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是只有你會護人

  「這次一起。」

  晏辭說完這句話,夜風從塌陷的鎮元觀上方吹過來。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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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陰坑裡殘留的潮濕氣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人後頸輕輕摸過去。

  我本來應該害怕。

  畢竟剛才門後的東西已經知道我了。

  它們知道我能拉鬼出陰坑,知道我體內有門心殘息,知道我是那個所謂的「門鑰」。

  可晏辭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還是冷的。

  傷口還在散陰氣。

  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淡了許多,像一場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

  但他說,一起。

  於是我忽然就沒那麼怕了。

  我點了點頭。

  「嗯。」

  「這次一起。」

  晏辭垂眸看我。

  夜色里,他眼底很深,像藏著一片沉靜的暗河。

  我被他看得心口有點發燙,剛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種奇怪的氣氛,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白松抱著那個破掉的奶茶杯,臉色蒼白地站在不遠處。

  「雖然我不想打擾。」

  他說。

  「但晏先生看起來快散了。」

  我心口一緊,立刻回頭看晏辭。

  晏辭面無表情地看向白松。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白松笑了一下。

  「我至少還是實心的。」

  晏辭冷冷道:「命符裂了,三魂不穩,命火弱得像風中殘燭。」

  白松:「……」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晏先生看病挺准。」

  晏辭淡淡道:「快死的人比較好看。」

  白松:「……」

  我:「……」

  不是。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剛救完魂光之後,立刻開始互相詛咒?

  我忍無可忍:「都閉嘴。」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扶著晏辭的手,另一隻手按住胸口。

  「一個傷得快散,一個傷得快死,還有心情吵架?」

  白松安靜了一秒。

  「我沒吵。」

  晏辭淡淡道:「我也沒有。」

  我:「……」

  行。

  一個比一個嘴硬。

  夏星走過來,抬手在晏辭肩上的傷口附近輕輕一按。

  她指尖亮起一點白光。

  白光剛碰到晏辭散開的陰氣,就被迅速染得發灰。

  夏星臉色微變。

  「傷得很深。」

  我心裡咯噔一下。

  「有多深?」

  夏星看向晏辭。

  晏辭沒說話。

  我立刻明白了。

  能讓晏辭沉默的傷,肯定不是「有點疼」那麼簡單。

  我抓緊他的手腕。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晏辭低頭看我。

  「說了。」

  我一愣。

  「什麼時候?」

  「我說有事。」

  我:「……」

  這也算說?

  我氣得想咬他。

  但看他現在這副半透明的樣子,又捨不得。

  只能憋著一口氣說:「回家。」

  「馬上回家。」

  「你現在不許再說話,不許動手,不許逞強。」

  晏辭看了我一會兒。

  低聲問:「那我做什麼?」

  我想也不想:「被我看著。」

  話音落下,周圍安靜了一瞬。

  夏星輕輕偏過頭,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白松抱著奶茶杯,低低笑了聲。

  連小白兔都從我肩膀上探出頭,虛弱地感嘆:「主人,好有氣勢。」

  我耳根後知後覺地熱了起來。

  但話都說出口了,不能慫。

  我抬頭看著晏辭。

  「聽見沒有?」

  晏辭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聽見了。」

  「你還笑?」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

  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承認。

  晏家的車很快開到結界外。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我和晏辭坐在後排。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卻一直握著我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

  但沒有鬆開。

  他的指尖比平時更涼。

  涼得像一塊冰壓在我皮膚上。

  玉鐲里的血色也比平時暗了許多,像一條疲憊的河,緩慢地流動著。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鬼真的很討厭。

  受傷的時候永遠不說。

  疼也只說「有點」。

  好像只要他說得輕,傷就真的不重一樣。

  可他剛才被困陣拖住的那一瞬間,我通過那條藍線感受到了。

  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習慣了不說。

  我手指動了動,反手握住他。

  晏辭睜開眼。

  「怎麼了?」

  我搖頭。

  「沒怎麼。」

  「那你抓這麼緊?」

  我看著他。

  「怕你散了。」

  晏辭安靜了一瞬。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光影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不會。」

  我盯著他。

  「你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我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說了算。」

