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一起。」
晏辭說完這句話,夜風從塌陷的鎮元觀上方吹過來。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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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陰坑裡殘留的潮濕氣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人後頸輕輕摸過去。
我本來應該害怕。
畢竟剛才門後的東西已經知道我了。
它們知道我能拉鬼出陰坑,知道我體內有門心殘息,知道我是那個所謂的「門鑰」。
可晏辭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還是冷的。
傷口還在散陰氣。
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淡了許多,像一場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
但他說,一起。
於是我忽然就沒那麼怕了。
我點了點頭。
「嗯。」
「這次一起。」
晏辭垂眸看我。
夜色里,他眼底很深,像藏著一片沉靜的暗河。
我被他看得心口有點發燙,剛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種奇怪的氣氛,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白松抱著那個破掉的奶茶杯,臉色蒼白地站在不遠處。
「雖然我不想打擾。」
他說。
「但晏先生看起來快散了。」
我心口一緊,立刻回頭看晏辭。
晏辭面無表情地看向白松。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白松笑了一下。
「我至少還是實心的。」
晏辭冷冷道:「命符裂了,三魂不穩,命火弱得像風中殘燭。」
白松:「……」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晏先生看病挺准。」
晏辭淡淡道:「快死的人比較好看。」
白松:「……」
我:「……」
不是。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剛救完魂光之後,立刻開始互相詛咒?
我忍無可忍:「都閉嘴。」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扶著晏辭的手,另一隻手按住胸口。
「一個傷得快散,一個傷得快死,還有心情吵架?」
白松安靜了一秒。
「我沒吵。」
晏辭淡淡道:「我也沒有。」
我:「……」
行。
一個比一個嘴硬。
夏星走過來,抬手在晏辭肩上的傷口附近輕輕一按。
她指尖亮起一點白光。
白光剛碰到晏辭散開的陰氣,就被迅速染得發灰。
夏星臉色微變。
「傷得很深。」
我心裡咯噔一下。
「有多深?」
夏星看向晏辭。
晏辭沒說話。
我立刻明白了。
能讓晏辭沉默的傷,肯定不是「有點疼」那麼簡單。
我抓緊他的手腕。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晏辭低頭看我。
「說了。」
我一愣。
「什麼時候?」
「我說有事。」
我:「……」
這也算說?
我氣得想咬他。
但看他現在這副半透明的樣子,又捨不得。
只能憋著一口氣說:「回家。」
「馬上回家。」
「你現在不許再說話,不許動手,不許逞強。」
晏辭看了我一會兒。
低聲問:「那我做什麼?」
我想也不想:「被我看著。」
話音落下,周圍安靜了一瞬。
夏星輕輕偏過頭,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白松抱著奶茶杯,低低笑了聲。
連小白兔都從我肩膀上探出頭,虛弱地感嘆:「主人,好有氣勢。」
我耳根後知後覺地熱了起來。
但話都說出口了,不能慫。
我抬頭看著晏辭。
「聽見沒有?」
晏辭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聽見了。」
「你還笑?」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
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承認。
晏家的車很快開到結界外。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我和晏辭坐在後排。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卻一直握著我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
但沒有鬆開。
他的指尖比平時更涼。
