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媽的聲音

  他抬手,在車窗上輕輕一點。

  一層淡淡的黑光沿著玻璃鋪開,又很快消失。

  「它們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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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喉嚨發緊。

  「不是有玉牌嗎?」

  「玉牌能遮你,但你昨晚被陰隙種碰過。」晏辭說,「它們記住了你的氣息殘影。」

  「殘影?」

  「像腳印。」

  他看向窗外。

  「你人走了,腳印還在。」

  我瞬間明白了。

  昨晚那團黑泥沒抓到我,但它留下了「我在這裡」的痕跡。

  所以那些東西循著痕跡,一點點找過來。

  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陰間東西怎麼還帶聯網共享的?」

  晏辭沉默了一秒。

  「可以這麼理解。」

  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被迫接受我的奇怪比喻時,我都很想笑。

  但這次笑不出來。

  車窗外的街道依舊熱鬧。

  可我總覺得,每一道影子都比剛才長了一點。

  每個路過的人,都像隨時會轉過頭,露出一張沒有眼睛的臉。

  晏辭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涼,貼在玉鐲上。

  玉鐲輕輕一熱。

  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意散了些。

  「別怕。」

  又是這兩個字。

  我抿了抿唇。

  「你能不能換一句?」

  晏辭看我。

  「什麼?」

  「你每次都說別怕,可我又不是開關,你說一聲我就不怕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我在。」

  我愣住了。

  兩個字。

  比「別怕」還短。

  可奇怪的是,我心裡真的定了一點。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帶。

  「哦。」

  耳根有點燙。

  小白兔在玉鐲里又開始抖。

  我咬牙:「你再笑。」

  它立刻裝死。

  ……

  回到別墅時,晏夫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一看見我,就心疼得不行。

  「念念,怎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在學校沒睡好?我就說宿舍床太硬,你這孩子還非要住。」

  她拉著我的手往裡走。

  「房間已經重新收拾過了,衣服也給你放好了。想吃什麼跟媽說,媽讓廚房給你做。」

  我鼻子一酸。

  「謝謝媽。」

  這聲媽我現在喊得比剛來時真心多了。

  晏夫人摸了摸我的頭。

  「傻孩子,跟媽還客氣什麼。」

  她說完,又看向晏辭,臉上的溫柔一下子變成了責備。

  「你也是,念念在學校出了事,你怎麼不早說?」

  晏辭神色平靜。

  「昨晚處理了。」

  「處理了就完了?」晏夫人瞪他,「你當念念跟你一樣?她才多大,被那種東西嚇一晚上,今天還要上課,你也不知道多哄哄?」

  我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晏辭被訓了。

  而且他還沒反駁。

  他只是垂眸應了一聲:「知道了。」

  我忽然覺得晏夫人好偉大。

  全陰間估計也沒幾個人敢這麼訓晏辭。

  晏夫人把我送回房間,又讓人端來熱湯和點心,才一步三回頭地下樓。

  房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晏辭。

  他站在窗邊,像是在檢查什麼。

  我坐在床邊,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喝。

  湯很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你媽真好。」我說。

  晏辭沒回頭。

  「嗯。」

  「她剛才訓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

  他轉過身。

  「她說得對。」

  我一口湯差點嗆住。

  晏辭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

  「慢點。」

  我接過紙,忍不住看他。

  「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我以前不聽話?」

  「也不是。」

  我想了想。

  「就是你平時看著不像會被人訓的樣子。」

  晏辭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淡淡。

  「我活著的時候,也會被她訓。」

  我動作一頓。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活著的時候」。

  以前我知道他三年前車禍去世,知道他生前是晏家的少爺,知道晏夫人很愛他。

  但除此之外,我幾乎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生前是什麼樣的人。

  也不了解他到底為什麼死後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我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

  晏辭看了我一眼。

  「和現在差不多。」

  我想像了一下。

  十幾二十歲的晏辭,冷著臉上課,冷著臉吃飯,冷著臉被媽媽訓。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問:「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以前應該也很難追。」

