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四角的青燈已經滅了,只剩下窗外一點慘白的月光透進來,落在晏辭的側臉上。
他扶著我的肩,指尖很涼。
可我卻覺得,他的手好像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
「你確定?」
我點頭。
「確定。」
那道聲音我沒聽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說出「沈家的女兒」這幾個字的時候,我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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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從淵。
奉陰司老大。
白果的養父。
白松的叔叔。
也是那個把我媽困在城西十八年、現在又想拿我開陰陽門的人。
我喉嚨有點發乾。
「他說,終於醒了。」
晏辭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他能感知到你突破第三層。」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意思?」
「至陰之力被玉鐲壓了太久,剛才壓制一撤,你突破第三層,氣息衝出去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玉鐲。
玉鐲里的血紋還在緩緩流動。
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血色像鎖鏈,安安靜靜地纏著裡面的東西。
現在更像一層護壁,溫溫地貼著玉身,護住我,卻不再攔我。
我忽然覺得有點心虛。
「所以……他發現我了?」
「發現你醒了。」
晏辭的聲音很低。
「但還沒找到你具體位置。」
我剛鬆了半口氣,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很快。」
我那半口氣直接卡在喉嚨里。
很好。
這種話聽起來真的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小白兔從旁邊跳過來,耳朵豎得筆直。
「主人,你剛才感知鋪出去太遠了。」
它圍著我轉了一圈,神情難得嚴肅。
「別墅、樹林、山路,你全掃過去了。第三層剛開,力量還不穩,白從淵那種老狐狸肯定能抓到一點尾巴。」
我揉了揉發疼的眉心。
剛才那一瞬間,我確實控制不住。
無數聲音、影子、氣息一起湧進來。
像有人把整個世界塞進我腦子裡。
如果不是玉鐲護住心脈,我估計當場就能被撐暈過去。
「那現在怎麼辦?」
我抬頭看晏辭。
「他是不是會來找我?」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到窗邊,抬手在玻璃上輕輕一划。
窗外原本安靜的夜色忽然扭曲了一瞬。
我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整座別墅外面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黑霧。
不是霧。
更像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月光照在上面,被削得很薄,只剩一層冷白。
「他進不來。」
晏辭說。
「至少今晚進不來。」
我抓住重點。
「至少今晚?」
晏辭回頭看我。
「沈念,白從淵在城西經營了十八年。」
「那裡是他的地盤。」
「他現在不需要親自來找你,只要封印繼續裂,陰隙種會越來越多,它們會替他探路。」
我想起昨晚門縫底下那團黑泥,胃裡頓時一陣不舒服。
那東西只是第一隻。
以後還會有更多。
甚至更強。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開了包裝的點心。
香味已經飄出去了。
現在一群東西正在路上。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我媽呢?」
晏辭看著我。
我按住胸口的玉牌。
「剛才我聽見她了,她說別來。」
那道聲音很虛,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可我聽得清楚。
是她。
一定是她!
我死死攥著玉牌,指尖發白。
「白從淵都能感覺到我突破了,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感覺到了?」
晏辭沉默了一會兒。
「會。」
我心口一緊。
「所以她才讓我別來?」
「嗯。」
我忽然有點想笑。
可笑不出來。
我媽被困在那個鬼地方十八年。
好不容易等到我知道真相,好不容易等到我有一點能力,她第一句話還是讓我別去。
我眼眶發酸,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牌。
「可我不能不去。」
晏辭沒有說話。
我抬起頭看他。
「你之前說給我十天。」
「嗯。」
「現在還剩幾天?」
「三天。」
三天。
我呼吸微微一滯。
明明前幾天還覺得十天很短。
現在聽到只剩三天,反而覺得長得讓人受不了。
我媽還在城西。
封印在裂。
白從淵已經盯上我。
陰隙種隨時可能找過來而我卻還要等三天。
「能不能提前?」
我問。
晏辭直接回答:「不能。」
「為什麼?」
「你剛突破第三層,力量還不穩。現在去城西,白從淵不用出手,城西的陰氣就能把你衝垮。」
「可是我媽……」
「她撐了十八年。」
晏辭打斷我。
他的聲音不重,卻穩得像一塊石頭。
「再撐三天,她可以。」
「但你如果今晚去,你不可以。」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心裡又急又憋。
我知道他說得對。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攥著手指,指尖那點藍光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很冷。
冷得像一小簇藍色的火。
小白兔趕緊跳到我手邊。
「主人,收力。」
「你現在情緒一動,力量就會亂。」
我閉了閉眼,努力把那股藍光收回去。
可越想收,它越躁。
像剛被放出籠子的小獸,不願意再聽話。
心口忽然一疼。