  晏辭看著我。

  眼底的冷意很輕地散開了一點。

  「好。」

  他說。

  「你說了算。」

  我本來還想繼續凶他。

  可他這麼一答應,我反而說不出話了。

  只能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耳根卻熱得不行。

  小白兔趴在前排椅背上,幽幽道:「主人,我現在有點想暈過去。」

  我看它。

  「你不是已經暈過了嗎?」

  「可以再暈一次。」

  它認真說。

  「這樣就不用看你們兩個了。」

  我:「……」

  我伸手把它按回懷裡。

  「閉眼。」

  「哦。」

  它乖乖閉上眼。

  但耳朵還支棱著。

  非常沒有誠意。

  回到晏家時,已經快凌晨了。

  晏夫人一直沒睡。

  客廳的燈亮著。

  她披著披肩站在樓梯口,看見我們進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回來了。」

  很普通的三個字。

  可我聽得心裡一軟。

  以前從來沒人等我回家。

  我爸不喝醉就不錯了,更別提等我。

  可現在,晏家有人等我。

  我媽也在。

  晏辭也在。

  雖然一個剛從封印里出來,一個傷得快散,一個白松抱著破奶茶杯像抱著傳家寶,還有一隻兔子半死不活。

  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這裡真的像家。

  夏星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晏夫人立刻迎過去扶她。

  「知微,慢點。」

  夏星輕輕點頭。

  「謝謝。」

  兩個媽媽站在一起。

  一個溫柔端莊,一個虛弱蒼白。

  卻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又酸又暖。

  晏夫人看見晏辭的傷,臉色也變了。

  「小辭。」

  晏辭垂眸。

  「無礙。」

  我立刻拆台:「有礙。」

  晏辭看我。

  我看回去。

  「你答應讓我看著的。」

  他沉默了。

  晏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好。」

  「那今晚念念看著你。」

  我:「……」

  不是。

  媽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剛想解釋,晏辭已經低聲應了。

  「嗯。」

  我:「……」

  這下更解釋不清了。

  白松抱著奶茶杯站在門邊。

  那點白果的魂光已經重新縮回杯口附近。

  很淡。

  像一小片隨時會融化的雪。

  晏夫人看了一眼,聲音放輕。

  「這就是白果?」

  白松垂下眼。

  「嗯。」

  晏夫人沒有多問,只讓人拿來一個乾淨的小盒子。

  盒子裡墊著柔軟的白布,還放了一盞小小的養魂燈。

  「先放這裡吧。」

  「別讓風吹到。」

  白松怔了一下。

  他看著晏夫人,很久才低聲說:「多謝。」

  這一次,他沒有笑。

  語氣很輕,也很認真。

  晏夫人溫聲道:「孩子留下來了,就好好養。」

  白松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把奶茶杯小心翼翼放進盒子裡。

  那點白光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真的找到了可以暫時休息的地方。

  小白兔從我懷裡探頭看了看。

  「還要香火。」

  白松立刻問:「什麼香?」

  小白兔想了想。

  「她以前喜歡什麼?」

  白松沉默片刻。

  「奶茶。」

  小白兔:「……」

  我:「……」

  白松低聲說:「她以前不怎麼吃香火。」

  「她喜歡甜的。」

  「奶茶,蛋糕,糖葫蘆,還有學校門口那家烤紅薯。」

  說到最後,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總說她吃這些沒用。」

  「現在想想,她喜歡就好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個破掉的奶茶杯,心裡又開始發酸。

  白果其實真的很好哄。

  一杯奶茶,就能高興很久。

  可偏偏有人連這麼一點點高興都要利用。

  晏夫人輕聲說:「那明天讓人買些甜的回來。」

  白松抬頭。

  晏夫人笑了笑。

  「香火也好,奶茶也好,總要試試。」

  白鬆喉結動了一下。

  「嗯。」

  「試試。」

  夏星看向我和晏辭。

  「先上樓吧。」

  「晏辭的傷不能再拖。」

  我立刻精神一緊。

  「怎麼養?」

  夏星說:「鬼體受陰坑困陣所傷,普通藥沒用。」

  「要先穩魂,再補陰力。」

  「他身上有龍血玉鐲的本命聯繫,玉鐲能幫他穩一部分。」

  她看向我。

  「但需要念念配合。」

  我一怔。

  「我?」

  晏辭眉心微動。

  「不用。」

  我立刻看他。

  「你閉嘴。」

  晏辭:「……」

  客廳里又安靜了一瞬。

  夏星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忍住了笑。

  晏夫人直接笑了出來。

  「小辭,聽念念的。」

  晏辭垂眸。

  「……嗯。」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厲害。

  以前都是晏辭說什麼我聽什麼。

  現在風水輪流轉。

  雖然這轉得可能有點短暫。

  回到婚房後,我才知道所謂「配合」是什麼意思。

  夏星在床邊畫了一道很小的安魂陣。

  陣眼是我的玉鐲。

  晏辭需要坐在陣中,用玉鐲里那點和他相連的血氣,把散開的陰力一點點收回來。

  而我,需要握著他的手。

  用至陰之力替他壓住被陰坑撕開的傷口。

  聽起來很簡單。

  但我看著床上那個陣法,還是沉默了。

  因為陣畫在床上。

  婚房的床上。

  我和晏辭要一起坐進去。

  還要握手。

  還要過一整夜。

  夏星畫完陣,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神色微微頓了一下。

  晏夫人在旁邊倒是很自然。

  「你們本來就住這裡,方便。」

  我耳根刷一下熱了。

  方便什麼啊媽。

  這話聽起來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晏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陣法。

