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鎮元觀

  車子停在舊巷口。

  司機沒有再往前開。

  不是不想。

  是開不進去。

  前面的路窄得只剩下一條縫,兩邊牆皮剝落,牆根處長滿了潮濕的青苔,黑漆漆的巷子像一張張開的嘴,安靜地等著人走進去。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條巷子,手心一點點出了汗。

  胸口的玉牌還在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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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燙。

  但很明顯。

  像有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在另一邊輕輕敲著它。

  一下。

  又一下。

  我知道。

  我媽就在裡面。

  或者說,在更深的地下。

  晏辭先下了車。

  他站在車門外,黑衣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張臉冷白得醒目。

  他朝我伸出手。

  「下來。」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很涼。

  可這一刻,我竟然覺得很穩。

  我下車之後,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前方的舊巷,耳朵瞬間豎起來。

  「主人,這地方不對勁。」

  我低聲問:「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地方陰氣這麼重,正常來說附近應該有孤魂野鬼、遊魂殘影,哪怕是幾隻陰隙種也該有。」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我看向那條巷子。

  確實。

  沒有蟲鳴。

  沒有風聲。

  沒有貓狗叫。

  連遠處城市裡的車流聲都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整條巷子靜得像一口井。

  晏辭看著前方,聲音很冷。

  「被清場了。」

  我心口一跳。

  「白從淵?」

  「嗯。」

  晏辭握著我的手腕,指尖輕輕搭在玉鐲上。

  「他知道我們會從這裡進。」

  我呼吸一滯。

  「那還走嗎?」

  「走。」

  他語氣平靜。

  「正門是給獵物走的。」

  「這裡是給客人走的。」

  我:「……」

  謝謝。

  並沒有覺得好多少。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晏辭走進舊巷。

  剛踏進去,身後的車燈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司機關燈。

  是光線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樣,一寸一寸消失在巷口。

  我回頭看了一眼。

  車還在。

  司機也還在。

  可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他們像被一層模糊的玻璃罩住,輪廓變得很淡。

  我心裡一緊。

  「我們進結界了?」

  晏辭點頭。

  「從現在開始,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要鬆手。」

  我立刻抓緊他。

  「好。」

  舊巷很長。

  牆面潮濕,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每走一步,都有一股腐朽的氣味從地縫裡冒出來。

  我儘量不去看兩邊。

  可走著走著,我還是聽見了聲音。

  很輕。

  像有人在牆後面哭。

  「嗚……」

  我腳步一頓。

  晏辭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我的手腕緊了緊。

  「別聽。」

  我立刻收回注意力。

  可那聲音越來越多。

  左邊牆後。

  右邊牆縫裡。

  腳下石板下面。

  像有無數人被壓在這條巷子裡,哭著,喊著,伸出手想抓住路過的人。

  「救我……」

  「好冷……」

  「別走……」

  「姑娘,幫幫我……」

  我後背發麻。

  明知道不能聽,耳朵卻像不受控制一樣,一句一句往裡鑽。

  忽然,有一道聲音貼著我耳邊響起。

  「念念。」

  我整個人一僵。

  那聲音太像我媽了。

  溫柔,虛弱,帶著一點顫。

  「念念,媽媽在這裡。」

  我猛地轉頭。

  牆角站著一個女人。

  白裙子,長頭髮,身形單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

  她朝我伸出手。

  「念念,過來。」

  我心臟狠狠一縮。

  手指下意識鬆了一點。

  下一秒,晏辭猛地把我拽回去。

  他抬手,黑色陰力化作一道冷光,直直斬向牆角。

  女人的身影瞬間扭曲。

  那張溫柔的臉像被水衝散的墨,眨眼間變成了一團黑泥,貼著牆壁發出刺耳的尖叫。

  我臉色慘白。

  「它裝我媽?」

  小白兔在玉鐲里氣得炸毛。

  「陰隙種最會騙人!主人,它們會翻你心裡的東西!」

  我咬緊牙。

  那團黑泥被晏辭斬碎,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縫。

  可很快,兩邊牆裡又響起更多聲音。

  「念念……」

  「念念……」

  「媽媽疼……」

  「念念,你不要媽媽了嗎?」

  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是信了。

  是噁心。

  這些東西怎麼敢?

