。
白光縮在杯底,微弱得像隨時會熄。
白松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小白兔從我枕邊爬起來,晃晃悠悠跳到桌上。
「別叫了。」
「她剛聚住魂光,能說這幾句已經很不容易。」
白松抬頭看它。
「她會不會散?」
小白兔看了一眼奶茶杯,難得沒貧嘴。
「暫時不會。」
「奶茶杯確實是她執念最深的東西。」
「你這幾天用命符護著她,再加上晏夫人給的養魂燈,她能穩一陣。」
白鬆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一點。
可也只是鬆了一點。
他低頭看著杯子,手指輕輕碰了碰杯壁。
動作很輕,像怕碰疼她。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發酸。
以前白果總跟在白松身後叫哥,白松總是不認。嫌她笨,嫌她煩,嫌她被白從淵騙得團團轉。可現在,她只剩這麼一點魂光,白松卻像守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活著的時候很多話不肯說,非要等到差點失去,才知道那些話有多重要。
夏星站在窗邊,臉色凝重。
「白果說的白燈,應該就是照雪燈。」
我問:「照雪燈是什麼?」
「沈家祠堂里供著的一盞燈。」
夏星說:「準確來說,是一盞魂燈。」
「當年沈照雪關門之後,把自己一半魂火留在燈里,用來鎮住舊門氣息。」
「只要照雪燈不滅,門後那些東西就不能輕易越過沈家的血脈找人。」
我聽得心裡一緊。
「那白果說白燈滅了……」
夏星看向我。
「如果她看見的是真的,說明照雪燈出了問題。」
房間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我胸口那顆門心殘息像聽見了什麼,輕輕跳了一下。
「咚。」
不疼。
但冷。
那種冷從心口一點點漫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
晏辭抬手,按住我的手腕。
玉鐲溫熱起來,把那股冷意壓了回去。
我下意識看他。
他臉色還白,肩上的傷也沒有好。
我皺眉。
「你別總動用玉鐲。」
晏辭看我。
「門心動了。」
「我知道。」
「那就要壓。」
我忍了忍,沒忍住。
「你傷沒好。」
「你也沒好。」
我:「……」
很好。
現在我們兩個互相沒好。
小白兔在桌上小聲說:「主人,你們要不打一架?誰贏聽誰的。」
我和晏辭同時看向它。
小白兔立刻趴下。
「我開玩笑的。」
「病號不要鬥毆。」
白松忽然開口:「我去沈家祠堂。」
「不行。」
我、晏辭、夏星幾乎同時開口。
白松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們三個,竟然笑了一下。
「這麼整齊?」
我沒心情跟他開玩笑。
「你現在什麼情況你自己不知道?」
「玄門命符裂了,傷沒好,白果還要你守著。」
「你去沈家祠堂,是嫌自己命長?」
白松看著我。
「沈念,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晏辭了。」
我:「……」
我下意識看晏辭。
晏辭神色很淡。
「不像。」
我剛鬆一口氣,就聽見他繼續道:「她比我客氣。」
我:「……」
白松:「……」
小白兔默默舉爪:「這點我同意。」
白松低頭看著奶茶杯。
「白果能看見那裡,說明她和沈家祠堂的氣息連上了。」
「如果那裡真的有人進去,她可能還會被牽動。」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理解他的急,可理解不代表贊同。
夏星輕聲說:「不是不讓你做。」
「是現在不能亂做。」
「白果的魂光太弱,如果你帶著她靠近舊門氣息,她很可能會被直接卷進去。」
白松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低聲問:「那怎麼辦?」
夏星沉默片刻。
「先穩住她。」
「然後等念念和晏辭傷勢恢復一些,再去舊沈宅。」
白松抬頭:「等多久?」
夏星沒有立刻回答。
晏辭淡淡道:「三天。」
我立刻看他。
「三天你能恢復?」
「不能。」
他答得很平靜。
我:「……」
「那你說三天?」
「能壓住傷。」
他看向夏星。
「沈家祠堂出事,等不了太久。」
夏星點頭。
「三天已經是極限。」
「如果照雪燈真的滅了,舊沈宅的封印會越來越弱。」
「到時候不是我們去不去的問題。」
「是裡面的東西會不會出來。」
我心裡一沉。
又是三天。
這小說里的倒計時是不是批發的?