  「可以。」

  我看他這麼淡定,忽然覺得自己再扭捏就顯得很沒見過世面。

  於是我硬著頭皮點頭。

  「我也可以。」

  小白兔從玉鐲里鑽出來。

  「那我呢?」

  晏辭看它一眼。

  「出去。」

  小白兔:「……」

  它震驚地看著我。

  「主人?」

  我認真道:「你去陪白果。」

  小白兔更震驚了。

  「主人你居然也趕我?」

  我默默別開眼。

  「你太吵了。」

  小白兔捂住心口。

  「感情淡了。」

  它一步三回頭地被晏夫人抱走了。

  臨出門前,它還不死心地探頭:「主人,如果有什麼情況,你喊我。」

  我臉一熱。

  「能有什麼情況?」

  小白兔眨巴眼睛。

  「比如晏辭大人親你。」

  我:「……」

  晏辭抬手,房門「砰」一聲關上了。

  世界終於安靜。

  但我的臉已經快燒熟了。

  夏星和晏夫人也很快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晏辭。

  還有床上那道淡淡亮著的安魂陣。

  我站在床邊,忽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

  明明之前也不是沒和晏辭同床睡過。

  可那時候不是我累得半死,就是他坐在旁邊守著。

  現在不一樣。

  現在我清醒著。

  他也清醒著。

  而且我們還要面對面坐著,手拉手,過一整晚。

  這怎麼想都很奇怪。

  晏辭坐進陣里,抬眼看我。

  「過來。」

  我心口一跳。

  「哦。」

  我慢吞吞爬上床,坐到他對面。

  陣法亮了一下。

  玉鐲微微發熱。

  晏辭伸出手。

  我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指尖涼得嚇人。

  我剛碰到他,就感覺一股散亂的陰氣順著掌心涌過來。

  冷。

  很冷。

  像剛才陰坑裡那股氣息。

  我下意識皺眉。

  晏辭立刻要收手。

  「別碰了。」

  我一把抓緊他。

  「你敢松?」

  晏辭動作頓住。

  我瞪他。

  「你剛答應讓我看著。」

  他看著我。

  片刻後,低聲說:「會疼。」

  「我知道。」

  「不只是我疼。」

  他聲音更低。

  「你也會疼。」

  我心口一軟。

  原來他拒絕,不是怕自己疼。

  是怕我疼。

  我握著他的手,認真說:「晏辭,不是只有你會護人。」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

  「以前你護我。」

  「現在換我護你一下。」

  「雖然我可能護得不太熟練。」

  「但你忍忍。」

  晏辭看著我很久。

  久到我差點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他輕輕回握住我的手。

  「好。」

  他說。

  「我忍。」

  我鼻子一酸。

  「你別說得像我會把你怎麼樣一樣。」

  晏辭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你會。」

  我一愣。

  「我會什麼?」

  他看著我。

  「讓我疼。」

  我心口一緊。

  剛想道歉,他又低聲說:「也會讓我不疼。」

  我怔住。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陣法開始運轉。

  玉鐲里的血色光芒沿著我的手腕流向晏辭。

  我閉上眼,把體內那一點至陰之力慢慢引出來。

  不是對付陰陽門時那種強行拉扯。

  也不是關門時那種拼命反吞。

  這一次,我要把它放得很輕。

  像一根線。

  貼著晏辭的傷口,一點點壓住那些散開的陰氣。

  剛碰到他的傷,我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普通傷口。

  陰坑裡的困陣像在他鬼體裡留下了一排倒刺。

  每一根都扎得很深。

  只要他動用陰力,那些倒刺就會往裡鑽。

  怪不得他剛才一直在散。

  他根本不是傷口裂開。

  是傷里還藏著東西。

  我臉色一下子變了。

  「晏辭。」

  「嗯。」

  「你傷口裡有困陣殘釘。」

  他並不意外。

  「嗯。」

  我睜開眼。

  「你知道?」

  「感覺到了。」

  「那你還說有點疼?」

  晏辭沉默。

  我氣得手都抖了。

  「這叫有點疼?」

  「你是不是對『有點』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他看著我。

  「你彆氣。」

  「我不氣?」

  我眼睛都紅了。

  「你要是散了,我找誰算帳?」

  晏辭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不會散。」

  「你說了不算。」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壓回去。

  「我說了算。」

  他安靜了一瞬。

  「嗯。」

  「你說了算。」

  我閉上眼,不再跟他說話。

  因為再說下去,我怕自己真的哭出來。

  我把藍光壓得更細,沿著那些殘釘一點點纏上去。

  每纏住一根,晏辭的手就涼一分。

  我知道他疼。

  因為他的指節繃得很緊。

  可他沒有出聲。

  我忍不住睜眼看他。

  「你可以喊疼。」

  晏辭低聲道:「疼。」

  我一怔。

  他這次答得太快。

  快得讓我反而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

  「你不是要我說?」

  我喉嚨一哽。

  「嗯。」

  「那你以後都要說。」

  「好。」

  「不能騙我。」

  「好。」

  「也不能瞞我。」

  他安靜了一下。

  「儘量。」

  我立刻睜眼。

  「什麼叫儘量?」

  晏辭看著我。

  「有些事,怕你擔心。」

  我氣笑了。

  「你瞞著我,我就不擔心了?」

  他垂眸。

  我抓著他的手。

  「晏辭,我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沈念了。」

  「我知道陰陽門,知道白從淵,知道門後面還有東西,也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

  「所以你別再把我當成什麼都不能碰的小雀。」

  說到這裡,我頓了頓。

  忽然想起白從淵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他說晏辭把我養在晏家的結界裡,當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雀。

