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醒了,但沒完全醒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很冷。

  像有人把我整個人泡進了一口沒有底的井裡。

  井水黑得看不見邊。

  我浮在水裡,身體輕得不像自己的。

  耳邊有很多聲音。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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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

  「沈念。」

  「沈念……」

  我被吵得頭疼,想罵人。

  可嘴一張,灌進來的全是冰冷的水。

  那些水順著喉嚨往下鑽,鑽進心口,鑽進四肢百骸。

  我疼得蜷縮起來。

  就在這時,有一隻手抓住了我。

  很冷。

  卻很穩。

  我幾乎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

  晏辭。

  我想抓緊他。

  可指尖剛碰到他,那些黑水忽然沸騰起來。

  無數張臉從水底浮上來,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她醒了。」

  「門心在她身體裡。」

  「吃了她。」

  「吃了她就能出去。」

  我後背一麻。

  什麼門心?

  什麼吃了我?

  我剛想往晏辭身後躲,水底忽然伸出無數隻手,抓住我的腳腕,狠狠往下拖。

  我嚇得本能喊了一聲。

  「晏辭!」

  下一秒,一道黑色陰力劈開水面。

  那些抓著我的手瞬間斷開。

  我被那隻冰冷的手拽進懷裡。

  「沈念。」

  晏辭的聲音貼著我耳邊響起。

  「醒過來。」

  我想睜眼。

  可眼皮很沉。

  沉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我只能感覺到他抱著我,胸口很涼,氣息卻有點亂。

  我心裡一疼。

  他又受傷了。

  不對。

  他本來就受傷了。

  他肩膀被白從淵刺穿,後來又帶著我逃出鎮元觀,肯定傷得更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忽然急了。

  我不能一直睡。

  我要醒。

  我還沒問他疼不疼。

  還沒給我媽倒一杯熱水。

  還沒問白果那點魂光到底怎麼回事。

  更重要的是,我剛親完晏辭,他說帳先記著。

  這帳不會趁我昏迷漲利息吧?

  想到這裡,我硬生生把自己氣醒了。

  眼皮終於掀開一條縫。

  入眼是一片柔和的燈光。

  白色天花板。

  消毒水味。

  還有床邊一圈人。

  晏夫人坐在最前面,眼睛紅得像剛哭過。

  夏星靠在椅子上,身上披著毯子,臉色蒼白,卻一直握著我的手。

  白松站在窗邊,肩上纏著紗布,臉白得像下一秒就能直接被風吹走。

  小白兔趴在我枕頭邊,四腳攤開,像一張剛洗完沒曬乾的兔子餅。

  晏辭站在床尾。

  黑衣,冷臉,眉眼沉靜。

  看上去好像沒事。

  如果忽略他透明了一點的身影。

  我眨了眨眼。

  嗓子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

  聲音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啞得像破鑼。

  夏星立刻俯身過來。

  「念念?」

  晏夫人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醒了!念念醒了!」

  小白兔猛地抬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先動了。

  「主人醒了?主人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被晏辭大人凍成兔子冰雕了!」

  我:「……」

  很好。

  醒來第一句話就很有精神。

  我張了張嘴。

  「水。」

  晏辭幾乎是在我說出口的瞬間就到了床邊。

  他端起水杯,扶著我坐起來。

  他的手依舊很涼。

  可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我一碰就碎。

  我靠在他手臂上,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

  溫水滑過喉嚨,我終於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雖然可能也沒那麼像。

  畢竟我現在身體裡還塞著什麼門心的陰氣。

  我抬頭看晏辭。

  「你怎麼樣?」

  晏辭看著我。

  「醒來先問我?」

  我一愣。

  這語氣怎麼聽著有點怪?

  我誠實地點頭。

  「嗯。」

  晏辭眼睫微垂。

  明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我就是覺得,他周身那股冷意好像散了一點。

  「沒事。」

  我立刻皺眉。

  「你答應過我,疼要說。」

  他安靜了一瞬。

  然後說:「有點疼。」

  我心口一下子軟了。

  「哪裡?」

  晏辭看著我,淡淡道:「你昏迷三天。」

  我愣住。

  「三天?」

  他「嗯」了一聲。

  「這裡疼。」

  他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我腦子空了一下,耳根後知後覺地熱了起來。

  不是。

  晏辭是不是在撒嬌?