涼得像一塊冰壓在我皮膚上。
玉鐲里的血色也比平時暗了許多,像一條疲憊的河,緩慢地流動著。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鬼真的很討厭。
受傷的時候永遠不說。
疼也只說「有點」。
好像只要他說得輕,傷就真的不重一樣。
可他剛才被困陣拖住的那一瞬間,我通過那條藍線感受到了。
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習慣了不說。
我手指動了動,反手握住他。
晏辭睜開眼。
「怎麼了?」
我搖頭。
「沒怎麼。」
「那你抓這麼緊?」
我看著他。
「怕你散了。」
晏辭安靜了一瞬。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光影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不會。」
我盯著他。
「你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我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說了算。」
晏辭看著我。
眼底的冷意很輕地散開了一點。
「好。」
他說。
「你說了算。」
我本來還想繼續凶他。
可他這麼一答應,我反而說不出話了。
只能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耳根卻熱得不行。
小白兔趴在前排椅背上,幽幽道:「主人,我現在有點想暈過去。」
我看它。
「你不是已經暈過了嗎?」
「可以再暈一次。」
它認真說。
「這樣就不用看你們兩個了。」
我:「……」
我伸手把它按回懷裡。
「閉眼。」
「哦。」
它乖乖閉上眼。
但耳朵還支棱著。
非常沒有誠意。
回到晏家時,已經快凌晨了。
晏夫人一直沒睡。
客廳的燈亮著。
她披著披肩站在樓梯口,看見我們進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回來了。」
很普通的三個字。
可我聽得心裡一軟。
以前從來沒人等我回家。
我爸不喝醉就不錯了,更別提等我。
可現在,晏家有人等我。
我媽也在。
晏辭也在。
雖然一個剛從封印里出來,一個傷得快散,一個白松抱著破奶茶杯像抱著傳家寶,還有一隻兔子半死不活。
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這裡真的像家。
夏星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晏夫人立刻迎過去扶她。
「知微,慢點。」
夏星輕輕點頭。
「謝謝。」
兩個媽媽站在一起。
一個溫柔端莊,一個虛弱蒼白。
卻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又酸又暖。
晏夫人看見晏辭的傷,臉色也變了。
「小辭。」
晏辭垂眸。
「無礙。」
我立刻拆台:「有礙。」
晏辭看我。
我看回去。
「你答應讓我看著的。」
他沉默了。
晏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好。」
「那今晚念念看著你。」
我:「……」
不是。
媽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剛想解釋,晏辭已經低聲應了。
「嗯。」
我:「……」
這下更解釋不清了。
白松抱著奶茶杯站在門邊。
那點白果的魂光已經重新縮回杯口附近。
很淡。
像一小片隨時會融化的雪。
晏夫人看了一眼,聲音放輕。
「這就是白果?」
白松垂下眼。
「嗯。」
晏夫人沒有多問,只讓人拿來一個乾淨的小盒子。
盒子裡墊著柔軟的白布,還放了一盞小小的養魂燈。
「先放這裡吧。」
「別讓風吹到。」
白松怔了一下。
他看著晏夫人,很久才低聲說:「多謝。」
這一次,他沒有笑。
語氣很輕,也很認真。
晏夫人溫聲道:「孩子留下來了,就好好養。」
白松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把奶茶杯小心翼翼放進盒子裡。
那點白光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真的找到了可以暫時休息的地方。
小白兔從我懷裡探頭看了看。
「還要香火。」
白松立刻問:「什麼香?」
小白兔想了想。
「她以前喜歡什麼?」
白松沉默片刻。
「奶茶。」
小白兔:「……」
我:「……」
白松低聲說:「她以前不怎麼吃香火。」
「她喜歡甜的。」
「奶茶,蛋糕,糖葫蘆,還有學校門口那家烤紅薯。」
說到最後,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總說她吃這些沒用。」
「現在想想,她喜歡就好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個破掉的奶茶杯,心裡又開始發酸。
白果其實真的很好哄。
一杯奶茶,就能高興很久。