  晏辭安靜了一瞬。

  「沒人追。」

  「怎麼可能?」

  他這張臉,放學校里能被表白牆掛三天三夜。

  晏辭神色平靜。

  「我不記得。」

  「那就是有,只是你沒當回事。」

  他沒否認。

  我忽然想起早上的豆漿,心裡生出一點報復的小壞心。

  「那你以前,有沒有喝過別人送的甜豆漿?」

  晏辭看著我。

  「沒有。」

  回答得很快。

  我滿意了。

  「哦。」

  他卻忽然問:「你很在意?」

  我一愣。

  「沒有啊。」

  「沒有?」

  「當然沒有。」

  我低頭喝湯,假裝自己很忙。

  晏辭看著我,過了幾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很輕。

  像風吹過紙頁。

  我抬頭的時候,他嘴角已經恢復平直,好像剛才只是我的錯覺。

  但我看見了。

  我心裡莫名有點發燙。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少爺,夫人讓廚房送了甜豆漿。」

  我:「……」

  晏辭:「……」

  傭人把托盤放下就走了。

  托盤上,一杯熱豆漿,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糖。

  氣氛一時間尷尬得離譜。

  我看著那杯豆漿,又看了看晏辭。

  晏辭神色不變。

  「喝。」

  我憋著笑。

  「這是你讓人送的?」

  「不是。」

  「哦。」

  我端起豆漿,慢悠悠地加了一勺糖。

  晏辭看著我。

  「夠了。」

  「我喜歡甜一點。」

  「太甜不好。」

  「白松早上那杯也很甜。」

  話音剛落,房間裡的溫度瞬間低了兩度。

  我立刻低頭喝豆漿。

  不說了。

  再說真要出事了。

  小白兔在玉鐲里快笑瘋了,笑到整個鐲子都在發燙。

  我一邊喝豆漿,一邊用指尖按住玉鐲。

  「你差不多得了。」

  晏辭忽然開口:「下午繼續練。」

  我抬頭。

  「練什麼?」

  「結界和感知。」

  他說。

  「昨晚你的結界能撐三秒,但只會防,不會反。」

  「什麼意思?」

  「結界不是只能擋。」

  晏辭抬手,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

  杯子裡的豆漿表面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你可以讓它彈回去。」

  我眼睛一亮。

  「反彈傷害?」

  晏辭沉默了一秒。

  「可以這麼理解。」

  很好。

  我的修仙課程終於從「開保護罩」升級到「帶反甲」了。

  下午,後院。

  陽光比早上柔和了很多,草坪上的露水早就幹了,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站在院子中央,晏辭站在我三步外。

  小白兔蹲在台階上,面前擺著一小碟晏夫人給它準備的水果。

  它一邊啃蘋果,一邊看熱鬧。

  「先結界。」晏辭說。

  我閉上眼,熟練地引動丹田裡的暖流。

  這一次比昨天順多了。

  暖流貼著身體鋪開,薄薄一層,穩住了。

  「很好。」

  晏辭抬手,指尖隔空一點。

  結界輕輕震了一下。

  我咬牙穩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到第五秒的時候,結界開始發抖。

  我額頭冒出汗,拼命想維持住。

  「不要硬撐。」晏辭說。

  「收一點。」

  我照做,把鋪得太開的暖流往回收。

  奇怪的是,結界沒有散,反而變得更穩了。

  就像一張繃得太緊的布,稍微松一點,反而不容易破。

  「對。」

  晏辭走近一步。

  「現在,記住被攻擊時的感覺。」

  他指尖又點了一下。

  這一次力道比剛才重。

  結界猛地一震,我胸口也跟著悶了一下。

  「別只想著擋。」他說,「感知它來的方向,順著那股力,把它推回去。」

  我皺著眉。

  說起來容易。

  可那股力撞上來的一瞬間,我本能只想護住自己。

  推回去?

  怎麼推?