我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
晏辭立刻扶住我。
「沈念。」
我額頭冒出冷汗。
「我沒事。」
「閉嘴。」
他直接把我按回矮榻上坐下。
然後抬手點在我眉心。
一縷涼意順著眉心落下,壓住我心口那陣翻湧的疼。
可這一次,涼意剛進入經脈,我體內的至陰之力就猛地一顫,然後本能地想往他那邊靠。
我愣了一下。
晏辭也察覺到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小白兔在旁邊眨了眨眼。
「哦豁。」
我轉頭看它。
「你哦豁什麼?」
小白兔立刻一本正經。
「沒什麼。」
它越是一本正經,我越覺得有事。
「說。」
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晏辭,耳朵抖了抖。
「主人,你的至陰之力剛突破第三層,現在很不穩定。」
「然後呢?」
「晏辭的力量對你來說,原本是壓制。」
它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半步。
「現在壓制撤了,就變成了……安撫。」
我沒聽懂。
「說人話。」
小白兔小聲說:「就是你現在靠近他,會舒服一點。」
我:「……」
晏辭:「……」
房間裡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我耳根後知後覺地熱了。
「什麼叫靠近他會舒服一點?你這話能不能說得正常一點?」
小白兔委屈:「我說的就是正常意思。」
它用爪子比劃了一下。
「你現在力量外放,像一鍋煮開的水。晏辭身上的陰力很穩,能幫你壓住沸騰,但不再像以前那樣蓋鍋蓋,而是像……像把火調小。」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你這個比喻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小白兔閉嘴了。
晏辭倒是很平靜。
他收回手,淡淡道:「今晚我守著你。」
我立刻抬頭。
「不用。」
他看我。
我硬著頭皮說:「我能自己調息。」
「你剛才差點走岔氣。」
「那是意外。」
「第三層初開,每次情緒波動都可能是意外。」
他說得很平穩。
「白從淵已經察覺到你。今晚陰隙種會比之前更活躍,你不能一個人待著。」
我說不出話。
理智告訴我,他說得對。
但情感告訴我,剛經歷完改鐲子那一出,現在再讓他守著我,我真的會尷尬得睡不著。
尤其是小白兔剛才還說了什麼「靠近他會舒服一點」。
這話聽著就很不對勁。
晏辭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在外間。」
我鬆了一口氣。
「哦。」
他站起身。
「現在先休息半個時辰。」
「我不困。」
剛說完,我眼前就黑了一下。
晏辭扶了我一把。
我:「……」
很好。
身體比嘴誠實。
小白兔叼著一條毯子跳過來,十分貼心地蓋在我腿上。
「主人,睡吧。」
我瞪它。
「你別用這種哄臨終病人的語氣。」
小白兔眨眨眼。
「那我換一個。」
它清了清嗓子。
「主人,您請安詳入眠。」
我:「……」
我抬手就想抓它。
它嗖一下鑽回玉鐲里,只留下一截白尾巴晃了晃。
晏辭看著我,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淺的笑意。
我捕捉到了。
「你笑什麼?」
他神色恢復平靜。
「沒有。」
「你明明笑了。」
「看錯了。」
我盯著他。
他也看著我。
最後還是我先敗下陣來,抱著毯子往後一躺。
算了。
我現在確實沒力氣跟一個鬼爭論他有沒有笑。
矮榻不算寬,但很軟。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可閉上眼沒多久,疲憊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迷迷糊糊之間,我好像又聽見了城西方向傳來的聲音。
很遠。
很亂。
像風吹過破損的門縫。
有女人的低聲呢喃。
有男人的輕笑。
還有許多細碎的、聽不清的哭聲。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試圖把我往下拖。
我皺起眉。
心口開始發冷。
就在我快要被那股冷意拽下去的時候,眉心忽然落下一點溫涼。
不燙,也不冰。
剛剛好。
那些聲音瞬間遠了。
我知道是晏辭。
於是我沒有睜眼。
只是在半夢半醒里,輕輕抓住了他的袖口。
這一次,他沒有抽走。
……
我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房間裡點了燈。
四角青燈重新燃起,陣法上的紋路暗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刺眼。
晏辭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薄冊子。
是凝陰訣。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
「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我一驚。
「這麼久?」
「你剛突破第三層,又改了鐲子,能醒已經不錯了。」
他說話還是那麼不客氣。
但我已經習慣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藍光還在。
不過比之前穩定了很多,不再像一團亂竄的小火苗,而是安靜地伏在皮膚下。
我試著引動它。
藍光順著指尖輕輕繞了一圈。
沒有疼。
也沒有失控。
我眼睛一亮。
「穩了?」
「暫時。」
晏辭合上冊子。
「今晚不練凝陰訣。」
我剛想反駁,他看了我一眼。
「你如果想明天還能下床,就聽話。」
我默默閉嘴。
可以。
威脅得很有道理。
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腦袋。
「主人,其實今晚可以練別的。」
我看它。
「練什麼?」
「感知收束。」
它蹦到桌上,尾巴甩了甩。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感知不夠遠,是太遠了。剛才一突破,跟撒網似的,全鋪出去了。」
晏辭接過話。
「感知鋪得越廣,破綻越多。」
「白從淵能順著你的感知反摸回來。」
我瞬間坐直。
「還能反摸?」
「能。」
晏辭聲音平靜。
「你看見他的時候,他也可能看見你。」
我後背一涼。
那不就是互相開攝像頭嗎?
