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很冷。
像有人把我整個人泡進了一口沒有底的井裡。
井水黑得看不見邊。
我浮在水裡,身體輕得不像自己的。
耳邊有很多聲音。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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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
「沈念。」
「沈念……」
我被吵得頭疼,想罵人。
可嘴一張,灌進來的全是冰冷的水。
那些水順著喉嚨往下鑽,鑽進心口,鑽進四肢百骸。
我疼得蜷縮起來。
就在這時,有一隻手抓住了我。
很冷。
卻很穩。
我幾乎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
晏辭。
我想抓緊他。
可指尖剛碰到他,那些黑水忽然沸騰起來。
無數張臉從水底浮上來,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她醒了。」
「門心在她身體裡。」
「吃了她。」
「吃了她就能出去。」
我後背一麻。
什麼門心?
什麼吃了我?
我剛想往晏辭身後躲,水底忽然伸出無數隻手,抓住我的腳腕,狠狠往下拖。
我嚇得本能喊了一聲。
「晏辭!」
下一秒,一道黑色陰力劈開水面。
那些抓著我的手瞬間斷開。
我被那隻冰冷的手拽進懷裡。
「沈念。」
晏辭的聲音貼著我耳邊響起。
「醒過來。」
我想睜眼。
可眼皮很沉。
沉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我只能感覺到他抱著我,胸口很涼,氣息卻有點亂。
我心裡一疼。
他又受傷了。
不對。
他本來就受傷了。
他肩膀被白從淵刺穿,後來又帶著我逃出鎮元觀,肯定傷得更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忽然急了。
我不能一直睡。
我要醒。
我還沒問他疼不疼。
還沒給我媽倒一杯熱水。
還沒問白果那點魂光到底怎麼回事。
更重要的是,我剛親完晏辭,他說帳先記著。
這帳不會趁我昏迷漲利息吧?
想到這裡,我硬生生把自己氣醒了。
眼皮終於掀開一條縫。
入眼是一片柔和的燈光。
白色天花板。
消毒水味。
還有床邊一圈人。
晏夫人坐在最前面,眼睛紅得像剛哭過。
夏星靠在椅子上,身上披著毯子,臉色蒼白,卻一直握著我的手。
白松站在窗邊,肩上纏著紗布,臉白得像下一秒就能直接被風吹走。
小白兔趴在我枕頭邊,四腳攤開,像一張剛洗完沒曬乾的兔子餅。
晏辭站在床尾。
黑衣,冷臉,眉眼沉靜。
看上去好像沒事。
如果忽略他透明了一點的身影。
我眨了眨眼。
嗓子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
聲音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啞得像破鑼。
夏星立刻俯身過來。
「念念?」
晏夫人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醒了!念念醒了!」
小白兔猛地抬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先動了。
「主人醒了?主人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被晏辭大人凍成兔子冰雕了!」
我:「……」
很好。
醒來第一句話就很有精神。
我張了張嘴。
「水。」
晏辭幾乎是在我說出口的瞬間就到了床邊。
他端起水杯,扶著我坐起來。
他的手依舊很涼。
可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我一碰就碎。
我靠在他手臂上,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
溫水滑過喉嚨,我終於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雖然可能也沒那麼像。
畢竟我現在身體裡還塞著什麼門心的陰氣。
我抬頭看晏辭。
「你怎麼樣?」
晏辭看著我。
「醒來先問我?」
我一愣。
這語氣怎麼聽著有點怪?
我誠實地點頭。
「嗯。」
晏辭眼睫微垂。
明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我就是覺得,他周身那股冷意好像散了一點。
「沒事。」
我立刻皺眉。
「你答應過我,疼要說。」
他安靜了一瞬。
然後說:「有點疼。」
我心口一下子軟了。
「哪裡?」
晏辭看著我,淡淡道:「你昏迷三天。」
我愣住。
「三天?」
他「嗯」了一聲。
「這裡疼。」
他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我腦子空了一下,耳根後知後覺地熱了起來。
不是。
晏辭是不是在撒嬌?
