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養傷

  我在醫院又躺了兩天。

  這兩天裡,我深刻體會到了一件事。

  人一旦虛弱,就會失去很多基本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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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吃飯不能自己挑,喝水不能自己倒,下床不能自己下。甚至連翻個身,都能同時驚動三個人、一隻兔子和一個鬼。

  我只是想從左邊翻到右邊。

  結果剛一動,夏星立刻按住我的肩。

  「念念,哪裡不舒服?」

  晏夫人放下保溫桶。

  「是不是傷口疼?」

  小白兔從枕頭邊彈起來:「主人!是不是門心又跳了?」

  晏辭原本站在窗邊,避著白天的光調息。

  聽見動靜,他幾乎是一瞬間出現在床邊。

  「沈念。」

  他垂眸看我。

  「說話。」

  我:「……」

  我僵硬地躺在病床上,手還保持著準備翻身的姿勢。

  沉默三秒後,我很誠懇地說:「我只是想換個姿勢。」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小白兔默默趴回枕頭。

  夏星輕輕鬆了口氣。

  晏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有晏辭還站在床邊,冷著臉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我真的只是翻身。」

  他說:「你可以叫我。」

  我:「……」

  不是。

  翻身也要叫老公幫忙嗎?這是不是有點太廢物了?我試圖維護自己岌岌可危的尊嚴。

  「我只是至陰之體覺醒,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晏辭淡淡道:「你昨天自己倒水,水杯砸了。」

  我:「……」

  「前天自己下床,差點跪地上。」

  我:「……」

  「大前天醒來第一件事,是問我疼不疼。」

  我:「?」

  前兩件我認。

  第三件有什麼問題?

  我皺眉:「問你疼不疼怎麼了?」

  晏辭看著我。

  「你自己疼得臉色發白。」

  我一噎。

  夏星在旁邊低聲說:「念念,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別逞強。」

  我看著她溫柔又擔憂的眼睛,剛冒出來的那點反骨瞬間被壓回去了。

  「好。」

  我乖乖躺回去。

  「我不逞強。」

  晏辭這才收回目光。

  我小聲嘀咕:「一個兩個都像看易碎品一樣。」

  小白兔趴在枕頭邊,幽幽道:「主人,你現在確實挺易碎的。」

  我看向它。

  它立刻閉嘴。

  嗯,非常識時務。

  中午的時候,醫生來查房。

  當然,普通醫生查不出我什麼問題。

  報告上顯示我身體指標一切正常,除了有點貧血,有點營養不良,有點過度疲勞。

  聽起來像一個普通熬夜大學生。

  完全看不出我前幾天剛關過陰陽門,還差點變成半扇門。

  醫生推了推眼鏡,認真叮囑:「年輕人不要仗著身體好就熬夜,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看著他一臉科學的表情,沉默了一下。

  「是有點。」

  壓力確實挺大。

  主要來自門後未知生物、陰陽門殘息,以及我那個隨時可能變成半扇門的身體。

  醫生又說:「回去好好休息,多補充營養。」

  晏夫人立刻點頭。

  「會的。」

  夏星也點頭。

  「我會看著她。」

  晏辭站在旁邊,沒說話。

  但我莫名覺得,他才是最可怕的那個。

  醫生走後,晏夫人當場決定讓我出院回晏家養著。

  理由是醫院人多眼雜,不方便。

  我對此沒有意見。

  主要是我也怕哪天胸口門心忽然跳一下,把隔壁床大爺嚇出好歹。

  出院那天,晏家的車停在醫院後門。

  我被晏辭抱上車。

  對。

  抱上車。

  我原本堅決反對。

  畢竟醫院後門雖然人少,但也不是沒人。

  我一個成年人,被人公主抱出院,多少有點丟臉。

  結果晏辭只問了我一句。

  「自己走?」

  我看了看自己還有點發軟的腿。

  又看了看他那張冷得沒有商量餘地的臉。

  最後很沒骨氣地伸出手。

  「勞駕。」

  小白兔趴在我肩膀上,嘖嘖兩聲。

  「主人,你這個妥協速度,我很欣賞。」

  我面無表情:「閉嘴。」

  白松坐另一輛車。

  他傷得比我想像中重。

  玄門命符反噬,白從淵留下的傷,還有鎮元觀塌陷時被陰氣衝過的舊傷,全都壓在一起。

  按小白兔的說法,他現在還能站著說話,全靠嘴硬撐命。

  我本來還擔心他不願意去晏家。

  結果他上車前看了晏辭一眼,笑得很淡。

  「打擾了,晏先生。」

  晏辭看都沒看他。

  「知道打擾就少說話。」

  白松:「……」

  我靠在車窗邊,忽然有點同情晏家的房子。

  接下來估計不會太平。

  車子開回半山別墅。

  我上次從這裡出發,是去鎮元觀。

  再回來時,感覺像隔了一輩子。

  院子裡的噴泉還在。

  草坪還是修剪得很整齊。

  陽光落在別墅外牆上,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忽然有點恍惚。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被親爹賣來配冥婚的倒霉蛋。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兩百萬、學費、逃離那個爛透了的家。