  怎麼敢用她的聲音叫我?

  指尖藍光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晏辭低聲道:「收住。」

  我咬牙。

  「我想撕了它們。」

  「會有機會。」

  他看向巷子盡頭。

  「但不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藍光收回去。

  越往前,黑霧越重。

  到了巷子盡頭,一扇破舊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旁邊牆上,用硃砂畫著一道符。

  符紙已經發黑,邊緣像被火燎過。

  門前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黑褲子。

  臉色比平時更白,肩膀上有一道血痕,血已經凝住,染紅了半邊袖口。

  白松。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看到我時,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還是來了。」

  我快步走過去。

  「你受傷了?」

  「皮外傷。」

  他說得很輕鬆。

  可我看見他的手一直按著肋下。

  指縫裡有血。

  這絕對不是皮外傷。

  晏辭看了他一眼,語氣冷淡。

  「路。」

  白松笑了一下。

  「晏辭,你求人幫忙的時候,一直這麼討人厭嗎?」

  晏辭面無表情。

  「你可以不幫。」

  「那不行。」

  白松看向我。

  「我答應過,要把她帶到能見到她母親的地方。」

  我心裡一動。

  「你答應誰?」

  白松沒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貼在木門上。

  符紙一貼上去,門上的暗紅光瞬間退開一點。

  「時間不多。」

  白松低聲說。

  「白從淵把鎮元觀外層改成了回魂陣,正門進去的人,會一直在廟裡繞圈,直到被陰氣耗干。」

  「這扇門是以前鎮元觀給香客送柴米用的偏門,後來封了。」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從這裡逃出去過一次。」

  我愣住。

  小時候?

  他小時候來過這裡?

  晏辭顯然也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不對,但他沒有問。

  只是看著門內。

  「裡面有什麼?」

  「外院,偏殿,地下入口。」

  白松說。

  「地下入口有人守著。」

  我問:「誰?」

  白松沉默了一秒。

  「白果。」

  我心口猛地一沉。

  那個天天嚷著讓我當她後媽、給我送奶茶、看起來單純又執拗的小姑娘。

  白果。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知道白從淵要做什麼嗎?」

  白松垂下眼。

  「不知道全部。」

  「但她知道你會來。」

  我攥緊手指。

  小白兔小聲說:「主人,她不會真要攔你吧?」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

  白果對我沒有惡意。

  至少以前沒有。

  可她太在意白從淵了。

  如果白從淵讓她守門,她會讓開嗎?

  白松推開門。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晏辭擋在我前面。

  「跟緊。」

  我點頭。

  三個人進了門。

  門在身後無聲合上。

  眼前是一座荒廢的院子。

  枯樹歪斜,雜草叢生,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

  可奇怪的是,灰里沒有腳印。

  就好像這裡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進來過。

  院子正中央擺著一口銅香爐。

  香爐里插滿了香。

  香沒有燃火,卻冒著黑煙。

  黑煙一縷一縷往上飄,到了半空又散開,像無數隻細小的手。

  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是什麼?」

  白松低聲說:「引魂香。」

  「活人聞久了,會把自己的魂魄當成死人魂,自己往陰間走。」

  我立刻屏住呼吸。

  小白兔趕緊提醒:「主人,不用屏氣,沒用,它不是靠鼻子聞的。」

  我:「……」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在這種時候告訴我壞消息?