不可能吧。
晏辭這種冷冰冰的鬼王,怎麼可能撒嬌。
可他剛才那句話,明明就是。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白松靠在窗邊,慢悠悠道:「晏先生,屋裡還有人。」
晏辭抬眼看他。
眼神很冷。
「你可以出去。」
白松笑了笑。
「我傷成這樣,走不動。」
晏辭淡淡道:「可以爬。」
白松:「……」
我:「……」
熟悉。
太熟悉了。
我終於有種自己真的活過來的感覺。
夏星握著我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指尖。
「念念,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看向她。
她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細細的紋路,能看清她眼底壓著的疲憊和心疼。
我忽然有點恍惚。
這是我媽。
這次不是夢。
不是玉牌里的聲音。
她真的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問我疼不疼。
我鼻子一酸。
「不舒服。」
夏星臉色一變。
「哪裡?」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我想讓你抱抱我。」
夏星怔住。
下一秒,她眼眶紅了。
她俯身抱住我。
她的身體還是很瘦,很冷,可懷抱卻軟得讓我一瞬間想哭。
我把臉埋在她肩上。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十八年。
別人想哭的時候可以找媽媽,我卻只能自己躲起來。
我爸喝醉了砸門的時候,我沒有媽媽哄。
我被同學笑穿舊衣服的時候,我沒有媽媽買新衣服。
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卻不知道學費從哪裡來的時候,我也沒有媽媽幫。
可現在她在了。
雖然遲了很多年,但她終於抱住了我。
夏星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哽咽。
「對不起。」
「念念,對不起。」
我搖頭。
「不怪你。」
她被困了十八年,她明明比我更苦,可她還是在跟我道歉。
我哭得有點喘不上氣。
晏辭的手落在我背後,隔著被子輕輕拍了一下。
不太熟練,像是第一次安慰人。
但很認真。
我哭著哭著,又有點想笑。
一邊是親媽,一邊是鬼老公。
人生到這個程度,也算配置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夏星懷裡抬起頭。
晏夫人趕緊遞紙。
她自己也哭得眼睛通紅。
「回來就好。」
「你們都回來就好。」
我接過紙,擦了擦眼淚。
「媽。」
這一聲剛出口,屋裡兩個女人同時看向我。
晏夫人愣住。
夏星也愣住。
我後知後覺地尷尬了一下。
壞了。
兩個媽。
這怎麼分配稱呼?
我支支吾吾:「我不是……那個……」
晏夫人忽然笑了。
她眼裡還含著淚,卻笑得很溫柔。
「沒事。」
「都答應。」
夏星也輕輕笑了一下。
「嗯。」
「都答應。」
我心口又酸又暖。
晏辭站在旁邊看著我,眼底也像落了一點很淡的光。
白松忽然低聲道:「真熱鬧。」
他說得很輕。
可我還是聽見了。
我轉頭看他。他站在窗邊,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比以前淡了很多。
手裡一直握著那枚裂開的命符。
我想起白果。
胸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白松。」
他看過來。
「白果她……」
屋裡安靜下來。
小白兔艱難地翻了個身,爪子搭在自己肚皮上,虛弱但認真。
「我看過了。」
白松的手指猛地收緊。
小白兔說:「那點魂光確實是白果留下的。」
「但很弱。」
「弱到不能算魂,也不能算魄。」
白松聲音發啞。
「那算什麼?」
小白兔想了想。
「算她不想走乾淨。」
我心裡一酸。
白松低頭看著掌心的命符,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問:「有辦法養回來嗎?」
小白兔撓了撓耳朵。
「有是有。」
白松猛地抬頭。
小白兔被他看得縮了一下脖子。
「但我先說好,很難。」
「魂光不是殘魂,不能直接招魂。」
「要先找一件她生前執念最深的東西養著,日日用香火、功德、靈氣慢慢供。」
「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一輩子都養不回來。」
白松低聲問:「如果養回來呢?」
小白兔說:「也不一定是原來的白果。」
「可能只是一點意識。」
「可能只記得很少的東西。」
「也可能……」
它頓了頓。
「只是開出一朵花。」
屋裡很安靜。
白松低頭看著那枚命符。
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一下。
「花也行。」
他說。
「笨一點也行。」
「她本來就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可我看見有一滴眼淚砸在命符上。
很快就不見了。
我心裡難受得厲害,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有些痛不是一句「節哀」能蓋過去的。
白果到最後才知道自己被騙。
但她最後還是選了一次自己想選的路。
其實她不是笨,她只是太想被愛。
夏星輕聲問:「她執念最深的東西是什麼?」
白松沉默片刻。
「奶茶杯。」
我愣了一下。
鎮元觀里,白果那個空奶茶杯被紅繩碾壞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白松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低聲說:「我會去找。」
晏辭冷聲道:「鎮元觀已經塌成陰坑,你現在去,是送死。」
白松笑了一下。
「晏先生是在關心我?」
晏辭面無表情。
「我是怕你死了,還要沈念替你收屍。」
白松:「……」
我:「……」
他說話真的好難聽。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白松沒有再頂回去。
他只是垂眼看著命符。
「那就等我能去的時候再去。」
我看著他現在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白松好像也變了。
以前他總是笑。
有時候像好人,有時候又像騙子。
可現在,他身上那層模糊不清的東西好像被白果的死撕開了。
剩下一個很疲憊、很狼狽,也很真實的人。
晏夫人輕聲說:「你也先養傷吧。」
白松抬頭看她。
大概沒想到她會對自己說話。
晏夫人嘆了口氣。
「你們都是孩子。」
白松怔了一下。
隨後很輕地笑了。
「我可不是什麼好孩子。」
晏夫人溫聲說:「壞孩子也要養傷。」
白松不說話了。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耳尖好像有點紅。
我看得一愣。
不是吧。
白松這種人也會不好意思?
