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伸手按住我胸口的玉牌,隔著衣料,那塊玉牌還在發熱。
熱得不像一塊玉,倒像是有什麼人在裡面燃了一盞燈。
我能感覺到,那道微弱的氣息還在。
很輕。
斷斷續續。
像隨時會被風吹滅。
「媽?」
我試著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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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牌輕輕震了一下。
很快,又歸於平靜。
沒有回應。
我心口發緊,抬頭看晏辭。
「她是不是很虛弱?」
晏辭沒有騙我。
「嗯。」
一個字。
輕得像落灰。
我攥緊衣角。
「那她剛才說白從淵在等我,是什麼意思?」
晏辭收回手,轉身走到桌邊。
他拿起凝陰訣,翻到後面某一頁。
我原本以為他要解釋功法。
可他只是把冊子放下,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黑。
遠處山路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像被夜色吞掉的星子。
「他知道你一定會去。」
晏辭說。
我心裡一沉。
是啊。
白從淵知道我媽在城西,封印又在裂。
只要我知道她還活著,我就不可能不去。
這就是他的局,他甚至不用派人抓我。
只要把我媽擺在那裡,我自己就會往城西走。
我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白從淵太清楚人心了。
他知道我怕什麼,也知道我捨不得什麼。
我低聲問:「所以他是故意讓她的聲音傳出來的?」
晏辭沉默了一瞬。
「有可能。」
我胸口一堵。
晏辭轉過身,看著我。
「她提醒是真的,白從淵借她提醒設局,也是真的。」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世上最噁心的事情,大概就是別人拿你最在意的人當陷阱。
你明知道是陷阱,還是會想去。
小白兔蹲在桌角,耳朵耷拉下來。
難得沒說俏皮話。
「主人。」
它聲音很輕。
「你現在不能亂。」
我閉了閉眼。
「我知道。」
我知道不能亂。
可我忍不住。
我想起夢裡那隻冰冷的手。
想起她說:「好好活著。」
想起剛才那聲「他在等你」。
她明明被困了十八年,明明自己快撐不住了,可每一次傳來的話,都是讓我別去。
我忽然有點恨自己。
為什麼到現在才知道?
為什麼到現在才有這麼一點點力量?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如果我早一點變強,是不是她就不用撐這麼久?
指尖藍光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亮。
冷藍色的光順著我的手指纏上手腕,像一條細細的蛇。
玉鐲微微發熱,血色光芒護在外面,卻沒有壓它。
晏辭一步走到我面前。
「沈念。」
他的聲音很低。
「看著我。」
我抬頭。
眼前有些模糊。
晏辭的臉在燈下顯得格外冷白,眉眼沉靜,像一場不動聲色的雪。
他說:「你母親撐到現在,不是為了讓你愧疚。」
我喉嚨一哽。
「那我該怎麼辦?」
「練。」
他看著我。
「今晚,把感知收束練到不會被反追。」
「明天,練結界反震。」
「後天,帶你去城西外圍。」
我猛地睜大眼。
「後天?」
「不是進封印。」
他說。
「只是去外圍。」
「你需要親眼看一眼城西,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我心跳瞬間快了。
「那第十天呢?」
晏辭看著我。
「進鎮元觀。」
這四個字落下來,房間裡像忽然安靜了許多。
進鎮元觀。
真正去城西。
去封印所在的地方。
去見我媽。
也去見白從淵。
我指尖的藍光慢慢平復下來。
不是因為不怕了。
是因為終於有了方向。
我點頭。
「好。」
晏辭看了我一會兒。
「現在繼續。」
我愣了一下。
「現在?」
「嗯。」
他淡淡道:「白從淵在等你,你也不能讓他等得太輕鬆。」
我:「……」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莫名有點爽。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
剛才被白從淵的鉤子嚇了一跳,我對感知收束已經有了陰影。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退。
我媽還在那邊。
白從淵也在那邊。
我不能每次看一眼就差點被抓住。
體內藍光緩緩流動。
這一次,我不再急著往城西探。
我先把感知收成一條線。
細一點。
再細一點。
像晏辭剛才做的那樣,不鋪開,不亂碰,只留下一根極細的線。
晏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先看房門。」
我愣了一下。
不是城西?