  晏辭抬手,黑色陰力散開,護住我周身。

  那些黑煙剛靠近,就像碰到了看不見的牆,紛紛往兩邊避開。

  白松看了一眼。

  「你倒是護得嚴。」

  晏辭冷冷道:「比你讓她喝來歷不明的豆漿強。」

  白松:「……」

  我:「……」

  不是。

  這種時候你還記得豆漿?

  白松似乎也沒想到晏辭會在這裡翻舊帳,愣了一秒後,竟然笑了一下。

  「那豆漿沒毒。」

  晏辭:「有糖。」

  白松:「她喜歡甜的。」

  房間裡的溫度,哦不,院子裡的溫度瞬間低了。

  我頭皮一麻。

  「現在不是討論豆漿的時候吧?」

  小白兔在玉鐲里小聲嘀咕:「我也覺得。」

  晏辭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著我的手腕更緊了點。

  白松也收起笑意,繼續往前走。

  我們繞過香爐,進了偏殿。

  偏殿裡供著一尊看不清臉的神像。

  神像半邊身體裂開,露出裡面發黑的泥胎。

  腳下堆著許多紅繩。

  一根一根,像血管一樣,順著地面往後殿延伸。

  我剛要邁步,晏辭忽然拉住我。

  「別踩。」

  我低頭一看。

  那些紅繩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是它們自己在動。

  白松蹲下身,從袖口摸出一枚銅錢,輕輕彈出去。

  銅錢落在紅繩上。

  下一秒,紅繩猛地纏上銅錢,眨眼間就把它絞成了一團黑粉。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玩意兒連銅錢都吃?」

  白松站起身。

  「它吃的是生氣。」

  「銅錢上沾過活人手氣,所以會被絞碎。」

  我看著那些紅繩,感覺腳都麻了。

  「那我們怎麼過去?」

  白松看向晏辭。

  「他帶你過去。」

  我還沒反應過來,晏辭已經伸手攬住我的腰。

  下一秒,眼前景象一晃。

  我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帶著我踏過紅繩,腳尖輕點在一根倒塌的梁木上,又借力落到對面。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等我站穩時,心還在狂跳。

  白松慢了一步過來。

  他沒有晏辭那麼輕鬆,只能用符紙壓住幾根紅繩,硬生生從縫裡穿過來。

  等他落地,臉色更白了。

  我忍不住問:「你真的沒事?」

  白松剛要開口,晏辭冷冷道:「他死不了。」

  白松笑了笑。

  「借你吉言。」

  我看著他們兩個。

  一個冷得像冰。

  一個傷成這樣還笑。

  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穿過偏殿,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

  兩邊牆壁上點著油燈,火苗是青色的。

  越往下,玉牌越燙。

  我幾乎能確定我媽就在下面。

  我的腳步不自覺加快。

  晏辭拉住我。

  「慢點。」

  我咬著唇。

  「她就在下面。」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穩。

  「所以更要慢。」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

  門前站著一個小姑娘。

  白裙子,圓圓的臉,一雙眼睛紅得厲害。

  她手裡抱著一隻奶茶杯。

  杯子已經空了,吸管被她咬得變了形。

  白果。

  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念姐姐。」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像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白果。」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

  「你不該來的。」

  我問:「你知道裡面是誰嗎?」

  白果抱緊奶茶杯。

  「知道。」

  「那你知道我爸爸想做什麼嗎?」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

  白松走上前。

  「白果,讓開。」

  白果抬頭看他,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哥。」

  我愣了一下。

  她叫白松哥?

  白松臉色微變。

  「讓開。」

  白果搖頭。

  「我不能讓。」

  她聲音發抖,卻很固執。

  「爸爸說,只要沈念姐姐進去,他就能救那個阿姨,也能救我們奉陰司。」

  白松眼神一沉。

  「他騙你的。」

  「沒有!」

  白果忽然提高聲音。

  「爸爸不會騙我。」

  她眼淚掉得更凶。

  「他說只要門打開,陰陽兩界就不會再分開,所有被困住的人都能出來,所有死掉的人都能回家。」

  我心口發冷。

  白從淵到底給她灌了什麼?