  那時候我聽著刺耳。

  現在依舊刺耳。

  但我已經不想因為這種話懷疑晏辭了。

  我只是想讓他知道。

  「我可以站在你旁邊。」

  「不是永遠躲在你身後。」

  晏辭抬眼看我。

  燭光一樣的陣光落在他眼底,冷意淡了些。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聲音低沉。

  「鎮元觀里,我就知道了。」

  「你不是小雀。」

  「沈念。」

  「你能關門,也能把我從陰坑裡拉回來。」

  「是我還沒習慣。」

  我心口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晏辭這樣的人。

  讓他說一句「我錯了」可能比讓他再死一次還難。

  可他現在是在很認真地告訴我,他會習慣。

  習慣我不再只是被他護著。

  也習慣我會反過來拉住他。

  我低下頭,繼續替他拔殘釘。

  「那你慢慢習慣。」

  「嗯。」

  「習慣不了也得習慣。」

  他眼底終於有了很淺的笑意。

  「好。」

  第一根殘釘被藍光拔出來時,晏辭的身體輕輕一顫。

  那東西從他肩上的傷里浮出,像一根黑色細針,針尾還纏著陰坑裡的殘陣氣息。

  我抬手,把那根細針困在藍光里。

  它掙扎了一下,忽然發出一道細小的聲音。

  「門鑰……」

  我臉色一變。

  晏辭眼神瞬間冷下來。

  那根殘釘里,竟然藏著門後東西的氣息。

  它還在叫我。

  「門鑰……」

  「開門……」

  「回來……」

  我咬緊牙,直接把藍光一收。

  殘釘「咔」的一聲碎成黑霧。

  我心口跟著跳了一下。

  「咚。」

  門心殘息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忽然在胸腔里重重一響。

  我疼得悶哼一聲。

  晏辭立刻握緊我的手。

  「沈念。」

  我抬手按住胸口。

  「沒事。」

  他看著我。

  我頓了一下,改口。

  「有點疼。」

  晏辭眉眼沉下來。

  我趕緊補充:「真的只有一點。」

  他顯然不信。

  我有點心虛。

  終於明白他以前每次說「有點疼」時我為什麼那麼生氣了。

  因為真的很欠揍。

  晏辭低聲道:「剩下的先不拔了。」

  「不行。」

  我立刻說。

  「這東西連著門後面,留在你身體裡更危險。」

  「我可以壓住。」

  「你壓個鬼。」

  話一出口,我頓住。

  晏辭也頓住。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看著我。

  「我本來就是鬼。」

  我:「……」

  這種時候不要這麼嚴謹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

  「總之今晚必須拔掉。」

  「至少拔掉一半。」

  晏辭皺眉。

  「你撐不住。」

  我看著他。

  「你也撐不住。」

  我們兩個對視片刻。

  誰都沒退。

  最後,晏辭先移開目光。

  「三根。」

  我立刻道:「五根。」

  「三根。」

  「四根。」

  晏辭看我。

  「沈念。」

  我看回去。

  「晏辭。」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四根。」

  我滿意了。

  「成交。」

  他低聲道:「你現在倒是會討價還價。」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

  我一邊重新閉上眼,一邊說:「你以前每次不讓我做什麼,我都得跟你講半天條件。」

  晏辭:「……」

  第二根殘釘比第一根更深。

  我拔出來的時候,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晏辭的手很涼,卻始終穩穩握著我。

  他每疼一次,就會按照我的要求,說一聲「疼」。

  開始我還心疼。

  後來聽多了,又有點想哭又想笑。

  誰能想到,有一天晏辭會坐在婚房的床上,被我逼著一聲一聲說疼。

  第三根殘釘出來時,門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我眼前閃過一片黑水。

  水面上浮著無數眼睛。

  它們看著我。

  像隔著很遠的門縫。

  低低地笑。

  「找到她了。」

  「她在晏家。」

  我猛地睜開眼。

  呼吸亂了一瞬。

  晏辭立刻問:「看見了?」

  我點頭。

  「它們知道我在晏家了。」

  晏辭臉色冷得可怕。

  「它們進不來。」

  我知道。

  晏家有結界,有晏辭,有晏夫人布下的護宅陣。

  可門後的東西既然能透過殘釘叫我,就說明它們已經找到了一條很細很細的縫。

  也許現在進不來。

  但以後呢?

  我低頭看著我們的手。

  「晏辭。」

  「嗯。」

  「門後面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沉默了。

  這一次,不是敷衍。

  而是真的在考慮怎麼回答。

  我沒有催。

  過了很久,他才說:「陰隙深處的東西,沒有完整的名字。」

  「人死後有魂。」

  「鬼散後有陰氣。」

  「怨念久了,會生出陰隙種。」

  「但陰隙深處,還有一些東西。」

  「它們不是魂,不是鬼,也不是神。」

  我聽得後背發涼。

  「那是什麼?」

  晏辭看著我。

  「舊門後留下來的東西。」

  我心口一跳。

  「舊門?」

  「陰陽門不是第一次開。」

  他的聲音很低。

  「很多年前,有人開過一次。」

  我喉嚨發乾。

  「誰?」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床上的安魂陣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玉鐲的紅光。