可偏偏有人連這麼一點點高興都要利用。
晏夫人輕聲說:「那明天讓人買些甜的回來。」
白松抬頭。
晏夫人笑了笑。
「香火也好,奶茶也好,總要試試。」
白鬆喉結動了一下。
「嗯。」
「試試。」
夏星看向我和晏辭。
「先上樓吧。」
「晏辭的傷不能再拖。」
我立刻精神一緊。
「怎麼養?」
夏星說:「鬼體受陰坑困陣所傷,普通藥沒用。」
「要先穩魂,再補陰力。」
「他身上有龍血玉鐲的本命聯繫,玉鐲能幫他穩一部分。」
她看向我。
「但需要念念配合。」
我一怔。
「我?」
晏辭眉心微動。
「不用。」
我立刻看他。
「你閉嘴。」
晏辭:「……」
客廳里又安靜了一瞬。
夏星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忍住了笑。
晏夫人直接笑了出來。
「小辭,聽念念的。」
晏辭垂眸。
「……嗯。」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厲害。
以前都是晏辭說什麼我聽什麼。
現在風水輪流轉。
雖然這轉得可能有點短暫。
回到婚房後,我才知道所謂「配合」是什麼意思。
夏星在床邊畫了一道很小的安魂陣。
陣眼是我的玉鐲。
晏辭需要坐在陣中,用玉鐲里那點和他相連的血氣,把散開的陰力一點點收回來。
而我,需要握著他的手。
用至陰之力替他壓住被陰坑撕開的傷口。
聽起來很簡單。
但我看著床上那個陣法,還是沉默了。
因為陣畫在床上。
婚房的床上。
我和晏辭要一起坐進去。
還要握手。
還要過一整夜。
夏星畫完陣,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神色微微頓了一下。
晏夫人在旁邊倒是很自然。
「你們本來就住這裡,方便。」
我耳根刷一下熱了。
方便什麼啊媽。
這話聽起來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晏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陣法。
「可以。」
我看他這麼淡定,忽然覺得自己再扭捏就顯得很沒見過世面。
於是我硬著頭皮點頭。
「我也可以。」
小白兔從玉鐲里鑽出來。
「那我呢?」
晏辭看它一眼。
「出去。」
小白兔:「……」
它震驚地看著我。
「主人?」
我認真道:「你去陪白果。」
小白兔更震驚了。
「主人你居然也趕我?」
我默默別開眼。
「你太吵了。」
小白兔捂住心口。
「感情淡了。」
它一步三回頭地被晏夫人抱走了。
臨出門前,它還不死心地探頭:「主人,如果有什麼情況,你喊我。」
我臉一熱。
「能有什麼情況?」
小白兔眨巴眼睛。
「比如晏辭大人親你。」
我:「……」
晏辭抬手,房門「砰」一聲關上了。
世界終於安靜。
但我的臉已經快燒熟了。
夏星和晏夫人也很快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晏辭。
還有床上那道淡淡亮著的安魂陣。
我站在床邊,忽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
明明之前也不是沒和晏辭同床睡過。
可那時候不是我累得半死,就是他坐在旁邊守著。
現在不一樣。
現在我清醒著。
他也清醒著。
而且我們還要面對面坐著,手拉手,過一整晚。
這怎麼想都很奇怪。
晏辭坐進陣里,抬眼看我。
「過來。」
我心口一跳。
「哦。」
我慢吞吞爬上床,坐到他對面。
陣法亮了一下。
玉鐲微微發熱。
晏辭伸出手。
我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指尖涼得嚇人。
我剛碰到他,就感覺一股散亂的陰氣順著掌心涌過來。
冷。
很冷。
像剛才陰坑裡那股氣息。
我下意識皺眉。
晏辭立刻要收手。
「別碰了。」
我一把抓緊他。
「你敢松?」
晏辭動作頓住。
我瞪他。
「你剛答應讓我看著。」
他看著我。
片刻後,低聲說:「會疼。」
「我知道。」
「不只是我疼。」
他聲音更低。
「你也會疼。」
我心口一軟。
原來他拒絕,不是怕自己疼。
是怕我疼。
我握著他的手,認真說:「晏辭,不是只有你會護人。」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
「以前你護我。」
「現在換我護你一下。」
「雖然我可能護得不太熟練。」
「但你忍忍。」
晏辭看著我很久。
久到我差點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輕輕回握住我的手。
「好。」
他說。
「我忍。」
我鼻子一酸。
「你別說得像我會把你怎麼樣一樣。」
晏辭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你會。」
我一愣。
「我會什麼?」
他看著我。
「讓我疼。」
我心口一緊。
剛想道歉,他又低聲說:「也會讓我不疼。」
我怔住。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陣法開始運轉。
玉鐲里的血色光芒沿著我的手腕流向晏辭。