前面是十天,後來是子時,現在又是三天。
我覺得我遲早被倒計時逼瘋。
但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我看向白果的奶茶杯:「那這三天,我們先養白果?」
小白兔點頭。
「對。」
「得給她穩魂。」
白松立刻問:「怎麼穩?」
小白兔清了清嗓子,一副終於輪到它發揮的架勢。
「第一,養魂燈不能滅。」
「第二,命符不能離開三步。」
「第三,每天要給她供一點她喜歡的東西。」
白松認真記下。
「奶茶?」
小白兔沉默了一下。
「理論上魂光不喝奶茶。」
白松皺眉。
小白兔立刻改口:「但可以擺。」
「她喜歡就擺。」
白松這才點頭。
我看著他那副認真得像在聽生死大事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難過。
白果要是醒著,估計尾巴都能翹起來。
畢竟她哥終於願意給她買奶茶了。
晏夫人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她沒有多問,只讓廚房準備了一張小桌,放在客廳東側。
養魂燈擺在中間,奶茶杯放在燈旁邊,白松的命符壓在杯底,桌邊還擺了一杯新買的奶茶。
這奶茶全糖,加珍珠、加芋圓、加布丁……加到我看一眼都覺得血糖升高。
白松站在桌前,沉默地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
「你怎麼買這麼多料?」
他聲音很輕。
「她以前每次都想加。」
「我嫌她麻煩。」
「說她一杯奶茶喝得像吃飯。」
我沒有說話。
白松低頭看著那杯奶茶。
「她後來就不加了。」
「每次都說普通的就行。」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其實她不是不想。」
「是怕我說她。」
我心裡酸得厲害。
「白松。」
他看我。
我說:「等她以後醒一點,你可以慢慢補。」
他低聲道:「她還會醒嗎?」
我看著奶茶杯上那點微弱白光。
「會。」
我其實不知道,但我想這麼說。
白松看著我,過了很久,輕輕點頭。
「嗯。」
「會。」
那天晚上,晏家難得安靜。
晏夫人守著夏星喝藥,白松守著白果的魂光。小白兔趴在養魂燈旁邊,說是幫忙看著,結果沒一會兒就睡得四腳朝天。
我本來想把它抱回來,結果它睡夢裡還嘟囔:「白果別怕,神獸守門……」
我手一頓。
最後沒動它。
算了,讓它守吧。
雖然這門守得很沒有形象。
我回到婚房時,晏辭正坐在床邊調息。
他的肩上還有七根殘釘沒拔。夏星說不能急,要等我心脈緩過來,再一點點處理。
可我看著他蒼白的臉,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晏辭睜開眼。
「怎麼了?」
我坐到他旁邊。
「沒怎麼。」
他看著我。
我嘆氣。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看出來?」
「不能。」
「為什麼?」
「你臉上寫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寫什麼了?」
晏辭淡淡道:「擔心我。」
我:「……」
我耳根一熱。
「你少自作多情。」
他看著我。
「嗯。」
「那是我看錯了。」
我:「……」
他現在怎麼還會以退為進了?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伸手碰了碰他肩膀旁邊的衣料。
「還疼嗎?」
「疼。」
答得很好。
值得表揚。
我滿意地點點頭。
「今晚不拔殘釘了。」
晏辭看我。
「嗯。」
「你休息。」
「你也休息。」
「我睡了一天了。」
「那就再睡。」
我:「……」
他把被子掀開一點。
我看著那張床,忽然有點猶豫。
之前同床我也沒覺得什麼。
畢竟那時候我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活著就不錯了」的狀態。
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再看這張婚床,忽然就有點不自在。
尤其是昨晚他還說什麼「近一點」。
我站在床邊沒動。
晏辭抬眼看我。
「又想跑?」
「沒有。」
我嘴硬。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身體好多了,可以自己睡。」
晏辭神色淡了點。
「門心夜裡會動。」
我:「……」
好。
正當理由再次出現。
我爬上床,動作非常規矩地躺到里側,甚至主動和他中間隔出一條能睡下小白兔的距離。
晏辭看了一眼。
「你離那麼遠?」
我拉好被子。
「男女有別。」
他說:「我們成過親。」
我:「……」
這句話殺傷力太大。
我立刻閉眼裝睡。
晏辭似乎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低聲問:「沈念。」
「睡著了。」
「睡著了還能回答?」
「夢話。」
他安靜了一瞬。
「夢裡離我這麼遠?」
我心口一跳。
這鬼今晚怎麼回事?