  不可能吧。

  晏辭這種冷冰冰的鬼王,怎麼可能撒嬌。

  可他剛才那句話,明明就是。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白松靠在窗邊,慢悠悠道:「晏先生,屋裡還有人。」

  晏辭抬眼看他。

  眼神很冷。

  「你可以出去。」

  白松笑了笑。

  「我傷成這樣,走不動。」

  晏辭淡淡道:「可以爬。」

  白松:「……」

  我:「……」

  熟悉。

  太熟悉了。

  我終於有種自己真的活過來的感覺。

  夏星握著我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指尖。

  「念念,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看向她。

  她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細細的紋路,能看清她眼底壓著的疲憊和心疼。

  我忽然有點恍惚。

  這是我媽。

  這次不是夢。

  不是玉牌里的聲音。

  她真的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問我疼不疼。

  我鼻子一酸。

  「不舒服。」

  夏星臉色一變。

  「哪裡?」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我想讓你抱抱我。」

  夏星怔住。

  下一秒,她眼眶紅了。

  她俯身抱住我。

  她的身體還是很瘦,很冷,可懷抱卻軟得讓我一瞬間想哭。

  我把臉埋在她肩上。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十八年。

  別人想哭的時候可以找媽媽,我卻只能自己躲起來。

  我爸喝醉了砸門的時候,我沒有媽媽哄。

  我被同學笑穿舊衣服的時候,我沒有媽媽買新衣服。

  我拿到錄取通知書卻不知道學費從哪裡來的時候,我也沒有媽媽幫。

  可現在她在了。

  雖然遲了很多年,但她終於抱住了我。

  夏星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哽咽。

  「對不起。」

  「念念,對不起。」

  我搖頭。

  「不怪你。」

  她被困了十八年,她明明比我更苦,可她還是在跟我道歉。

  我哭得有點喘不上氣。

  晏辭的手落在我背後,隔著被子輕輕拍了一下。

  不太熟練,像是第一次安慰人。

  但很認真。

  我哭著哭著,又有點想笑。

  一邊是親媽,一邊是鬼老公。

  人生到這個程度,也算配置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夏星懷裡抬起頭。

  晏夫人趕緊遞紙。

  她自己也哭得眼睛通紅。

  「回來就好。」

  「你們都回來就好。」

  我接過紙,擦了擦眼淚。

  「媽。」

  這一聲剛出口,屋裡兩個女人同時看向我。

  晏夫人愣住。

  夏星也愣住。

  我後知後覺地尷尬了一下。

  壞了。

  兩個媽。

  這怎麼分配稱呼?

  我支支吾吾:「我不是……那個……」

  晏夫人忽然笑了。

  她眼裡還含著淚,卻笑得很溫柔。

  「沒事。」

  「都答應。」

  夏星也輕輕笑了一下。

  「嗯。」

  「都答應。」

  我心口又酸又暖。

  晏辭站在旁邊看著我,眼底也像落了一點很淡的光。

  白松忽然低聲道:「真熱鬧。」

  他說得很輕。

  可我還是聽見了。

  我轉頭看他。他站在窗邊,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比以前淡了很多。

  手裡一直握著那枚裂開的命符。

  我想起白果。

  胸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白松。」

  他看過來。

  「白果她……」

  屋裡安靜下來。

  小白兔艱難地翻了個身,爪子搭在自己肚皮上,虛弱但認真。

  「我看過了。」

  白松的手指猛地收緊。

  小白兔說:「那點魂光確實是白果留下的。」

  「但很弱。」

  「弱到不能算魂,也不能算魄。」

  白松聲音發啞。

  「那算什麼?」

  小白兔想了想。

  「算她不想走乾淨。」

  我心裡一酸。

  白松低頭看著掌心的命符,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問:「有辦法養回來嗎?」

  小白兔撓了撓耳朵。

  「有是有。」

  白松猛地抬頭。

  小白兔被他看得縮了一下脖子。

  「但我先說好,很難。」

  「魂光不是殘魂,不能直接招魂。」

  「要先找一件她生前執念最深的東西養著,日日用香火、功德、靈氣慢慢供。」

  「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一輩子都養不回來。」

  白松低聲問:「如果養回來呢?」

  小白兔說:「也不一定是原來的白果。」

  「可能只是一點意識。」

  「可能只記得很少的東西。」

  「也可能……」

  它頓了頓。

  「只是開出一朵花。」

  屋裡很安靜。

  白松低頭看著那枚命符。

  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一下。

  「花也行。」

  他說。

  「笨一點也行。」

  「她本來就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可我看見有一滴眼淚砸在命符上。

  很快就不見了。

  我心裡難受得厲害,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有些痛不是一句「節哀」能蓋過去的。

  白果到最後才知道自己被騙。

  但她最後還是選了一次自己想選的路。

  其實她不是笨,她只是太想被愛。

  夏星輕聲問:「她執念最深的東西是什麼?」

  白松沉默片刻。

  「奶茶杯。」

  我愣了一下。

  鎮元觀里,白果那個空奶茶杯被紅繩碾壞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白松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低聲說:「我會去找。」