  也不是我的藍光。

  而是一點很淡的白光。

  夏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沈家。」

  我猛地回頭。

  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夏星站在門口,披著外衣,臉色蒼白。

  她顯然已經站了有一會兒。

  我愣住。

  「媽?」

  夏星看著我,眼裡有很深的疲憊。

  也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愧疚。

  「念念。」

  她輕聲說。

  「陰陽門第一次打開,是沈家人開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沈家。

  又是沈家。

  我以前以為沈這個姓只是跟著我媽。

  後來知道她叫夏星,知道我是沈家的至陰血脈。

  可現在,門後的東西也和沈家有關?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晏辭反握住我。

  夏星走進來。

  她看了看晏辭肩上的傷,又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先別拔了。」

  我下意識說:「還有一根。」

  晏辭看向我。

  「沈念。」

  我抿了抿唇。

  「說好四根的。」

  他眼神沉了沉。

  我知道他要反悔。

  於是先一步說:「你答應了。」

  晏辭:「……」

  夏星看著我們,眼底浮出一點無奈。

  「念念。」

  「嗯?」

  「你和他,真的很像。」

  我一愣。

  「誰?」

  夏星看向晏辭。

  「都一樣倔。」

  我:「……」

  晏辭:「……」

  她走到床邊,抬手在安魂陣外補了一道白色符紋。

  「最後一根,我幫你穩著。」

  「拔完之後,你們兩個都必須休息。」

  我立刻點頭。

  「好。」

  晏辭看了我一眼。

  顯然對我的「好」不太信任。

  但夏星在,他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第四根殘釘最深。

  藏在晏辭肩胛附近。

  我把藍光探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疼得一顫。

  不是我的傷。

  可那一瞬間,我好像和晏辭的痛感連在一起。

  冷。

  刺。

  還有陰坑困陣留下的腐蝕感。

  晏辭的手猛地收緊。

  我低聲說:「疼就說。」

  他聲音啞了一點。

  「疼。」

  我眼眶一熱。

  「馬上就好。」

  夏星的白光壓下來,替我隔開一部分門後的低語。

  我咬牙,把藍光纏上那根殘釘。

  這一次,殘釘里的聲音更清楚。

  「沈家女……」

  「舊門債……」

  「該還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舊門債。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重重砸進我心裡。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殘釘忽然反撲,黑色氣息順著藍光直衝我的心口。

  晏辭臉色驟變。

  「沈念!」

  夏星也立刻抬手。

  可已經晚了一瞬。

  那股黑氣撞上門心殘息。

  「咚——」

  一聲極重的心跳響起。

  我眼前一黑。

  下一秒,我看見了一幅畫面。

  不是鎮元觀。

  不是晏家。

  而是一座很古老的祠堂。

  祠堂里點著無數盞白燈。

  每一盞燈前,都跪著一個穿白衣的人。

  他們低著頭,嘴裡念著我聽不懂的咒。

  祠堂最深處,有一扇門。

  黑色的門。

  門前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裙,長發垂在身後,側臉和夏星有幾分像。