  可現在,我身邊坐著晏辭。

  我媽在另一輛車裡。

  我手腕上戴著晏辭給我的玉鐲。

  胸口還藏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的門心殘息。

  人生真是離譜。

  離譜到我都不知道該先罵誰。

  車門打開。

  晏辭下車,朝我伸手。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進晏家時,他也是這樣冷冰冰地出現。

  那時候我還怕他。

  現在……

  也不能說完全不怕。

  主要是怕他記帳。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扶我下車,沒有再抱我。

  我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下一秒,他就抬手攬住我的腰。

  我身體一僵。

  「我能走。」

  「我知道。」

  「那你扶這麼緊幹什麼?」

  晏辭垂眸看我。

  「防止你嘴硬。」

  我:「……」

  這鬼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晏夫人早就讓人把婚房重新收拾過了。

  只床品換成了更柔軟的,窗邊多放了幾盞養魂燈,床頭也擺了溫著藥湯的小爐子。

  連地毯都換厚了一層。

  我站在門口,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間房,我住了很久。

  從最開始別彆扭扭地和晏辭同睡,到後來習慣他夜裡坐在床邊看書,習慣玉鐲溫著我的手腕,習慣半夜醒來時一睜眼就能看見他。

  可這一次回來,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以前這間房像婚房。

  現在更像一個真正能讓我安心養傷的地方。

  晏夫人站在旁邊,溫聲說:「念念,還是住這裡,你熟悉。」

  我點點頭。

  「嗯。」

  夏星的目光落在房裡的雙人床上,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側的晏辭。

  她表情微微一頓。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壞菜了。

  結婚歸結婚,我媽好像還不太清楚我和晏辭一直是睡一張床的。

  雖然我們之間很清白。

  至少目前很清白。

  但這事當著親媽的面,莫名有點讓人耳熱。

  我剛想解釋,晏辭已經平靜開口。

  「夜裡門心可能會動。」

  「我守著她。」

  夏星看了他一會兒。

  沒有反對。

  只是輕聲說:「辛苦你。」

  晏辭垂眸。

  「應該的。」

  我心口莫名一軟。

  小白兔從我肩膀上探出腦袋,小聲嘀咕:「主人,晏辭大人這句『應該的』,聽起來很像新婚丈夫見丈母娘。」

  我:「……」

  我一把把它按回玉鐲里。

  「你閉嘴。」

  白松被安排在樓下東側客房。

  晏辭原本似乎想把他安排到離我們最遠、日照最足的房間。

  但晏夫人輕飄飄一句「小辭」,他就沒再開口。

  我差點笑出聲。

  原來鬼王也怕媽。

  白松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靠在樓梯扶手邊,看著晏辭,眼底浮出一點久違的笑意。

  「看來晏先生在家裡,也不是說一不二。」

  晏辭看向他。

  「你想住院?」

  白松:「……」

  他立刻收斂。

  「東側挺好。」

  我:「……」

  不愧是白松。

  能屈能伸。

  回到婚房後,我先睡了一覺。

  不是我想睡。

  是身體撐不住。

  我一沾枕頭,整個人就像被誰按進了黑甜的水裡。

  睡著前,我隱約感覺晏辭坐在床邊。

  他的手指搭在我手腕的玉鐲上。

  玉鐲溫溫的。

  像一圈小小的火。

  我迷迷糊糊問:「你不睡嗎?」

  晏辭說:「等你睡著。」

  「我已經睡著了。」

  「還能說話。」

  「夢話。」

  他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

  「嗯。」

  「那我聽著。」

  我本來想反駁。

  可實在太困。

  最後只含糊地說了一句:「你也要休息。」

  他說:「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這一覺睡得很沉。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窗簾拉得很嚴,隔開了外面的夜色。

  我睡在床里側。

  晏辭靠在外側,半倚著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的黑髮垂下來一點,側臉冷白,眉眼在燈下顯得安靜又好看。

  如果不是肩上的傷口還隱隱散著陰氣,這畫面甚至有點過分溫柔。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晏辭沒有抬頭。

