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從淵說完那句話,整個地下空間都震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醒過來,隔著厚厚的土層,慢慢睜開了眼。
我抱著我媽,後背瞬間發涼。
她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活人。
我扶著她的肩,甚至能感覺到她骨頭硌在掌心裡。
「媽。」
我聲音發緊。
「你能不能走?」
夏星抬起眼看我。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她的眼睛很像我。
只是比我更溫柔,也更疲憊。
「念念。」
她聲音很輕。
「別管我。」
我眼眶一下子熱了。
「你能不能換句話?」
從我聽見她聲音開始,她不是讓我別來,就是讓我走。
現在人都在我懷裡了,她還讓我別管她。
我咬著牙,把她扶得更穩。
「我都到這兒了,你再讓我走,我真的會生氣。」
夏星怔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然後她眼裡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很快又被痛色壓下去。
她身上剩下的幾根黑色鎖鏈還連著陣法,雖然斷了大半,但每一根都像扎進骨頭裡的鉤子。
只要陣法一動,她就會疼得渾身發抖。
晏辭站在我身前。
黑色陰力從他袖口散開,像一層冷霧,把我和夏星護在後面。
他看著白從淵,聲音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陣已經斷了。」
白從淵站在另一端,緩緩抬眼。
他腳下的黑霧翻湧得越來越厲害。
剛才白果消散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細碎的白光。
那些白光很小,很輕,像落在黑暗裡的雪。
白從淵垂眸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可我就是覺得,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
以前的白從淵,哪怕做再噁心的事,臉上也總是帶著那種溫和的笑。
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
像人命、感情、痛苦,都不過是棋盤上的幾枚棋子。
可現在,那層溫和裂開了。
裂縫底下不是悲傷。
是更深的瘋狂。
白松跪在地上,雙手還保持著抱住白果的姿勢。
可他懷裡已經空了。
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縷白光從他指縫間散開,慢慢消失。
他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見他肩膀在發抖。
不是哭。
像是壓到極致的恨。
「白從淵。」
他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白從淵抬眼看他。
「怎麼?」
白松慢慢抬起頭。
他眼睛紅得嚇人。
原本總是溫溫和和的一張臉,此刻沒有半點笑意。
「她叫你爸爸。」
白從淵沒有說話。
白松撐著地面,一點點站起來。
他的手在流血。
肩上也在流血。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
「她那麼笨。」
「你說什麼她都信。」
「你讓她接近沈念,她就去。」
「你讓她守門,她就守。」
「你說開門以後所有人都能回家,她也信。」
白松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比哭還難聽。
「她到死之前,都還在想自己是不是終於聰明了一次。」
白從淵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又恢復平靜。
「她自己選的。」
白松猛地抬眼。
「放屁。」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他手裡的符紙全燒了起來。
不是一張。
是無數張。
黃色符紙從他袖口、衣襟、腰間飛出,密密麻麻懸在半空,金色火光一瞬間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
我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腦袋,聲音都變了。
「主人,他這是要拼命了。」
我心口一緊。
「白松!」
白松沒有回頭。
他盯著白從淵,一字一句。
「你說她自己選。」
「那我今天也自己選一次。」
白從淵終於皺了眉。
「白松,你敢。」
白松笑了。
「我有什麼不敢?」
「你當年把我丟進雪地里,我沒死。」
「後來把我送去玄門,讓他們把我當白家的棄子,我也沒死。」
「我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金色符火在半空中連成一片,像一張巨大的網,直直朝白從淵壓過去。
白從淵抬手。
黑霧沖天而起,和符火狠狠撞在一起。
轟的一聲。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搖晃。
碎石從頭頂落下來。
晏辭抬手,一層黑色屏障擋在我和夏星上方。
石塊砸在屏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抱緊夏星,心跳快得幾乎要炸開。
「晏辭!」
「別動。」
晏辭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很穩。
「白松拖不住他太久。」
我心口一沉。
白松確實是在拼命。
可白從淵太強了。
符火每壓下一寸,黑霧就往上頂一寸。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連空氣都扭曲起來。
白松嘴角不斷有血流下來。
可他沒退。
一步都沒退。
他抬手又甩出三張符,符紙在半空燃成金色長釘,狠狠扎進白從淵腳下的陣紋里。
白從淵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
白松聲音嘶啞。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白家的人,骨子裡都瘋。」
陣紋被符釘扎住,黑霧有一瞬間停滯。
晏辭立刻抓住這個機會。
「沈念。」
「在!」
「看鎖鏈。」
我立刻回神。
夏星身上還剩三根鎖鏈。
一根穿過肩胛。
一根纏在手腕。
還有一根從腰腹處貫穿,另一端深深扎進陣法中央。
每一根都泛著黑光。
我只是看一眼,都覺得心口發疼。
晏辭說:「我斷前兩根。」
「最後一根你來。」
我猛地抬頭。