  也和我有幾分像。

  她抬手,把自己的血按在門上。

  門縫裡,無數眼睛緩緩睜開。

  然後,我聽見她說:

  「沈家開門。」

  「沈家也會關門。」

  畫面驟然碎開。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第四根殘釘已經被拔出來,碎成一團黑霧。

  晏辭握著我的手,眼神冷得可怕,裡面卻藏著一絲明顯的慌。

  「沈念。」

  夏星也扶住我的肩。

  「念念,你看見什麼了?」

  我喘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祠堂。」

  夏星臉色變了。

  我看著她。

  「很多白燈。」

  「很多沈家人。」

  「還有一扇黑色的門。」

  夏星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我喉嚨發緊。

  「媽。」

  「那個開門的女人是誰?」

  夏星閉了閉眼。

  很久後,她才低聲說:「沈照雪。」

  「沈家第一位至陰之體。」

  我心口一沉。

  沈家還有這層淵緣?

  「她開了陰陽門?」

  夏星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我,聲音很輕。

  「也正因為她開過門,所以沈家後來的每一代至陰之體,都要還這筆債。」

  「念念。」

  「你不是第一個門鑰。」

  「但你可能是最後一個。」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口那道門心殘息,在黑暗裡輕輕跳了一下。

  「咚。」

  像門後有什麼東西,聽見了這句話。

  然後,它笑了。

  很輕。

  很遠。

  卻讓我渾身發冷。

  晏辭忽然抬手,黑色陰力覆蓋住我的耳側,替我擋住那道聲音。

  他看著夏星。

  「夠了。」

  夏星怔了一下。

  晏辭聲音冷淡,卻很沉。

  「她今晚不能再聽這些。」

  我張了張嘴。

  還想問。

  可晏辭低頭看我。

  「睡。」

  我下意識反駁:「我還不困。」

  話剛說完,身體就很誠實地晃了一下。

  晏辭伸手扶住我。

  「你困。」

  我:「……」

  好吧。

  我是有點困。

  不只是困。

  是剛才那一下透支得太厲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夏星看著我,眼底滿是心疼。

  「先休息。」

  「明天媽媽再告訴你。」

  我抓住她的手。

  「真的?」

  她點頭。

  「不瞞你。」

  我這才鬆了點力氣。

  夏星離開後,晏辭抬手撤掉安魂陣。

  房間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只剩床頭那盞小燈。

  他肩上的陰氣已經穩定了些。

  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不斷散開。

  我看著他,鬆了一口氣。

  「好多了?」

  晏辭說:「嗯。」

  我盯著他。

  他停頓了一下。

  「真的。」

  我這才滿意。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輕輕按住我的後頸。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帶著往前靠了一點。

  額頭輕輕抵上他的肩。

  不是受傷那邊。

  是另一側。

  我身體一僵。

  「幹什麼?」

  晏辭的聲音落在頭頂。

  「你說要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

  「嗯。」

  「那就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