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又躺了兩天。
這兩天裡,我深刻體會到了一件事。
人一旦虛弱,就會失去很多基本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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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吃飯不能自己挑,喝水不能自己倒,下床不能自己下。甚至連翻個身,都能同時驚動三個人、一隻兔子和一個鬼。
我只是想從左邊翻到右邊。
結果剛一動,夏星立刻按住我的肩。
「念念,哪裡不舒服?」
晏夫人放下保溫桶。
「是不是傷口疼?」
小白兔從枕頭邊彈起來:「主人!是不是門心又跳了?」
晏辭原本站在窗邊,避著白天的光調息。
聽見動靜,他幾乎是一瞬間出現在床邊。
「沈念。」
他垂眸看我。
「說話。」
我:「……」
我僵硬地躺在病床上,手還保持著準備翻身的姿勢。
沉默三秒後,我很誠懇地說:「我只是想換個姿勢。」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小白兔默默趴回枕頭。
夏星輕輕鬆了口氣。
晏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有晏辭還站在床邊,冷著臉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我真的只是翻身。」
他說:「你可以叫我。」
我:「……」
不是。
翻身也要叫老公幫忙嗎?這是不是有點太廢物了?我試圖維護自己岌岌可危的尊嚴。
「我只是至陰之體覺醒,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晏辭淡淡道:「你昨天自己倒水,水杯砸了。」
我:「……」
「前天自己下床,差點跪地上。」
我:「……」
「大前天醒來第一件事,是問我疼不疼。」
我:「?」
前兩件我認。
第三件有什麼問題?
我皺眉:「問你疼不疼怎麼了?」
晏辭看著我。
「你自己疼得臉色發白。」
我一噎。
夏星在旁邊低聲說:「念念,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別逞強。」
我看著她溫柔又擔憂的眼睛,剛冒出來的那點反骨瞬間被壓回去了。
「好。」
我乖乖躺回去。
「我不逞強。」
晏辭這才收回目光。
我小聲嘀咕:「一個兩個都像看易碎品一樣。」
小白兔趴在枕頭邊,幽幽道:「主人,你現在確實挺易碎的。」
我看向它。
它立刻閉嘴。
嗯,非常識時務。
中午的時候,醫生來查房。
當然,普通醫生查不出我什麼問題。
報告上顯示我身體指標一切正常,除了有點貧血,有點營養不良,有點過度疲勞。
聽起來像一個普通熬夜大學生。
完全看不出我前幾天剛關過陰陽門,還差點變成半扇門。
醫生推了推眼鏡,認真叮囑:「年輕人不要仗著身體好就熬夜,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看著他一臉科學的表情,沉默了一下。
「是有點。」
壓力確實挺大。
主要來自門後未知生物、陰陽門殘息,以及我那個隨時可能變成半扇門的身體。
醫生又說:「回去好好休息,多補充營養。」
晏夫人立刻點頭。
「會的。」
夏星也點頭。
「我會看著她。」
晏辭站在旁邊,沒說話。
但我莫名覺得,他才是最可怕的那個。
醫生走後,晏夫人當場決定讓我出院回晏家養著。
理由是醫院人多眼雜,不方便。
我對此沒有意見。
主要是我也怕哪天胸口門心忽然跳一下,把隔壁床大爺嚇出好歹。
出院那天,晏家的車停在醫院後門。
我被晏辭抱上車。
對。
抱上車。
我原本堅決反對。
畢竟醫院後門雖然人少,但也不是沒人。
我一個成年人,被人公主抱出院,多少有點丟臉。
結果晏辭只問了我一句。
「自己走?」
我看了看自己還有點發軟的腿。
又看了看他那張冷得沒有商量餘地的臉。
最後很沒骨氣地伸出手。
「勞駕。」
小白兔趴在我肩膀上,嘖嘖兩聲。
「主人,你這個妥協速度,我很欣賞。」
我面無表情:「閉嘴。」
白松坐另一輛車。
他傷得比我想像中重。
玄門命符反噬,白從淵留下的傷,還有鎮元觀塌陷時被陰氣衝過的舊傷,全都壓在一起。
按小白兔的說法,他現在還能站著說話,全靠嘴硬撐命。
我本來還擔心他不願意去晏家。
結果他上車前看了晏辭一眼,笑得很淡。
「打擾了,晏先生。」
晏辭看都沒看他。
「知道打擾就少說話。」
白松:「……」
我靠在車窗邊,忽然有點同情晏家的房子。
接下來估計不會太平。
車子開回半山別墅。
我上次從這裡出發,是去鎮元觀。
再回來時,感覺像隔了一輩子。
院子裡的噴泉還在。
草坪還是修剪得很整齊。
陽光落在別墅外牆上,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忽然有點恍惚。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被親爹賣來配冥婚的倒霉蛋。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兩百萬、學費、逃離那個爛透了的家。