  「醒了就說話。」

  我:「……」

  我默默把視線挪開。

  「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呼吸變了。」

  「你一直聽我呼吸?」

  晏辭終於抬眼看我。

  「嗯。」

  我耳根一熱。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奇怪。

  我咳了一聲,撐著想坐起來。

  他立刻放下書,伸手扶我。

  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我靠著枕頭坐好,視線落到他肩上。

  「你的傷怎麼樣?」

  「還好。」

  我皺眉。

  晏辭停頓了一下,改口。

  「有點疼。」

  我這才滿意一點。

  「疼就不要靠著了,躺下休息。」

  他看著我。

  「你讓我躺?」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對啊。」

  話音剛落,我忽然意識到這張床上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我睡里側。

  他靠外側。

  我讓他躺下。

  那不就是……

  我整個人僵住。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靠著另一邊休息,不是那個意思。」

  晏辭神色平靜。

  「哪個意思?」

  我:「……」

  他絕對是故意的。

  我耳根熱得厲害,乾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半張臉。

  「不跟你說了。」

  晏辭看了我一會兒。

  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他沒有再逗我,只是抬手,把被角替我掖好。

  「餓不餓?」

  我這才感覺肚子空得厲害。

  「有點。」

  他起身去拿床頭的小爐子。

  爐子上溫著一碗粥,還有一小盅藥湯。

  我看著那碗粥,心情複雜。

  「我現在只能吃這個?」

  晏辭把碗端過來。

  「嗯。」

  我試探:「糖醋排骨呢?」

  「沒有。」

  「辣子雞呢?」

  「沒有。」

  「奶茶呢?」

  晏辭看了我一眼。

  「不許。」

  我:「……」

  很好。

  人生失去意義。

  他舀了一勺粥,遞到我嘴邊。

  我愣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吃。」

  晏辭淡淡道:「你昨天拿勺子,手抖。」

  我:「……」

  這個鬼怎麼什麼都記?

  我沉默片刻,認命地張嘴。

  粥是溫的。

  裡面應該放了補氣血的藥材,味道清淡,不難喝,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吃。

  晏辭一勺一勺餵我。

  我從一開始的尷尬,到後來逐漸麻木。

  甚至開始覺得,如果不看旁邊那碗黑乎乎的藥湯,這待遇還挺好。

  餵到一半,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頭。

  「主人,我也餓。」

  我低頭看它。

  「你不是上古凶獸嗎?」

  「上古凶獸也要吃飯。」

  它理直氣壯。

  「尤其是剛剛帥暈過的上古凶獸。」

  我:「……」

  晏辭看了它一眼。

  小白兔瞬間縮回去。

  「我忽然又不餓了。」

  我差點笑出來。

  喝完粥後,晏辭把藥湯遞過來。

  我看著那碗藥,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

  「藥。」

  「我知道是藥。」

  我皺眉。

  「為什麼聞起來像煮了三天的苦瓜?」

  晏辭說:「養心脈。」

  我很想拒絕。

  但一想到我現在心脈里還纏著門心殘息,只好忍辱負重地接過碗。

  喝第一口,我差點靈魂出竅。

  太苦了。

  苦得我差點看見白從淵在陰間給我招手。

  我硬著頭皮喝完,整個人都麻了。

  晏辭遞過來一顆糖。

  我眼睛一亮。

  「你還準備了這個?」

  他嗯了一聲。

  「我媽給的。」

  我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慢慢壓下苦味。

  我忽然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晏辭看著我。

  「有這麼苦?」

  我把空碗遞給他。

  「你嘗嘗?」

  他接過碗,看了一眼。

  然後真的低頭,碰了碰碗沿殘留的藥汁。

  我愣住。

  「你真嘗啊?」

  晏辭神色不變。

  「嗯。」

  「苦嗎?」

  他看著我。

  「還好。」

  我:「……」

  鬼的味覺是不是壞的?

  我正想說話,胸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咚。」

  我動作一頓。

  晏辭瞬間放下碗,握住我的手腕。

  「門心?」

  我按住胸口。

  「好像是。」

  這一次不疼。

  只是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深處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我閉上眼,想分辨那股氣息。

  晏辭沒有打斷我。

  只是用陰力護住我的心脈。

  黑色陰力順著玉鐲一點點流進來,很涼,卻很穩。

  我順著那一下下跳動往深處聽。

  不是門後的低語。

  不是陰隙里的哭聲。

  也不是白從淵殘留的氣息。

  而是一道很輕很輕的小姑娘聲音。

  帶著委屈。

  也帶著一點茫然。

  她說:

  「奶茶……」

  我呼吸一滯。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更輕。

  幾乎要散在風裡。

  「奶茶灑了。」

  我猛地睜開眼。

  晏辭看著我。

  「聽見什麼了?」

  我臉色發白,手指一點點攥緊被子。

  「好像是白果。」

  晏辭眼神微沉。

  我抬頭看他,聲音發緊。

  「她在找她的奶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