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家。」
白從淵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渾身的血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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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這裡算什麼家?
破敗的鎮元觀,陰氣翻湧的地下陣法,被黑色鎖鏈貫穿身體的女人,還有被紅繩拖進去、臉色慘白的白果。
這要是家,那閻王殿都能算五星級酒店。
我死死盯著他。
「誰跟你回家?」
白從淵並不生氣。
他站在陣法中央,眉眼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長輩看小輩的耐心。
「你母親在這裡。」
「你的力量,也本該屬於這裡。」
「沈念,這裡當然是你的家。」
我差點被氣笑。
「白從淵,你是不是在陰間待久了,腦子被陰氣泡發了?」
「你把我媽困在這裡十八年,把白果當祭品,把我騙過來開門,現在跟我說這是家?」
「你家裝修風格挺陰間啊。」
白從淵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頓。
晏辭站在我身前,手指扣住我的手腕,聲音很冷。
「別跟他說話。」
我知道。
白從淵這種人,最擅長用話攪亂人心。
可我忍不了。
我看見我媽了。
她就坐在陣法中央。
白裙子被血和陰氣染得發黑,長發散在肩頭,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那些黑色鎖鏈從她肩膀、手腕、腰腹穿過去,另一端深深扎進地底。
每一根鎖鏈都在吸她的力量。
她看著我,眼裡明明有淚,卻還在拼命搖頭。
「念念……」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陣法里的風聲撕碎。
「走。」
我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這就是我媽。
我找了這麼久,想了這麼久,終於見到她了。
可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還是讓我走。
我咬著牙,眼淚掉下來,又被我狠狠擦掉。
「我不走。」
夏星眼神一痛。
「聽話。」
我搖頭。
「這次不聽。」
她怔住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以前我不知道你在哪,我沒辦法。」
「現在我知道了。」
「媽,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夏星眼淚落下來。
她想說什麼,可鎖鏈忽然亮起黑光,她整個人疼得猛地一顫,聲音被壓回喉嚨里。
我臉色一變。
「媽!」
我下意識往前沖。
晏辭一把扣住我。
「別過去。」
我紅著眼看他。
「我媽疼!」
「我知道。」
晏辭的聲音很低。
「但你現在過去,陣法會立刻鎖你。」
我呼吸一滯。
白從淵輕輕笑了一聲。
「晏辭說得沒錯。」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根鎖鏈。
鎖鏈上的黑光更盛。
夏星疼得彎下腰,手指死死攥住地面。
「白從淵!」
我聲音都變了。
他卻像沒聽見我的怒意,只是溫和地看著我。
「你看,她已經撐不住了。」
「念念,你再不過來,她會死。」
這句話像一隻手掐住我的喉嚨。
我知道他在逼我。
知道這是陷阱。
知道只要我踏進去,就會落入他的陣里。
可我媽就在裡面疼。
她是真的會死。
白果被紅繩纏在石門旁,半個身體已經被拖進陣法邊緣。
她臉色慘白,不可置信地看著白從淵。
「爸爸……」
聲音很輕。
像一片快碎掉的葉子。
「你剛才說……我也是最後一步,是什麼意思?」
白從淵看向她。
那目光依舊溫和。
可溫和得沒有半點人味。
「果果。」
「你是我養大的孩子。」
「你身上沾了我的命契,也沾了奉陰司的印。」
「用你來穩住外陣,再合適不過。」
白果愣愣地看著他。
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所以你讓我守門,不是因為你信我。」
「是因為你要用我?」
白從淵輕輕嘆息。
「別說得這麼難聽。」
「你不是一直想幫我嗎?」
「現在就是你幫我的時候。」
白果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抱了那麼久的奶茶杯已經掉在地上,被紅繩碾得變了形。
吸管滾到一旁。
像她那些天真又離譜的小心思,終於被踩碎在地上。
白松站在她不遠處,手裡的符紙已經燃了起來。
他的眼睛紅得可怕。
「白從淵。」
他聲音發啞。
「她是你養大的。」
白從淵看向他,神色終於淡了些。
「所以呢?」
「白松,你在玄門待久了,倒學會這些無用的感情了。」
「她姓白。」
「你也姓白。」
「白家養你們,不是讓你們來壞我事的。」
白松握著符紙的手一點點收緊。
火光舔上他的指尖,他像感覺不到疼。
「你當年把我丟到凡間,讓我在雪地里爬了四十九天。」
「我以為你只是冷血。」
「現在我才知道,你根本沒有心。」
白從淵笑了笑。
「你不是活下來了嗎?」
「還學會了玄門術法。」
「白松,我給你的苦,最後都變成了你的本事。你該謝我。」
白松眼底那點光徹底冷了下去。
「我謝你祖宗。」
話音落下,他手裡的符紙猛地甩出。
符火化成一道金光,直直斬向纏住白果的紅繩。
白從淵眼都沒抬。
只是輕輕一揮袖。
黑霧從陣中湧出,瞬間吞掉符火。
下一秒,白松整個人被一股力量狠狠掀飛,撞在石壁上。
「砰」的一聲。
我心口一緊。
「白松!」
白松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他撐著手臂想站起來,卻又重重跪了下去。
白果哭著喊:「哥!」
紅繩猛地收緊,把她的聲音勒斷。
我看著這一幕,指尖藍光控制不住地暴漲。
太噁心了。
真的太噁心了!
