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舊巷口。
司機沒有再往前開。
不是不想。
是開不進去。
前面的路窄得只剩下一條縫,兩邊牆皮剝落,牆根處長滿了潮濕的青苔,黑漆漆的巷子像一張張開的嘴,安靜地等著人走進去。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條巷子,手心一點點出了汗。
胸口的玉牌還在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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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燙。
但很明顯。
像有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在另一邊輕輕敲著它。
一下。
又一下。
我知道。
我媽就在裡面。
或者說,在更深的地下。
晏辭先下了車。
他站在車門外,黑衣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張臉冷白得醒目。
他朝我伸出手。
「下來。」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很涼。
可這一刻,我竟然覺得很穩。
我下車之後,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前方的舊巷,耳朵瞬間豎起來。
「主人,這地方不對勁。」
我低聲問:「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地方陰氣這麼重,正常來說附近應該有孤魂野鬼、遊魂殘影,哪怕是幾隻陰隙種也該有。」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我看向那條巷子。
確實。
沒有蟲鳴。
沒有風聲。
沒有貓狗叫。
連遠處城市裡的車流聲都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整條巷子靜得像一口井。
晏辭看著前方,聲音很冷。
「被清場了。」
我心口一跳。
「白從淵?」
「嗯。」
晏辭握著我的手腕,指尖輕輕搭在玉鐲上。
「他知道我們會從這裡進。」
我呼吸一滯。
「那還走嗎?」
「走。」
他語氣平靜。
「正門是給獵物走的。」
「這裡是給客人走的。」
我:「……」
謝謝。
並沒有覺得好多少。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晏辭走進舊巷。
剛踏進去,身後的車燈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司機關燈。
是光線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樣,一寸一寸消失在巷口。
我回頭看了一眼。
車還在。
司機也還在。
可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他們像被一層模糊的玻璃罩住,輪廓變得很淡。
我心裡一緊。
「我們進結界了?」
晏辭點頭。
「從現在開始,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要鬆手。」
我立刻抓緊他。
「好。」
舊巷很長。
牆面潮濕,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每走一步,都有一股腐朽的氣味從地縫裡冒出來。
我儘量不去看兩邊。
可走著走著,我還是聽見了聲音。
很輕。
像有人在牆後面哭。
「嗚……」
我腳步一頓。
晏辭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我的手腕緊了緊。
「別聽。」
我立刻收回注意力。
可那聲音越來越多。
左邊牆後。
右邊牆縫裡。
腳下石板下面。
像有無數人被壓在這條巷子裡,哭著,喊著,伸出手想抓住路過的人。
「救我……」
「好冷……」
「別走……」
「姑娘,幫幫我……」
我後背發麻。
明知道不能聽,耳朵卻像不受控制一樣,一句一句往裡鑽。
忽然,有一道聲音貼著我耳邊響起。
「念念。」
我整個人一僵。
那聲音太像我媽了。
溫柔,虛弱,帶著一點顫。
「念念,媽媽在這裡。」
我猛地轉頭。
牆角站著一個女人。
白裙子,長頭髮,身形單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
她朝我伸出手。
「念念,過來。」
我心臟狠狠一縮。
手指下意識鬆了一點。
下一秒,晏辭猛地把我拽回去。
他抬手,黑色陰力化作一道冷光,直直斬向牆角。
女人的身影瞬間扭曲。
那張溫柔的臉像被水衝散的墨,眨眼間變成了一團黑泥,貼著牆壁發出刺耳的尖叫。
我臉色慘白。
「它裝我媽?」
小白兔在玉鐲里氣得炸毛。
「陰隙種最會騙人!主人,它們會翻你心裡的東西!」
我咬緊牙。
那團黑泥被晏辭斬碎,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縫。
可很快,兩邊牆裡又響起更多聲音。
「念念……」
「念念……」
「媽媽疼……」
「念念,你不要媽媽了嗎?」
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是信了。
是噁心。
這些東西怎麼敢?
怎麼敢用她的聲音叫我?
指尖藍光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晏辭低聲道:「收住。」
我咬牙。
「我想撕了它們。」
「會有機會。」
他看向巷子盡頭。
「但不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藍光收回去。
越往前,黑霧越重。
到了巷子盡頭,一扇破舊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旁邊牆上,用硃砂畫著一道符。
符紙已經發黑,邊緣像被火燎過。
門前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黑褲子。
臉色比平時更白,肩膀上有一道血痕,血已經凝住,染紅了半邊袖口。
白松。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看到我時,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還是來了。」
我快步走過去。
「你受傷了?」
「皮外傷。」
他說得很輕鬆。
可我看見他的手一直按著肋下。
指縫裡有血。
這絕對不是皮外傷。
晏辭看了他一眼,語氣冷淡。
「路。」
白松笑了一下。
「晏辭,你求人幫忙的時候,一直這麼討人厭嗎?」
晏辭面無表情。
「你可以不幫。」
「那不行。」
白松看向我。
「我答應過,要把她帶到能見到她母親的地方。」
我心裡一動。
「你答應誰?」
白松沒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貼在木門上。
符紙一貼上去,門上的暗紅光瞬間退開一點。
「時間不多。」
白松低聲說。
「白從淵把鎮元觀外層改成了回魂陣,正門進去的人,會一直在廟裡繞圈,直到被陰氣耗干。」
「這扇門是以前鎮元觀給香客送柴米用的偏門,後來封了。」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從這裡逃出去過一次。」
我愣住。
小時候?