可現在,我身邊坐著晏辭。
我媽在另一輛車裡。
我手腕上戴著晏辭給我的玉鐲。
胸口還藏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的門心殘息。
人生真是離譜。
離譜到我都不知道該先罵誰。
車門打開。
晏辭下車,朝我伸手。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進晏家時,他也是這樣冷冰冰地出現。
那時候我還怕他。
現在……
也不能說完全不怕。
主要是怕他記帳。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扶我下車,沒有再抱我。
我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下一秒,他就抬手攬住我的腰。
我身體一僵。
「我能走。」
「我知道。」
「那你扶這麼緊幹什麼?」
晏辭垂眸看我。
「防止你嘴硬。」
我:「……」
這鬼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晏夫人早就讓人把婚房重新收拾過了。
只床品換成了更柔軟的,窗邊多放了幾盞養魂燈,床頭也擺了溫著藥湯的小爐子。
連地毯都換厚了一層。
我站在門口,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間房,我住了很久。
從最開始別彆扭扭地和晏辭同睡,到後來習慣他夜裡坐在床邊看書,習慣玉鐲溫著我的手腕,習慣半夜醒來時一睜眼就能看見他。
可這一次回來,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以前這間房像婚房。
現在更像一個真正能讓我安心養傷的地方。
晏夫人站在旁邊,溫聲說:「念念,還是住這裡,你熟悉。」
我點點頭。
「嗯。」
夏星的目光落在房裡的雙人床上,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側的晏辭。
她表情微微一頓。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壞菜了。
結婚歸結婚,我媽好像還不太清楚我和晏辭一直是睡一張床的。
雖然我們之間很清白。
至少目前很清白。
但這事當著親媽的面,莫名有點讓人耳熱。
我剛想解釋,晏辭已經平靜開口。
「夜裡門心可能會動。」
「我守著她。」
夏星看了他一會兒。
沒有反對。
只是輕聲說:「辛苦你。」
晏辭垂眸。
「應該的。」
我心口莫名一軟。
小白兔從我肩膀上探出腦袋,小聲嘀咕:「主人,晏辭大人這句『應該的』,聽起來很像新婚丈夫見丈母娘。」
我:「……」
我一把把它按回玉鐲里。
「你閉嘴。」
白松被安排在樓下東側客房。
晏辭原本似乎想把他安排到離我們最遠、日照最足的房間。
但晏夫人輕飄飄一句「小辭」,他就沒再開口。
我差點笑出聲。
原來鬼王也怕媽。
白松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靠在樓梯扶手邊,看著晏辭,眼底浮出一點久違的笑意。
「看來晏先生在家裡,也不是說一不二。」
晏辭看向他。
「你想住院?」
白松:「……」
他立刻收斂。
「東側挺好。」
我:「……」
不愧是白松。
能屈能伸。
回到婚房後,我先睡了一覺。
不是我想睡。
是身體撐不住。
我一沾枕頭,整個人就像被誰按進了黑甜的水裡。
睡著前,我隱約感覺晏辭坐在床邊。
他的手指搭在我手腕的玉鐲上。
玉鐲溫溫的。
像一圈小小的火。
我迷迷糊糊問:「你不睡嗎?」
晏辭說:「等你睡著。」
「我已經睡著了。」
「還能說話。」
「夢話。」
他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
「嗯。」
「那我聽著。」
我本來想反駁。
可實在太困。
最後只含糊地說了一句:「你也要休息。」
他說:「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這一覺睡得很沉。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窗簾拉得很嚴,隔開了外面的夜色。
我睡在床里側。
晏辭靠在外側,半倚著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的黑髮垂下來一點,側臉冷白,眉眼在燈下顯得安靜又好看。
如果不是肩上的傷口還隱隱散著陰氣,這畫面甚至有點過分溫柔。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晏辭沒有抬頭。
「醒了就說話。」
我:「……」
我默默把視線挪開。
「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呼吸變了。」
「你一直聽我呼吸?」
晏辭終於抬眼看我。
「嗯。」
我耳根一熱。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奇怪。
我咳了一聲,撐著想坐起來。
他立刻放下書,伸手扶我。