小白兔小聲嘀咕:「晏夫人這句話殺傷力比符紙還大。」
我深以為然。
就在屋裡氣氛剛緩下來時,我胸口忽然一疼。
不是很重。
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臟深處輕輕跳了一下。
「咚。」
我臉色瞬間變了。
晏辭最先察覺。
「怎麼了?」
我按住胸口。
「剛才……」
話沒說完,又是一聲。
「咚。」
這一次,不只是我聽見了。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小白兔猛地坐起來。
「門心。」
晏辭臉色沉下去。
夏星的手也瞬間握緊。
我心口發冷。
「它不是被我拽碎了嗎?」
小白兔盯著我胸口,聲音難得嚴肅。
「是碎了。」
「但碎掉之前,它吸了你的力量。」
「你也吸了它的陰氣。」
「現在有一部分門心的殘息,和你的至陰之力纏在一起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
「說人話。」
小白兔咽了咽口水。
「你現在,可能有點像半扇門。」
我:「……」
房間死一樣安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半扇門。
這是什麼離譜形容?
別人女主覺醒,不是鳳凰血脈就是神女傳承。
到我這裡,覺醒成門?
還是半扇?
我深吸一口氣。
「那我以後是不是還得配個門把手?」
小白兔:「……」
白松:「……」
夏星本來滿臉擔心,聽到這句話,眼淚差點憋回去。
晏辭看著我。
過了幾秒,他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
很淡,一閃而過。
但我看見了。
我瞪他。
「你笑什麼?」
晏辭神色恢復冷淡。
「沒笑。」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很好。
又不承認。
可這一點插科打諢很快就被胸口第三聲心跳打斷。
「咚。」
這一次,我疼得悶哼了一聲,胸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眼前的病房忽然暗了一瞬。
燈光消失。
窗戶消失。
床邊的人影也消失。
我看見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水面上。
遠處,有一扇半開的門。
門縫裡,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它看著我。
很近。
又很遠。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門鑰未死。」
「門心未滅。」
「沈家女。」
「我們還會再見。」
我猛地睜開眼。
病房重新回到眼前。
晏辭握著我的肩,眼神冷得可怕。
「沈念。」
我喘著氣,手心全是冷汗。
夏星臉色慘白。
「你看見什麼了?」
我抬頭看著他們。
喉嚨發乾。
「門後面……」
我聲音有點抖。
「還有東西。」
屋裡瞬間靜了。
白松的臉色也沉下來。
小白兔耳朵一點點豎起,聲音很輕。
「不奇怪。」
「白從淵想開的,從來不只是一道門。」
我心口發冷。
「什麼意思?」
小白兔看向晏辭,又看向夏星。
「陰陽門後面,不是普通陰間。」
「那是陰隙深處。」
「白從淵只是借門的人。」
「真正想出來的東西,還在裡面。」
我渾身一寒。
所以白從淵不是最終的麻煩。
他只是把門撬開了一條縫的人。
而現在,那扇門雖然關上了,卻有一部分門心殘息留在了我身體裡。
也就是說。
我可能變成了它們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