我只是想偵查一下敵情,結果敵人直接順網線爬過來?
這也太嚇人了。
「那我剛才……」
「他只是聽到了你。」
晏辭說。
「還沒看見。」
我鬆了一口氣。
還好。
至少我這張臉暫時沒有暴露在反派面前。
「所以今晚你要學會一件事。」
晏辭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把感知收成一條線。」
我眨了眨眼。
「一條線?」
「以前你是鋪開。」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層淡淡的黑霧在他指尖散開,像一張薄薄的網。
「現在要學會聚攏。」
黑霧慢慢收縮,最後變成一根極細的線。
「只看你想看的地方,只聽你想聽的聲音。」
「其他的,一概不碰。」
我盯著那根黑線,忽然有點明白了。
就像手機開定位。
以前我是直接廣播全世界。
現在要學會單點連接。
這樣別人就沒那麼容易順著找回來。
「那我要連哪裡?」
晏辭看著我。
「城西。」
我心口一緊。
他繼續說:「不是讓你去。」
「是讓你學會在不靠近的情況下,確認封印狀態。」
我立刻明白。
如果我能遠遠感知到城西,就能知道我媽現在怎麼樣,封印裂到什麼程度。
也能提前發現白從淵有沒有動作。
我點頭。
「我學。」
晏辭抬手,指尖輕輕點在我眉心。
「閉眼。」
我閉上眼。
體內藍光緩緩流動。
這一次,我沒有讓它散開。
我試著把它收住。
像把一捧水握在掌心。
一開始很難。
它總是從指縫裡漏出去,一不留神就想鋪滿整個房間。
晏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別追。」
「越追越散。」
「想你要去的地方。」
城西。
我在腦海里默念這兩個字。
那是我沒去過,卻已經聽過太多次的地方。
我媽在那裡。
白從淵也在那裡。
藍光慢慢聚攏,從一團霧,變成一條細線。
很細。
細到好像風一吹就會斷。
我小心翼翼地牽著它,往遠處探去。
別墅。
山路。
城區。
街燈。
車流。
無數氣息從旁邊掠過,我沒有碰。
我只盯著一個方向。
城西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冷。
忽然,我聞到了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像夢裡那條走廊。
我的感知線輕輕一顫,晏辭立刻按住我的肩。
「穩住。」
我咬牙穩住。
那條線繼續往前。
下一秒,我看見了一座破舊的老廟。
廟門半塌,門匾斜掛著,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可我知道,那就是鎮元觀。
老廟周圍沒有人。
只有黑色的霧,一層層從地底往外冒。
霧裡有無數細小的影子。
它們像蟲子一樣貼著地面爬,時不時抬起頭,朝某個方向嗅聞。
我心口一緊。
那些就是陰隙種。
它們在找我。
我強忍著噁心,把感知往廟裡探。
剛碰到門檻,一股巨大的阻力忽然撞了上來。
像有人一把抓住我的線。
我差點痛呼出聲。
晏辭的聲音沉下去。
「斷掉。」
我一愣。
「快。」
我咬牙,猛地把感知線斬斷。
「啪」的一聲。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斷開。
我整個人往後一仰,被晏辭扶住。
胸口劇烈起伏。
「剛才是什麼?」
晏辭臉色很冷。
「白從淵設的鉤子。」
「鉤子?」
「你如果不斷,他就能順著那條線找到你。」
我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差一點。
就差一點!
我忽然明白,晏辭為什麼不讓我貿然去城西。
我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差點被抓住。
真到了那裡,我可能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按著胸口,呼吸還沒穩下來。
就在這時,玉牌忽然輕輕一熱。
我低頭。
玉牌上那幾道紋路亮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了我媽的聲音。
比之前更清楚。
也更急。
「念念。」
「他在等你。」
我猛地抬頭。
「晏辭。」
晏辭看著我。
我攥緊玉牌,聲音發緊。
「我媽說,白從淵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