  晏辭又點了一下。

  結界第二次震動。

  我沒反應過來,暖流亂了一下,結界差點散開。

  第三次。

  第四次。

  到了第五次,我終於抓住了一點感覺。

  那股外力撞上來的時候,並不是完全消失。

  它會短暫停在結界表面,就像石頭砸進水裡,先激起一圈波紋。

  我要做的,不是把石頭吞下去。

  而是把那圈波紋推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

  晏辭第六次抬手。

  指尖的涼意撞上結界的瞬間,我沒有退,也沒有硬擋。

  我順著那股力量來的方向,把暖流往外一送。

  「嗡——」

  空氣里響起一聲極輕的震動。

  晏辭的袖口微微動了一下。

  他停住了。

  我睜開眼,驚喜地看向他。

  「我是不是成功了?」

  「嗯。」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成功了一點。」

  「什麼叫一點?」

  「能吹動袖子。」

  我:「……」

  小白兔在台階上笑得蘋果都掉了。

  「主人好厲害!已經可以攻擊衣服了!」

  我轉頭瞪它。

  「小白兔。」

  「在。」

  「你過來。」

  它叼著蘋果,立刻往後退。

  「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

  「你一隻兔子有什麼事?」

  「消化。」

  說完,它嗖一下鑽回玉鐲里。

  我氣笑了。

  晏辭也低頭笑了一下。

  這次我確定自己沒看錯。

  他真的笑了。

  雖然很淺,但是真的。

  可就在這時,我胸口的玉牌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溫熱。

  是燙。

  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臉色一變,伸手按住領口。

  晏辭的笑意瞬間消失。

  「怎麼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聲音像隔著很遠的水面傳來,模模糊糊,卻清清楚楚鑽進我的耳朵里。

  「念念。」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晏辭一步走到我面前。

  「沈念?」

  我抬頭看他,嘴唇有些發抖。

  「有人在叫我。」

  晏辭眼神一沉。

  「誰?」

  我按著發燙的玉牌,心口跳得又急又亂。

  那道聲音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楚。

  溫柔的。

  疲憊的。

  聲音裡帶著一點我說不出的熟悉,可是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聲音。

  「念念,別去城西。」

  我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了夢裡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小姨說過的話。

  想起那個被白從淵帶走、下落不明的女人。

  我死死攥住玉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晏辭。」

  「好像是我媽。」

  風忽然停了。

  後院的樹葉不再響。

  陽光落在草坪上,明明還是暖的,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玉牌貼著胸口,一下一下發燙。

  像有什麼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敲了敲我的門。

  晏辭沒有說話。

  他伸手按在我肩膀上,指節微微收緊。

  不是安慰,是在確認我的狀態。

  」再聽一遍。」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閉上眼,把注意力全放在胸口的玉牌上。

  玉牌還是燙的,那種熱度不像自然升溫,更像有人在另一頭拼命傳輸什麼。

  我屏住呼吸,等。

  一秒。

  五秒。

  十秒。

  什麼都沒有。

  那道聲音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了。

  玉牌的溫度也在一點點降下去。

  我睜開眼,對上晏辭的目光。

  他看著我,表情沒有太大波動。

  但我認識他這麼久,能看出來他眼底有一瞬間的凝重。

  「你確定?」

  「確定。」

  「聽見什麼?」

  「兩個字。念念。」我停了一下,「還有一句——別去城西。」

  晏辭沉默了。

  我知道,他這樣子,就說明是已經知道了什麼,但在判斷要不要告訴我。

  我不喜歡這種沉默。

  」你知道什麼?」

  他抬眼看我。

  「你母親的事,小姨跟你說過多少?」

  「不多。」我回憶了一下,「只說她也是至陰之體,被白從淵帶走了。具體去了哪裡,是死是活,小姨也說不清楚。」

  「她沒告訴你,你母親走的那年,城西出過事。」

  我愣了。

  「什麼意思?」

  晏辭轉身往屋內走。

  「進來說」

  我跟著他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深色書桌,桌上放著一盞銅燈和幾本看不清封面的冊子。

  晏辭在桌後坐下,示意我坐對面。

  「十八年前。」他說,「城西有一座老廟,叫鎮元觀。」

  我點頭,等著他繼續。

  「那座廟地下,有一處天然的陰陽交匯點。陽間活人的氣往地下滲,陰間的氣也往地上涌,兩股氣在地下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不穩定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