他把所有人都當工具。
我媽是陣眼。
白果是外陣。
白松是可有可無的棋子。
而我,是他等了十八年的鑰匙。
白從淵看向我。
目光終於變得熾熱了一點。
「沈念。」
「過來。」
「只要你走進來,把你的至陰之力給我。」
「我可以放了你母親。」
「也可以放了白果。」
我看著他。
「你覺得我會信?」
「你不需要信。」
他微笑。
「你只需要沒有別的選擇。」
話音落下,陣法中央的鎖鏈猛地同時亮起。
夏星痛苦地悶哼一聲。
白果也被紅繩拖得更近,腳腕處滲出血來。
白松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黑霧死死壓在地上。
晏辭的手扣著我。
很緊。
他沒有讓我衝出去。
也沒有立刻動手。
我知道,他在看陣。
這個陣不能亂破。
亂破,我媽會死,白果也會死。
可再拖下去,她們還是會死。
我強迫自己冷靜。
沈念,冷靜。
你不能被他牽著走。
我閉了閉眼,強行把暴動的藍光收回來。
感知收成一條線。
藍色細線從我指尖探出去,貼著地面一點點遊走。
陣法太複雜了。
黑色鎖鏈、紅繩、硃砂符、地下陰氣,層層疊疊纏在一起。
我看得頭疼。
可這一次,我沒有退。
門。
窗。
杯子。
燈。
晏辭之前讓我練的那些東西,忽然在腦子裡一遍遍閃過。
只看一處。
別亂。
只看我想看的地方。
我咬著牙,把感知線一點點往陣法深處探。
終於,我看見了。
黑色鎖鏈和紅繩之間,有一個很小的節點。
那節點像一顆嵌在陣里的釘子。
一邊連著我媽。
一邊連著白果。
還有一邊,連著白從淵腳下那片黑霧。
他不是要同時用她們兩個人。
他是要用白果的命,替換我媽的陣眼位置。
然後讓我進去,補上最後一層力量。
這樣,我媽會被陣法榨乾。
白果會成為新的外陣祭品。
而我,會變成開門的鑰匙。
我猛地睜開眼。
「白果不是最後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白從淵眼底的笑意微微淡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她是你給我媽準備的替死鬼。」
白果僵住。
白松也抬起頭。
白從淵安靜了一瞬,隨後輕輕笑了。
「第三層就能看到這裡。」
「沈念,你比我想像中更適合這扇門。」
我冷冷看著他。
「少廢話。」
我轉頭看向晏辭。
「右下角,三條紅繩交匯的地方,有個黑點。」
晏辭眼神一動。
他幾乎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節點。」
「嗯。」
我指尖藍光亮起。
「能斷嗎?」
晏辭看了一眼,聲音低沉。
「能。」
「但節點一斷,陣法會反噬。」
我問:「反噬誰?」
晏辭看向我。
「離節點最近的人。」
離節點最近的人。
白果。
我臉色一白。
白松也聽見了,他幾乎是吼出來。
「不行!」
白從淵笑意更深。
「看。」
「這就是你們這些人的弱點。」
「明明看見了路,卻不敢走。」
他垂眸看著白果。
「果果,你看,你沈念姐姐也救不了你。」
白果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她看著我,又看向白松,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哥……」
白松掙扎著往前爬。
「別怕。」
「我救你。」
白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你以前都不認我。」
白鬆動作一僵。
「我……」
「你總說我笨。」
她聲音發抖。
「說我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白松眼睛紅了。
「白果。」
「你說得對。」
白果看著他,眼淚落下來。
「我真的好笨。」
「我以為爸爸是真的想要一個家。」
「我以為他讓我幫他,是因為他信我。」
「我還以為……我給他找一個後媽,他就會高興一點。」
她說著,忽然看向我。
「沈念姐姐。」
我心口一緊。
「白果,你別亂來。」
她搖搖頭。
「我不想再幫他了。」
白從淵眼神微微一冷。
「果果。」
白果沒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我,臉上還掛著淚,聲音卻忽然變得很輕。