我閉上眼,把體內那一點至陰之力慢慢引出來。
不是對付陰陽門時那種強行拉扯。
也不是關門時那種拼命反吞。
這一次,我要把它放得很輕。
像一根線。
貼著晏辭的傷口,一點點壓住那些散開的陰氣。
剛碰到他的傷,我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普通傷口。
陰坑裡的困陣像在他鬼體裡留下了一排倒刺。
每一根都扎得很深。
只要他動用陰力,那些倒刺就會往裡鑽。
怪不得他剛才一直在散。
他根本不是傷口裂開。
是傷里還藏著東西。
我臉色一下子變了。
「晏辭。」
「嗯。」
「你傷口裡有困陣殘釘。」
他並不意外。
「嗯。」
我睜開眼。
「你知道?」
「感覺到了。」
「那你還說有點疼?」
晏辭沉默。
我氣得手都抖了。
「這叫有點疼?」
「你是不是對『有點』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他看著我。
「你彆氣。」
「我不氣?」
我眼睛都紅了。
「你要是散了,我找誰算帳?」
晏辭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不會散。」
「你說了不算。」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壓回去。
「我說了算。」
他安靜了一瞬。
「嗯。」
「你說了算。」
我閉上眼,不再跟他說話。
因為再說下去,我怕自己真的哭出來。
我把藍光壓得更細,沿著那些殘釘一點點纏上去。
每纏住一根,晏辭的手就涼一分。
我知道他疼。
因為他的指節繃得很緊。
可他沒有出聲。
我忍不住睜眼看他。
「你可以喊疼。」
晏辭低聲道:「疼。」
我一怔。
他這次答得太快。
快得讓我反而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
「你不是要我說?」
我喉嚨一哽。
「嗯。」
「那你以後都要說。」
「好。」
「不能騙我。」
「好。」
「也不能瞞我。」
他安靜了一下。
「儘量。」
我立刻睜眼。
「什麼叫儘量?」
晏辭看著我。
「有些事,怕你擔心。」
我氣笑了。
「你瞞著我,我就不擔心了?」
他垂眸。
我抓著他的手。
「晏辭,我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沈念了。」
「我知道陰陽門,知道白從淵,知道門後面還有東西,也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
「所以你別再把我當成什麼都不能碰的小雀。」
說到這裡,我頓了頓。
忽然想起白從淵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他說晏辭把我養在晏家的結界裡,當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雀。
那時候我聽著刺耳。
現在依舊刺耳。
但我已經不想因為這種話懷疑晏辭了。
我只是想讓他知道。
「我可以站在你旁邊。」
「不是永遠躲在你身後。」
晏辭抬眼看我。
燭光一樣的陣光落在他眼底,冷意淡了些。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聲音低沉。
「鎮元觀里,我就知道了。」
「你不是小雀。」
「沈念。」
「你能關門,也能把我從陰坑裡拉回來。」
「是我還沒習慣。」
我心口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晏辭這樣的人。
讓他說一句「我錯了」可能比讓他再死一次還難。
可他現在是在很認真地告訴我,他會習慣。
習慣我不再只是被他護著。
也習慣我會反過來拉住他。
我低下頭,繼續替他拔殘釘。
「那你慢慢習慣。」
「嗯。」
「習慣不了也得習慣。」
他眼底終於有了很淺的笑意。
「好。」
第一根殘釘被藍光拔出來時,晏辭的身體輕輕一顫。
那東西從他肩上的傷里浮出,像一根黑色細針,針尾還纏著陰坑裡的殘陣氣息。
我抬手,把那根細針困在藍光里。
它掙扎了一下,忽然發出一道細小的聲音。
「門鑰……」
我臉色一變。
晏辭眼神瞬間冷下來。
那根殘釘里,竟然藏著門後東西的氣息。
它還在叫我。
「門鑰……」
「開門……」
「回來……」
我咬緊牙,直接把藍光一收。
殘釘「咔」的一聲碎成黑霧。
我心口跟著跳了一下。
「咚。」
門心殘息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忽然在胸腔里重重一響。
我疼得悶哼一聲。
晏辭立刻握緊我的手。
「沈念。」
我抬手按住胸口。
「沒事。」
他看著我。
我頓了一下,改口。
「有點疼。」
晏辭眉眼沉下來。
我趕緊補充:「真的只有一點。」
他顯然不信。
我有點心虛。
終於明白他以前每次說「有點疼」時我為什麼那麼生氣了。
因為真的很欠揍。
晏辭低聲道:「剩下的先不拔了。」
「不行。」
我立刻說。
「這東西連著門後面,留在你身體裡更危險。」
「我可以壓住。」
「你壓個鬼。」
話一出口,我頓住。