我沒睜眼,嘴硬道:「熱。」
「我是鬼。」
「……」
「我不熱。」
我終於忍無可忍,睜開眼瞪他。
「晏辭,你以前話沒這麼多。」
他看著我。
「你以前也沒躲這麼遠。」
我一下子卡住。
好像確實。
以前我半夜怕冷、怕鬼、怕門心動,經常迷迷糊糊往他身邊蹭。
蹭完還不承認。
現在清醒了,反倒開始矯情。
我耳根熱得厲害。
「我那是睡著了,不算。」
晏辭低聲道:「那現在也可以當你睡著了。」
我:「……」
什麼叫現在也可以?
他沒再說話。
只是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玉鐲。
玉鐲溫熱起來。
那股熟悉的暖意順著手腕流進身體,壓住了心口偶爾泛起的冷意。
我忽然不想躲了。
我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只是一點。
晏辭垂眸看我。
我裝作沒看見。
又挪了一點。
直到手背碰到他的袖口。
我小聲說:「這樣行了吧?」
晏辭沒有說話。
但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嗯。」
他低聲說。
「行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淺。
半夜的時候,胸口的門心忽然跳了一下。
「咚。」
我睜開眼。
房間裡很暗。
晏辭也醒著。
他握著我的手,眼神清明,顯然從我動的那一瞬間就察覺了。
我壓低聲音:「你也聽見了?」
他點頭。
「門心?」
「嗯。」
我閉上眼,想聽清那股氣息。
這一次,沒有門後的低語,也沒有黑水,只有一點很微弱的白光。
像從樓下傳來……
我猛地睜眼。
「白果。」
我們下樓時,客廳里只亮著養魂燈。
白松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睡得很淺,手裡還握著命符。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睜開眼。
「怎麼了?」
我看向小桌。
奶茶杯上的白光比白天亮了一點。
小白兔趴在旁邊,也醒了。
它小聲說:「她剛才動了。」
白松立刻起身。
「白果?」
白光輕輕晃了晃。
然後,一道比白天清楚一點的聲音響起。
「哥。」
白松整個人僵住。
他的眼眶幾乎是一瞬間紅了。
「我在。」
那點白光縮在杯口,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影子。
她似乎努力想抬頭。
可只是一團模糊的光。
什麼都看不清。
「奶茶……」
白松立刻把桌上的奶茶往前推了推。
「買了。」
「全糖。」
「加了珍珠、芋圓、布丁。」
他的聲音有點啞。
「這次都加了。」
白光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高興。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說:
「哥。」
「別哭。」
白松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他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命符。
「嗯。」
「我不哭。」
可他說不哭,眼淚卻掉得更凶。
我站在旁邊,眼眶也跟著發熱。
小白兔吸了吸鼻子。
「我沒哭。」
我低頭看它。
它眼睛紅紅的,硬撐著說:「我是神獸,神獸不哭。」
我揉了揉它腦袋。
「嗯,你沒哭。」
白果的魂光亮了一會兒,很快又暗下去。
但這一次,她沒有完全沉睡。
杯口邊留下了一點很淡的光。
像一盞小小的燈。
白松守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晏辭牽著我站在樓梯口。
我小聲問:「她是不是好一點了?」
晏辭看了一眼。
「嗯。」
「她想留下。」
我心裡酸酸的。
「那就讓她留下。」
「嗯。」
「我們以後去舊沈宅,也能帶她嗎?」
晏辭看向我。
「不行。」
我:「……」
拒絕得好快。
他淡淡道:「她太弱。」
「舊沈宅舊門氣息重,會傷她。」
我嘆氣。
「那白松估計也不能去。」
「嗯。」
「他會同意嗎?」
晏辭看向客廳里守著奶茶杯的白松。
「會。」
我有點意外。
「你這麼確定?」
晏辭說:「現在白果在這裡。」
「他不會讓自己出事。」
我怔了一下。
也是。
以前白松不怕死。
因為他覺得自己沒什麼可牽掛。
可現在不一樣。
白果回來了。
哪怕只是一點魂光,也足夠把他從那種隨時準備玉石俱焚的狀態里拉回來。
我忽然有點慶幸。慶幸我們找回了那隻奶茶杯、慶幸白果還能叫他一聲哥。
就在這時,客廳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我身體一僵,晏辭立刻把我拉到身後。
白松也猛地抬頭,護住奶茶杯。
小白兔耳朵瞬間豎起。
「有東西碰結界。」
晏辭眼神冷了下去。
下一秒,別墅外傳來很輕的一聲。
「叩。」
像有人在敲門。
一下。
又一下。
「叩。」
「叩。」
我後背一點點發涼。
半夜三點。
晏家大門外。
有什麼東西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