但我沒有問,照做。
感知線慢慢伸出去,落到房門上。
木門的紋理、門縫裡的灰、銅製把手上殘留的涼意,一點點浮現在我腦海里。
很清楚。
但不雜亂。
「收回來。」
我把線收回。
「再看窗。」
我又把感知線放到窗邊。
玻璃上有一點水汽。
窗外夜風很涼。一片樹葉貼在窗沿上,葉脈細細的,邊緣已經有些發黃。
「收。」
我收回來。
「看桌上的杯子。」
我照做。
這一次更順了。
感知像一根聽話的線,指哪兒走哪兒,不再一放出去就鋪天蓋地亂跑。
練了不知道多久,我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可心裡卻越來越穩。
晏辭沒有急著讓我再探城西。
他一遍遍讓我看近處的東西。
門。
窗。
杯子。
燈。
陣法邊緣的一道硃砂線。
小白兔尾巴上沾著的一點蘋果汁。
我看到那點蘋果汁的時候,沒忍住睜開眼。
小白兔一臉無辜。
「主人,你看我幹什麼?」
我指了指它尾巴。
「你偷吃了多少蘋果?」
小白兔身體一僵,飛快把尾巴藏起來。
「沒有。」
「我都看見了。」
「那是感知看見的,不算。」
我:「……」
很好。
神獸還會鑽規則漏洞。
晏辭看了小白兔一眼。
小白兔立刻低頭認錯。
「我下次擦乾淨。」
我差點笑出來。
緊繃了一整晚的心,也因為這點小插曲鬆了一點。
晏辭重新看向我。
「繼續。」
我閉上眼。
這次不用他說,我主動把感知線放出去。
先是房門。
再是走廊。
然後是樓梯。
我控制著它,只走一條路線,不碰旁邊的房間,也不碰樓下的人。
線越走越遠。
卻沒有散。
我心裡微微一喜。
「別高興太早。」
晏辭的聲音響起。
「情緒一動,線會晃。」
我立刻收住心神。
果然,那條感知線剛才顫了一下。
我咬牙穩住。
繼續往外。
別墅外的樹林。
山路。
再往前。
這一次,我沒有直接沖城西。
我在離城西很遠的地方停住。
遠遠地看。
夜色里,那一片方向像蒙著一層黑色的布。
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慢。
卻讓人不舒服。
我沒有靠近。
只是停在邊緣,感受那股陰冷的氣息。
忽然。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抬起了頭。
我立刻想收線。
晏辭低聲道:「別急。」
「慢慢退。」
我強忍住本能,控制著感知線一點點後撤。
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沒能抓住。
我退得很慢。
直到離開那片黑暗很遠,才徹底斷開感知。
我猛地睜開眼,呼出一口氣。
「它沒抓到我。」
晏辭點頭。
「這次不錯。」
我眼睛一亮。
難得。
晏辭居然誇我了。
小白兔立刻鼓掌。
「主人厲害!」
我矜持地點點頭。
「低調。」
晏辭看著我,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這一次我確定看見了。
但我沒戳穿。
因為我怕他又不承認。
……
接下來的兩天,我過得像一隻被強行開機的陀螺。
早上上課。
中午回別墅調息。
下午繼續上課。
晚上練感知收束和結界反震。
周暖暖每天在群里問我:「沈念,你是不是被豪門抓去特訓了?」
我回:「差不多。」
她發來一串驚恐表情:「你別嚇我。」
我盯著手機,心想我說實話你更嚇。
白松這兩天沒有再出現。
只偶爾發來一兩條消息。
「玉牌別摘。」
「今晚別靠近水。」
「學校西門不要走。」
每條都很短。
像提醒。
也像警告。
我問他在哪,他不回。
我問他是不是在城西,他也不回。
直到第二天夜裡,我練完結界反震,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白松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很暗。
只能看見一座破舊老廟的半截門匾。
門匾上,隱約有三個模糊的字。
鎮元觀。
我心口一緊,立刻打字:「你在裡面?」
這次他回得很快。
「外面。」
我剛要繼續問,第二條消息跳出來。
「明天別來。」
我盯著屏幕。
他知道晏辭明天要帶我去城西外圍?
我正要問,第三條消息來了。
「白從淵想見你。」
緊接著,第四條。
「但不是現在。」
我手指微微發涼。
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所有消息消失了。
聊天框變得空白。
像剛才那幾句話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猛地站起來。
「晏辭!」
晏辭推門進來。
「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
「白松剛給我發了照片,鎮元觀,還有幾句話。可是現在都沒了。」
晏辭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確實空白。
他神色沉了沉。
「不是他刪的。」
我心口一跳。
「那是誰?」
晏辭抬頭看向窗外。
「白從淵。」
幾乎是同一時間,胸口的玉牌猛地燙起來。
比之前每一次都燙。
我疼得悶哼一聲,捂住胸口。
玉牌上的紋路亮得刺眼。
一道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呢喃。
而是清清楚楚,像貼在我耳邊。
「念念。」
是我媽。
她的聲音在發抖。
「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