晏辭也頓住。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看著我。
「我本來就是鬼。」
我:「……」
這種時候不要這麼嚴謹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
「總之今晚必須拔掉。」
「至少拔掉一半。」
晏辭皺眉。
「你撐不住。」
我看著他。
「你也撐不住。」
我們兩個對視片刻。
誰都沒退。
最後,晏辭先移開目光。
「三根。」
我立刻道:「五根。」
「三根。」
「四根。」
晏辭看我。
「沈念。」
我看回去。
「晏辭。」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四根。」
我滿意了。
「成交。」
他低聲道:「你現在倒是會討價還價。」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
我一邊重新閉上眼,一邊說:「你以前每次不讓我做什麼,我都得跟你講半天條件。」
晏辭:「……」
第二根殘釘比第一根更深。
我拔出來的時候,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晏辭的手很涼,卻始終穩穩握著我。
他每疼一次,就會按照我的要求,說一聲「疼」。
開始我還心疼。
後來聽多了,又有點想哭又想笑。
誰能想到,有一天晏辭會坐在婚房的床上,被我逼著一聲一聲說疼。
第三根殘釘出來時,門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我眼前閃過一片黑水。
水面上浮著無數眼睛。
它們看著我。
像隔著很遠的門縫。
低低地笑。
「找到她了。」
「她在晏家。」
我猛地睜開眼。
呼吸亂了一瞬。
晏辭立刻問:「看見了?」
我點頭。
「它們知道我在晏家了。」
晏辭臉色冷得可怕。
「它們進不來。」
我知道。
晏家有結界,有晏辭,有晏夫人布下的護宅陣。
可門後的東西既然能透過殘釘叫我,就說明它們已經找到了一條很細很細的縫。
也許現在進不來。
但以後呢?
我低頭看著我們的手。
「晏辭。」
「嗯。」
「門後面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沉默了。
這一次,不是敷衍。
而是真的在考慮怎麼回答。
我沒有催。
過了很久,他才說:「陰隙深處的東西,沒有完整的名字。」
「人死後有魂。」
「鬼散後有陰氣。」
「怨念久了,會生出陰隙種。」
「但陰隙深處,還有一些東西。」
「它們不是魂,不是鬼,也不是神。」
我聽得後背發涼。
「那是什麼?」
晏辭看著我。
「舊門後留下來的東西。」
我心口一跳。
「舊門?」
「陰陽門不是第一次開。」
他的聲音很低。
「很多年前,有人開過一次。」
我喉嚨發乾。
「誰?」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床上的安魂陣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玉鐲的紅光。
也不是我的藍光。
而是一點很淡的白光。
夏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沈家。」
我猛地回頭。
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夏星站在門口,披著外衣,臉色蒼白。
她顯然已經站了有一會兒。
我愣住。
「媽?」
夏星看著我,眼裡有很深的疲憊。
也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愧疚。
「念念。」
她輕聲說。
「陰陽門第一次打開,是沈家人開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沈家。
又是沈家。
我以前以為沈這個姓只是跟著我媽。
後來知道她叫夏星,知道我是沈家的至陰血脈。
可現在,門後的東西也和沈家有關?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晏辭反握住我。
夏星走進來。
她看了看晏辭肩上的傷,又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先別拔了。」
我下意識說:「還有一根。」
晏辭看向我。
「沈念。」
我抿了抿唇。
「說好四根的。」
他眼神沉了沉。
我知道他要反悔。
於是先一步說:「你答應了。」
晏辭:「……」
夏星看著我們,眼底浮出一點無奈。
「念念。」
「嗯?」
「你和他,真的很像。」
我一愣。
「誰?」
夏星看向晏辭。
「都一樣倔。」
我:「……」
晏辭:「……」
她走到床邊,抬手在安魂陣外補了一道白色符紋。
「最後一根,我幫你穩著。」
「拔完之後,你們兩個都必須休息。」
我立刻點頭。
「好。」
晏辭看了我一眼。
顯然對我的「好」不太信任。
但夏星在,他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第四根殘釘最深。
藏在晏辭肩胛附近。