「我?」
「那根鎖鏈連的是至陰陣眼。」
他看著我。
「只有你的力量能碰。」
我喉嚨發緊。
「我如果弄錯呢?」
我媽可能會死。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可晏辭知道。
他看著我,聲音低沉。
「所以別錯。」
我:「……」
真是謝謝你。
緊張一下子被氣散了一點。
小白兔也急得不行。
「主人,別怕。你現在第三層,玉鐲也改過了,只要別被白從淵干擾,能碰那根鎖鏈。」
我深吸一口氣。
能碰。
不代表能斷。
但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夏星抬手,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念念。」
我低頭看她。
她眼裡有擔心,也有心疼。
「別怕。」
我鼻子一酸。
怎麼連她也說這兩個字。
晏辭說別怕。
她也說別怕。
可他們越這樣,我越想哭。
我咬住唇,把眼淚壓回去。
「我不怕。」
假的。
我怕得要命。
但我手不能抖。
晏辭已經動了。
他抬手,黑色陰力化成利刃,乾淨利落地斬向夏星肩上的鎖鏈。
「錚——」
鎖鏈發出刺耳的聲音。
夏星疼得渾身一顫,卻咬牙沒有叫出聲。
第一根斷了。
晏辭沒有停。
第二道黑刃緊接著落下。
手腕上的鎖鏈應聲崩裂。
夏星猛地喘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軟倒在我懷裡。
我扶緊她。
只剩最後一根。
腰腹處那根。
那根鎖鏈最粗,也最黑。
像一條從地底鑽出來的毒蛇,死死咬住她。
我抬起手。
指尖藍光亮起。
這一次,那光比以前更清楚。
是一縷穩定的像月色一樣的藍。
我把力量慢慢探向鎖鏈。
剛碰到它,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就順著指尖衝進來。
我眼前一黑。
耳邊響起無數聲音。
哭聲。
笑聲。
白從淵的聲音。
還有我媽十八年來在地下陣法里忍痛時的喘息聲。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
我差點鬆手。
晏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念。」
「看著它。」
我咬牙睜開眼。
看著那根鎖鏈。
別聽。
別亂。
只看它。
感知收成一條線。
藍光順著鎖鏈一點點往裡探。
我終於看見了它真正的樣子。
它不是普通鎖鏈。
裡面纏著一層又一層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吸夏星的至陰之力。
而鎖鏈最深處,有一個很小的結。
像死扣。
我必須解開它。
不能硬斬。
硬斬會傷到我媽。
我額頭冒出汗。
手指一點點收緊。
「找到了。」
我聲音發抖。
晏辭說:「解。」
我閉上眼,把藍光繞過去。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死扣很緊。
每松一點,夏星就疼得顫一下。
我心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媽,你忍一下。」
夏星的聲音很輕。
「沒事。」
怎麼會沒事?
我眼淚掉下來。
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最後一圈符文鬆開的瞬間,鎖鏈猛地震了一下。
白從淵似乎察覺到了,猛地轉頭。
「沈念!」
他抬手,一道黑霧直直朝我打來。
晏辭擋在我身前,硬生生接下那一擊。
他悶哼一聲,肩頭黑衣被撕開一道口子,陰氣散了一瞬。
我心口一緊。
「晏辭!」
「繼續!」
他的聲音冷厲。
我咬牙,指尖藍光猛地一收。
「咔。」
死扣開了。
最後一根鎖鏈從夏星身上脫落,重重砸在地上。
夏星身體一軟,徹底倒進我懷裡。
與此同時,整座陣法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陣眼空了。
地下那股被壓了十八年的陰氣,像終於找到出口,瘋狂往上沖。
白從淵沒有阻止。
相反,他笑了。
那笑容終於重新回到他臉上。
甚至比之前更深。
「好。」
他說。
「很好。」
我忽然意識到不對。
晏辭也猛地回頭看向陣法中央。
那裡,原本夏星坐著的位置,已經空了。
可空出來的陣眼沒有崩塌。
反而亮起了另一層暗紅色的光。
白從淵早就料到我們會救人。
他甚至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臉色一白。
「他故意讓我們斷鎖鏈?」
晏辭聲音沉下去。
「他要的不是你母親繼續當陣眼。」
「他要陣眼空出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陣眼空出來。
所以需要新的陣眼。
下一秒,地面那些斷裂的黑色鎖鏈忽然活了過來。
它們像蛇一樣從地上彈起,直直朝我撲來。
晏辭臉色一變。
「沈念!」
他想拉我。
可已經晚了。
其中一根鎖鏈纏住我的腳踝,猛地一拽。
我整個人被拖向陣法中央。
夏星虛弱地抓住我的手。
「念念!」
我死死抓著她。
可她太虛弱了。
根本拉不住我。
晏辭衝過來,黑色陰力斬斷兩根鎖鏈。
白松也從另一邊甩出符火,替我擋住湧來的黑霧。
但更多鎖鏈從地底鑽出來。
一根。
兩根。
十幾根。
它們像早就等著我一樣,纏住我的手腕、腰、肩膀。
把我一點點拖向空出來的陣眼。
白從淵站在黑霧後,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
「沈念。」
「你母親已經撐了十八年。」
「現在,該你了。」
我渾身發冷。
鎖鏈勒進皮膚,疼得我眼前發黑。
可真正讓我害怕的不是疼。
是陣法中央那道裂縫。
黑暗裡,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看。
陰陽門。
它真的要開了。
晏辭的聲音在混亂里響起,第一次帶了明顯的怒意。
「白從淵!」
白從淵卻只是抬手。
陣法轟然亮起。
我被鎖鏈拖入陣眼的那一瞬間,胸口的玉牌猛地炸開一道白光。
夏星悽厲地喊了一聲。
「念念!」
晏辭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
也很穩。
可陣法的力量比他更狠。
我被往下拖。
他被我帶得往前一步。
我們兩個人的手在半空死死扣著。
我疼得幾乎說不出話,卻還是抬頭看他。
「晏辭……」
他眼底黑沉得可怕。
「別鬆手。」
我想說我不松。
可下一秒,陣法中央那道裂縫徹底撕開。
黑暗從地下湧上來,像一張巨大的嘴。
風聲、哭聲、鬼嘯聲同時炸開。
整座鎮元觀都在震。
白從淵站在黑霧裡,聲音低沉又瘋狂。
「門開了。」
黑暗吞上來的瞬間,晏辭猛地把我往懷裡一拽。
我撞進他懷裡,聽見他在我耳邊冷聲說:
「抱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