  白松的聲音更冷。

  「門打開,最先死的是活人。」

  「然後是鬼。」

  「最後什麼都不會剩。」

  白果拼命搖頭。

  「不可能。」

  「爸爸不是這麼說的。」

  白松看著她,眼底第一次露出痛色。

  「白果,他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

  「他讓你接近沈念,是為了看晏辭的反應。」

  「他讓你送奶茶,是為了把陰司的標記留在她身邊。」

  白果臉色一點點白了。

  「不可能。」

  她抱著奶茶杯的手在發抖。

  「爸爸只是……只是想讓我有個家。」

  白松閉了閉眼。

  「白果,醒醒。」

  「他沒有家。」

  「他心裡只有那扇門。」

  白果忽然尖叫一聲。

  「你閉嘴!」

  她猛地抬手。

  石門前的紅繩瞬間亮起,像活物一樣朝我們撲來。

  晏辭一把將我拉到身後,黑色陰力化成屏障擋住紅繩。

  白松同時甩出符紙,符火燃起,燒斷幾根紅繩。

  白果站在門前,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不讓你們進去。」

  「爸爸說了,只差最後一步。」

  「只差沈念姐姐。」

  她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痛苦。

  「姐姐,你進去吧。」

  「你進去,那個阿姨就不用疼了。」

  「爸爸說,你們都不會死的。」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

  我感覺她不是壞。

  她只是太相信白從淵,相信到連自己都騙了……

  晏辭聲音冰冷。

  「讓開。」

  白果搖頭。

  「我不。」

  白松低聲道:「白果。」

  「你再不讓開,我只能動手。」

  白果看著他。

  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哥,你也不要我了嗎?」

  白松的手猛地一顫。

  符紙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石門後忽然傳來一道輕輕的笑聲。

  低沉。

  溫和。

  熟悉得讓我渾身發冷。

  「果果。」

  「做得很好。」

  白果眼睛一亮,猛地轉身。

  「爸爸!」

  石門上的紋路緩緩亮起。

  一股巨大的陰氣從門縫裡湧出來。

  我胸口的玉牌燙得幾乎要裂開。

  同時,我聽見了我媽痛苦的悶哼。

  「念念……」

  我的腦子瞬間空了。

  「媽!」

  我下意識往前沖。

  晏辭立刻拉住我。

  可就在這時,白果腳下的紅繩忽然轉了方向。

  不是朝我們,而是纏向她自己。

  白松臉色大變。

  「白果,躲開!」

  白果愣住。

  她還沒反應過來,紅繩已經纏住她的腳踝,把她猛地拖向石門。

  她手裡的奶茶杯掉在地上。

  空杯滾了兩圈,停在我腳邊。

  白果終於慌了。

  「爸爸?」

  石門後,白從淵的聲音依舊溫和。

  「別怕。」

  「你也是最後一步。」

  白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白松幾乎瘋了一樣撲過去。

  「白從淵!」

  紅繩猛地收緊。

  石門轟然開啟。

  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黑暗正中央,隱約坐著一個女人。

  白裙,長發,身體被無數黑色鎖鏈貫穿,鎖鏈盡頭連接著整個地下陣法。

  她緩緩抬頭。

  那張蒼白虛弱的臉,和我夢裡看不清的輪廓一點點重合。

  我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媽……」

  女人看著我,眼裡也有淚。

  她張了張嘴。

  可還沒發出聲音,白果已經被紅繩拖進門內。

  白從淵的身影從黑暗裡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衫,面容清俊,氣質溫和,看起來不像惡鬼,更不像瘋子。

  倒像一個斯文的長輩。

  他一隻手按在白果肩上,另一隻手撫過陣法中央的鎖鏈。

  然後,他抬眸看向我。

  微微一笑。

  「沈念。」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