我把藍光探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疼得一顫。
不是我的傷。
可那一瞬間,我好像和晏辭的痛感連在一起。
冷。
刺。
還有陰坑困陣留下的腐蝕感。
晏辭的手猛地收緊。
我低聲說:「疼就說。」
他聲音啞了一點。
「疼。」
我眼眶一熱。
「馬上就好。」
夏星的白光壓下來,替我隔開一部分門後的低語。
我咬牙,把藍光纏上那根殘釘。
這一次,殘釘里的聲音更清楚。
「沈家女……」
「舊門債……」
「該還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舊門債。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重重砸進我心裡。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殘釘忽然反撲,黑色氣息順著藍光直衝我的心口。
晏辭臉色驟變。
「沈念!」
夏星也立刻抬手。
可已經晚了一瞬。
那股黑氣撞上門心殘息。
「咚——」
一聲極重的心跳響起。
我眼前一黑。
下一秒,我看見了一幅畫面。
不是鎮元觀。
不是晏家。
而是一座很古老的祠堂。
祠堂里點著無數盞白燈。
每一盞燈前,都跪著一個穿白衣的人。
他們低著頭,嘴裡念著我聽不懂的咒。
祠堂最深處,有一扇門。
黑色的門。
門前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裙,長發垂在身後,側臉和夏星有幾分像。
也和我有幾分像。
她抬手,把自己的血按在門上。
門縫裡,無數眼睛緩緩睜開。
然後,我聽見她說:
「沈家開門。」
「沈家也會關門。」
畫面驟然碎開。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第四根殘釘已經被拔出來,碎成一團黑霧。
晏辭握著我的手,眼神冷得可怕,裡面卻藏著一絲明顯的慌。
「沈念。」
夏星也扶住我的肩。
「念念,你看見什麼了?」
我喘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祠堂。」
夏星臉色變了。
我看著她。
「很多白燈。」
「很多沈家人。」
「還有一扇黑色的門。」
夏星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我喉嚨發緊。
「媽。」
「那個開門的女人是誰?」
夏星閉了閉眼。
很久後,她才低聲說:「沈照雪。」
「沈家第一位至陰之體。」
我心口一沉。
沈家還有這層淵緣?
「她開了陰陽門?」
夏星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我,聲音很輕。
「也正因為她開過門,所以沈家後來的每一代至陰之體,都要還這筆債。」
「念念。」
「你不是第一個門鑰。」
「但你可能是最後一個。」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口那道門心殘息,在黑暗裡輕輕跳了一下。
「咚。」
像門後有什麼東西,聽見了這句話。
然後,它笑了。
很輕。
很遠。
卻讓我渾身發冷。
晏辭忽然抬手,黑色陰力覆蓋住我的耳側,替我擋住那道聲音。
他看著夏星。
「夠了。」
夏星怔了一下。
晏辭聲音冷淡,卻很沉。
「她今晚不能再聽這些。」
我張了張嘴。
還想問。
可晏辭低頭看我。
「睡。」
我下意識反駁:「我還不困。」
話剛說完,身體就很誠實地晃了一下。
晏辭伸手扶住我。
「你困。」
我:「……」
好吧。
我是有點困。
不只是困。
是剛才那一下透支得太厲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夏星看著我,眼底滿是心疼。
「先休息。」
「明天媽媽再告訴你。」
我抓住她的手。
「真的?」
她點頭。
「不瞞你。」
我這才鬆了點力氣。
夏星離開後,晏辭抬手撤掉安魂陣。
房間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只剩床頭那盞小燈。
他肩上的陰氣已經穩定了些。
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不斷散開。
我看著他,鬆了一口氣。
「好多了?」
晏辭說:「嗯。」
我盯著他。
他停頓了一下。
「真的。」
我這才滿意。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輕輕按住我的後頸。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帶著往前靠了一點。
額頭輕輕抵上他的肩。
不是受傷那邊。
是另一側。
我身體一僵。
「幹什麼?」
晏辭的聲音落在頭頂。
「你說要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
「嗯。」
「那就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