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我靠著枕頭坐好,視線落到他肩上。
「你的傷怎麼樣?」
「還好。」
我皺眉。
晏辭停頓了一下,改口。
「有點疼。」
我這才滿意一點。
「疼就不要靠著了,躺下休息。」
他看著我。
「你讓我躺?」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對啊。」
話音剛落,我忽然意識到這張床上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我睡里側。
他靠外側。
我讓他躺下。
那不就是……
我整個人僵住。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靠著另一邊休息,不是那個意思。」
晏辭神色平靜。
「哪個意思?」
我:「……」
他絕對是故意的。
我耳根熱得厲害,乾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半張臉。
「不跟你說了。」
晏辭看了我一會兒。
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他沒有再逗我,只是抬手,把被角替我掖好。
「餓不餓?」
我這才感覺肚子空得厲害。
「有點。」
他起身去拿床頭的小爐子。
爐子上溫著一碗粥,還有一小盅藥湯。
我看著那碗粥,心情複雜。
「我現在只能吃這個?」
晏辭把碗端過來。
「嗯。」
我試探:「糖醋排骨呢?」
「沒有。」
「辣子雞呢?」
「沒有。」
「奶茶呢?」
晏辭看了我一眼。
「不許。」
我:「……」
很好。
人生失去意義。
他舀了一勺粥,遞到我嘴邊。
我愣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吃。」
晏辭淡淡道:「你昨天拿勺子,手抖。」
我:「……」
這個鬼怎麼什麼都記?
我沉默片刻,認命地張嘴。
粥是溫的。
裡面應該放了補氣血的藥材,味道清淡,不難喝,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吃。
晏辭一勺一勺餵我。
我從一開始的尷尬,到後來逐漸麻木。
甚至開始覺得,如果不看旁邊那碗黑乎乎的藥湯,這待遇還挺好。
餵到一半,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頭。
「主人,我也餓。」
我低頭看它。
「你不是上古凶獸嗎?」
「上古凶獸也要吃飯。」
它理直氣壯。
「尤其是剛剛帥暈過的上古凶獸。」
我:「……」
晏辭看了它一眼。
小白兔瞬間縮回去。
「我忽然又不餓了。」
我差點笑出來。
喝完粥後,晏辭把藥湯遞過來。
我看著那碗藥,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
「藥。」
「我知道是藥。」
我皺眉。
「為什麼聞起來像煮了三天的苦瓜?」
晏辭說:「養心脈。」
我很想拒絕。
但一想到我現在心脈里還纏著門心殘息,只好忍辱負重地接過碗。
喝第一口,我差點靈魂出竅。
太苦了。
苦得我差點看見白從淵在陰間給我招手。
我硬著頭皮喝完,整個人都麻了。
晏辭遞過來一顆糖。
我眼睛一亮。
「你還準備了這個?」
他嗯了一聲。
「我媽給的。」
我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慢慢壓下苦味。
我忽然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晏辭看著我。
「有這麼苦?」
我把空碗遞給他。
「你嘗嘗?」
他接過碗,看了一眼。
然後真的低頭,碰了碰碗沿殘留的藥汁。
我愣住。
「你真嘗啊?」
晏辭神色不變。
「嗯。」
「苦嗎?」
他看著我。
「還好。」
我:「……」
鬼的味覺是不是壞的?
我正想說話,胸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咚。」
我動作一頓。
晏辭瞬間放下碗,握住我的手腕。
「門心?」
我按住胸口。
「好像是。」
這一次不疼。
只是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深處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我閉上眼,想分辨那股氣息。
晏辭沒有打斷我。
只是用陰力護住我的心脈。
黑色陰力順著玉鐲一點點流進來,很涼,卻很穩。
我順著那一下下跳動往深處聽。
不是門後的低語。
不是陰隙里的哭聲。
也不是白從淵殘留的氣息。
而是一道很輕很輕的小姑娘聲音。
帶著委屈。
也帶著一點茫然。
她說:
「奶茶……」
我呼吸一滯。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更輕。
幾乎要散在風裡。
「奶茶灑了。」
我猛地睜開眼。
晏辭看著我。
「聽見什麼了?」
我臉色發白,手指一點點攥緊被子。
「好像是白果。」
晏辭眼神微沉。
我抬頭看他,聲音發緊。
「她在找她的奶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