「我還能幫你一次嗎?」
我渾身發冷。
「白果!」
她忽然抬手,死死抓住纏在自己身上的紅繩。
紅繩像被激怒的活物,瞬間收緊,勒得她手掌鮮血直流。
可她沒有松。
她轉頭看向白松。
「哥。」
「這次,你別罵我笨了。」
白松臉色慘白。
「不要!」
白果閉上眼,猛地將紅繩往自己身上一扯。
她竟然主動把陣法的反噬全部引向了自己。
整個地下空間猛地一震。
晏辭幾乎在同一瞬間出手。
黑色陰力化作長刃,狠狠斬向那個節點。
我也抬手,藍色至陰之力順著他的力量一同壓下去。
「咔——」
一聲脆響。
節點斷了。
紅繩崩裂。
黑色鎖鏈劇烈晃動。
白從淵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白果!」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了怒。
可已經來不及了。
反噬的黑光全部沖向白果。
她小小的身體被光吞沒,像一片被火燒著的紙。
白松瘋了一樣撲過去。
「白果!」
我也想沖,卻被晏辭死死攔住。
「別過去!」
黑光炸開。
整個陣法都在搖晃。
夏星身上的幾根鎖鏈應聲斷裂,她痛苦地倒向一旁。
「媽!」
我終於掙開晏辭,朝她跑過去。
這一次,陣法沒有再立刻鎖住我。
我撲到夏星身邊,跪下來扶住她。
她瘦得可怕。
輕得像一把骨頭。
我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間,眼淚再也忍不住。
「媽……」
夏星抬手,顫抖著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還是冷的。
但不是夢裡那種石頭一樣的冷。
她是真的在我面前。
「念念。」
她看著我,眼裡全是淚。
「長大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
遠處,白松抱住了白果。
紅繩碎了一地。
白果躺在他懷裡,臉色透明得幾乎快看不見。
她伸手,想去碰白松的臉。
白松握住她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別說話。」
「我帶你出去。」
白果輕輕搖頭。
「哥。」
「我是不是……終於聰明了一次?」
白松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是。」
「你最聰明。」
白果笑了一下。
「那你以後……別出家。」
白松渾身一僵。
「你胡說什麼?」
「我知道你總想贖罪。」
白果的聲音越來越輕。
「可你又沒做錯什麼。」
「錯的是他。」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白從淵。
白從淵站在陣法另一端,臉色陰沉得可怕。
可他沒有立刻動。
不知道是因為節點被斷,還是因為白果那句話。
白果看著他,眼裡沒有恨。
只有很深很深的失望。
「爸爸。」
她輕聲說。
「我不要你了。」
白從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秒,白果的身體化作一點點白光,從白松懷裡散開。
像一場遲來的雪。
白松跪在那裡,雙手空空。
他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整個地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陣法崩裂的聲音。
我抱著我媽,渾身發冷。
而白從淵緩緩抬起眼。
那張一直溫和斯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裂痕。
他看著白果消散的方向,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
卻讓人頭皮發麻。
「好。」
「很好。」
他抬頭看向我們。
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
「既然你們都這麼想壞我的事。」
「那就一起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