他小時候來過這裡?
晏辭顯然也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不對,但他沒有問。
只是看著門內。
「裡面有什麼?」
「外院,偏殿,地下入口。」
白松說。
「地下入口有人守著。」
我問:「誰?」
白松沉默了一秒。
「白果。」
我心口猛地一沉。
那個天天嚷著讓我當她後媽、給我送奶茶、看起來單純又執拗的小姑娘。
白果。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知道白從淵要做什麼嗎?」
白松垂下眼。
「不知道全部。」
「但她知道你會來。」
我攥緊手指。
小白兔小聲說:「主人,她不會真要攔你吧?」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
白果對我沒有惡意。
至少以前沒有。
可她太在意白從淵了。
如果白從淵讓她守門,她會讓開嗎?
白松推開門。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晏辭擋在我前面。
「跟緊。」
我點頭。
三個人進了門。
門在身後無聲合上。
眼前是一座荒廢的院子。
枯樹歪斜,雜草叢生,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
可奇怪的是,灰里沒有腳印。
就好像這裡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進來過。
院子正中央擺著一口銅香爐。
香爐里插滿了香。
香沒有燃火,卻冒著黑煙。
黑煙一縷一縷往上飄,到了半空又散開,像無數隻細小的手。
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是什麼?」
白松低聲說:「引魂香。」
「活人聞久了,會把自己的魂魄當成死人魂,自己往陰間走。」
我立刻屏住呼吸。
小白兔趕緊提醒:「主人,不用屏氣,沒用,它不是靠鼻子聞的。」
我:「……」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在這種時候告訴我壞消息?
晏辭抬手,黑色陰力散開,護住我周身。
那些黑煙剛靠近,就像碰到了看不見的牆,紛紛往兩邊避開。
白松看了一眼。
「你倒是護得嚴。」
晏辭冷冷道:「比你讓她喝來歷不明的豆漿強。」
白松:「……」
我:「……」
不是。
這種時候你還記得豆漿?
白松似乎也沒想到晏辭會在這裡翻舊帳,愣了一秒後,竟然笑了一下。
「那豆漿沒毒。」
晏辭:「有糖。」
白松:「她喜歡甜的。」
房間裡的溫度,哦不,院子裡的溫度瞬間低了。
我頭皮一麻。
「現在不是討論豆漿的時候吧?」
小白兔在玉鐲里小聲嘀咕:「我也覺得。」
晏辭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著我的手腕更緊了點。
白松也收起笑意,繼續往前走。
我們繞過香爐,進了偏殿。
偏殿裡供著一尊看不清臉的神像。
神像半邊身體裂開,露出裡面發黑的泥胎。
腳下堆著許多紅繩。
一根一根,像血管一樣,順著地面往後殿延伸。
我剛要邁步,晏辭忽然拉住我。
「別踩。」
我低頭一看。
那些紅繩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是它們自己在動。
白松蹲下身,從袖口摸出一枚銅錢,輕輕彈出去。
銅錢落在紅繩上。
下一秒,紅繩猛地纏上銅錢,眨眼間就把它絞成了一團黑粉。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玩意兒連銅錢都吃?」
白松站起身。
「它吃的是生氣。」
「銅錢上沾過活人手氣,所以會被絞碎。」
我看著那些紅繩,感覺腳都麻了。
「那我們怎麼過去?」
白松看向晏辭。
「他帶你過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晏辭已經伸手攬住我的腰。
下一秒,眼前景象一晃。
我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帶著我踏過紅繩,腳尖輕點在一根倒塌的梁木上,又借力落到對面。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等我站穩時,心還在狂跳。
白松慢了一步過來。
他沒有晏辭那麼輕鬆,只能用符紙壓住幾根紅繩,硬生生從縫裡穿過來。
等他落地,臉色更白了。
我忍不住問:「你真的沒事?」
白松剛要開口,晏辭冷冷道:「他死不了。」
白松笑了笑。
「借你吉言。」
我看著他們兩個。
一個冷得像冰。
一個傷成這樣還笑。
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穿過偏殿,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
兩邊牆壁上點著油燈,火苗是青色的。
越往下,玉牌越燙。
我幾乎能確定我媽就在下面。
我的腳步不自覺加快。
晏辭拉住我。
「慢點。」
我咬著唇。
「她就在下面。」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穩。
「所以更要慢。」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
門前站著一個小姑娘。
白裙子,圓圓的臉,一雙眼睛紅得厲害。
她手裡抱著一隻奶茶杯。
杯子已經空了,吸管被她咬得變了形。
白果。
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念姐姐。」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像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白果。」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
「你不該來的。」
我問:「你知道裡面是誰嗎?」
白果抱緊奶茶杯。
「知道。」
「那你知道我爸爸想做什麼嗎?」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
白松走上前。
「白果,讓開。」
白果抬頭看他,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哥。」
我愣了一下。
她叫白松哥?