  晏辭冷聲道:「鎮元觀已經塌成陰坑,你現在去,是送死。」

  白松笑了一下。

  「晏先生是在關心我?」

  晏辭面無表情。

  「我是怕你死了,還要沈念替你收屍。」

  白松:「……」

  我:「……」

  他說話真的好難聽。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白松沒有再頂回去。

  他只是垂眼看著命符。

  「那就等我能去的時候再去。」

  我看著他現在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白松好像也變了。

  以前他總是笑。

  有時候像好人,有時候又像騙子。

  可現在,他身上那層模糊不清的東西好像被白果的死撕開了。

  剩下一個很疲憊、很狼狽,也很真實的人。

  晏夫人輕聲說:「你也先養傷吧。」

  白松抬頭看她。

  大概沒想到她會對自己說話。

  晏夫人嘆了口氣。

  「你們都是孩子。」

  白松怔了一下。

  隨後很輕地笑了。

  「我可不是什麼好孩子。」

  晏夫人溫聲說:「壞孩子也要養傷。」

  白松不說話了。

  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耳尖好像有點紅。

  我看得一愣。

  不是吧。

  白松這種人也會不好意思?

  小白兔小聲嘀咕:「晏夫人這句話殺傷力比符紙還大。」

  我深以為然。

  就在屋裡氣氛剛緩下來時,我胸口忽然一疼。

  不是很重。

  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臟深處輕輕跳了一下。

  「咚。」

  我臉色瞬間變了。

  晏辭最先察覺。

  「怎麼了?」

  我按住胸口。

  「剛才……」

  話沒說完,又是一聲。

  「咚。」

  這一次,不只是我聽見了。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小白兔猛地坐起來。

  「門心。」

  晏辭臉色沉下去。

  夏星的手也瞬間握緊。

  我心口發冷。

  「它不是被我拽碎了嗎?」

  小白兔盯著我胸口,聲音難得嚴肅。

  「是碎了。」

  「但碎掉之前,它吸了你的力量。」

  「你也吸了它的陰氣。」

  「現在有一部分門心的殘息,和你的至陰之力纏在一起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

  「說人話。」

  小白兔咽了咽口水。

  「你現在,可能有點像半扇門。」

  我:「……」

  房間死一樣安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半扇門。

  這是什麼離譜形容?

  別人女主覺醒,不是鳳凰血脈就是神女傳承。

  到我這裡,覺醒成門?

  還是半扇?

  我深吸一口氣。

  「那我以後是不是還得配個門把手?」

  小白兔:「……」

  白松:「……」

  夏星本來滿臉擔心,聽到這句話,眼淚差點憋回去。

  晏辭看著我。

  過了幾秒,他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

  很淡,一閃而過。

  但我看見了。

  我瞪他。

  「你笑什麼?」

  晏辭神色恢復冷淡。

  「沒笑。」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很好。

  又不承認。

  可這一點插科打諢很快就被胸口第三聲心跳打斷。

  「咚。」

  這一次,我疼得悶哼了一聲,胸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眼前的病房忽然暗了一瞬。

  燈光消失。

  窗戶消失。

  床邊的人影也消失。

  我看見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水面上。

  遠處,有一扇半開的門。

  門縫裡,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它看著我。

  很近。

  又很遠。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門鑰未死。」

  「門心未滅。」

  「沈家女。」

  「我們還會再見。」

  我猛地睜開眼。

  病房重新回到眼前。

  晏辭握著我的肩,眼神冷得可怕。

  「沈念。」

  我喘著氣,手心全是冷汗。

  夏星臉色慘白。

  「你看見什麼了?」

  我抬頭看著他們。

  喉嚨發乾。

  「門後面……」

  我聲音有點抖。

  「還有東西。」

  屋裡瞬間靜了。

  白松的臉色也沉下來。

  小白兔耳朵一點點豎起,聲音很輕。

  「不奇怪。」

  「白從淵想開的,從來不只是一道門。」

  我心口發冷。

  「什麼意思?」

  小白兔看向晏辭,又看向夏星。

  「陰陽門後面,不是普通陰間。」

  「那是陰隙深處。」

  「白從淵只是借門的人。」

  「真正想出來的東西,還在裡面。」

  我渾身一寒。

  所以白從淵不是最終的麻煩。

  他只是把門撬開了一條縫的人。

  而現在,那扇門雖然關上了,卻有一部分門心殘息留在了我身體裡。

  也就是說。

  我可能變成了它們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