白松臉色微變。
「讓開。」
白果搖頭。
「我不能讓。」
她聲音發抖,卻很固執。
「爸爸說,只要沈念姐姐進去,他就能救那個阿姨,也能救我們奉陰司。」
白松眼神一沉。
「他騙你的。」
「沒有!」
白果忽然提高聲音。
「爸爸不會騙我。」
她眼淚掉得更凶。
「他說只要門打開,陰陽兩界就不會再分開,所有被困住的人都能出來,所有死掉的人都能回家。」
我心口發冷。
白從淵到底給她灌了什麼?
白松的聲音更冷。
「門打開,最先死的是活人。」
「然後是鬼。」
「最後什麼都不會剩。」
白果拼命搖頭。
「不可能。」
「爸爸不是這麼說的。」
白松看著她,眼底第一次露出痛色。
「白果,他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
「他讓你接近沈念,是為了看晏辭的反應。」
「他讓你送奶茶,是為了把陰司的標記留在她身邊。」
白果臉色一點點白了。
「不可能。」
她抱著奶茶杯的手在發抖。
「爸爸只是……只是想讓我有個家。」
白松閉了閉眼。
「白果,醒醒。」
「他沒有家。」
「他心裡只有那扇門。」
白果忽然尖叫一聲。
「你閉嘴!」
她猛地抬手。
石門前的紅繩瞬間亮起,像活物一樣朝我們撲來。
晏辭一把將我拉到身後,黑色陰力化成屏障擋住紅繩。
白松同時甩出符紙,符火燃起,燒斷幾根紅繩。
白果站在門前,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不讓你們進去。」
「爸爸說了,只差最後一步。」
「只差沈念姐姐。」
她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痛苦。
「姐姐,你進去吧。」
「你進去,那個阿姨就不用疼了。」
「爸爸說,你們都不會死的。」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
我感覺她不是壞。
她只是太相信白從淵,相信到連自己都騙了……
晏辭聲音冰冷。
「讓開。」
白果搖頭。
「我不。」
白松低聲道:「白果。」
「你再不讓開,我只能動手。」
白果看著他。
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哥,你也不要我了嗎?」
白松的手猛地一顫。
符紙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石門後忽然傳來一道輕輕的笑聲。
低沉。
溫和。
熟悉得讓我渾身發冷。
「果果。」
「做得很好。」
白果眼睛一亮,猛地轉身。
「爸爸!」
石門上的紋路緩緩亮起。
一股巨大的陰氣從門縫裡湧出來。
我胸口的玉牌燙得幾乎要裂開。
同時,我聽見了我媽痛苦的悶哼。
「念念……」
我的腦子瞬間空了。
「媽!」
我下意識往前沖。
晏辭立刻拉住我。
可就在這時,白果腳下的紅繩忽然轉了方向。
不是朝我們,而是纏向她自己。
白松臉色大變。
「白果,躲開!」
白果愣住。
她還沒反應過來,紅繩已經纏住她的腳踝,把她猛地拖向石門。
她手裡的奶茶杯掉在地上。
空杯滾了兩圈,停在我腳邊。
白果終於慌了。
「爸爸?」
石門後,白從淵的聲音依舊溫和。
「別怕。」
「你也是最後一步。」
白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白松幾乎瘋了一樣撲過去。
「白從淵!」
紅繩猛地收緊。
石門轟然開啟。
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黑暗正中央,隱約坐著一個女人。
白裙,長發,身體被無數黑色鎖鏈貫穿,鎖鏈盡頭連接著整個地下陣法。
她緩緩抬頭。
那張蒼白虛弱的臉,和我夢裡看不清的輪廓一點點重合。
我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媽……」
女人看著我,眼裡也有淚。
她張了張嘴。
可還沒發出聲音,白果已經被紅繩拖進門內。
白從淵的身影從黑暗裡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衫,面容清俊,氣質溫和,看起來不像惡鬼,更不像瘋子。
倒像一個斯文的長輩。
他一隻手按在白果肩上,另一隻手撫過陣法中央的鎖鏈。
然後,他抬眸看向我。
微微一笑。
「沈念。」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