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兔湊在玉牌上聞了半天,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它揉了揉鼻子,一臉嫌棄地往後退開兩步。
「怎麼了你?我把它撈回手心。
「嗆的。「它甩了甩耳朵,「這東西上面沾了人氣,還有……符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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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灰?「
「嗯。玄門畫符用的硃砂、雄黃那些東西,燒成灰揉進玉裡頭。「小白兔跳回玉鐲邊緣,蹲下來仰頭看我,「主人,這不是普通玉牌,這是鎮物。「
我捏著玉牌的手緊了緊。
「鎮什麼?「
「鎮你。「
我愣住了。
小白兔見我臉色不對,趕緊擺了擺爪子。
「別怕別怕,是好意。「
它指了指我手腕上的玉鐲。
「主人你的玉鐲,是晏辭的血做的,能護你,也能壓你。這玉牌正好相反——它不壓你的力量,它壓的是你身上的'氣味'。「
「氣味?「
「至陰之體的氣息。「小白兔難得認真起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身上那股味道,對陰間的東西來說,就像黑夜裡點了一盞燈。隔著幾條街都能聞見。「
我後背一涼。
所以昨天那個隔著玉鐲碰我的人……
「這塊玉牌戴上,你的氣息就被罩住了。「小白兔頓了頓,「外面的人看不見你,找不著你,也定位不了你。「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發黃的古玉。
白松給我的。
明明是白從淵的侄子,卻塞給我一塊能藏住自己的鎮物。
「小白兔。「
「嗯?「
「所以說,白松……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小白兔沉默了一會兒。
「主人,這個東西,不是非黑即白的。「
它沒有貧嘴,爪子搭在玉鐲邊沿,聲音輕輕的。
「我只知道,這塊玉牌,是真好東西。做它的人,花了心血。「
我把玉牌翻過來看了又看,最後找了根紅繩穿上,掛在脖子上,貼著鎖骨塞進領口。
涼絲絲的,像貼了一小塊冰。
但沒過多久,那股涼意就散了,變得溫溫的,像它本來就該在那兒。
「成了。「小白兔點點頭,「從現在起,在外頭那些東西眼裡,你就是個普通人。「
我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嘀咕。
「早說啊,嚇我一跳。「
「誰讓你問得嚇人。「小白兔縮回玉鐲里,只露出一雙圓眼睛,「主人,那城西呢?紙條上寫的。「
我捏著領口的玉牌,心裡也堵得慌。
白松讓我別去城西。
晏辭讓我以後再告訴我。
一個不讓去,一個不解釋。
合著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裡。
正想著,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重,卻很穩,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
是晏辭。
我下意識把玉牌往領口裡又塞了塞。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移開了。
「戴著了?「他問。
「嗯。「
他把水放在床頭柜上,在我對面坐下。
「城西的事。「他忽然開口。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不是說以後再告訴我?「
「戴著那塊玉牌,可以告訴你一點。「
我不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晏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很沉,連月亮都被雲蓋住了。
「陰陽兩界之間,有一層界壁。「
「活人在陽間,亡魂在陰間,各走各的,互不相干,靠的就是這層壁。「
「但界壁不是處處都一樣厚。「
他頓了頓。
「城西那一片,是整個城裡界壁最薄的地方。「
我皺起眉。
「薄會怎麼樣?「
「薄,就容易破。「他聲音很平,「破一個口子,陽間的氣往裡灌,陰間的氣往外涌。兩邊一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會往那兒湊。「
我咽了口唾沫。
「所以白松讓我別去……「
「你的至陰氣息,對那些東西來說是補藥。「晏辭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你往城西一站,等於把肉送進狼群嘴裡。「
我打了個寒顫。
「那城西現在……破了沒有?「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快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有人在故意弄薄它。「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誰?「
「你猜。「
我不用猜。
能讓晏辭這個閻君都忌憚、又費這麼大勁去磨薄界壁的,整個故事裡數得出來的人不多。
白從淵。
他要開陰陽門,讓兩界相通。
而城西那片薄得快破的界壁,就是他選的門。
「所以那些沒有名字的人……「我試探著問。
「界壁一薄,有些東西就能順著縫鑽過來。「晏辭放下杯子,「不在陰司記錄里,因為它們根本不是從正門進來的。「
不是鬼差引渡,不是正常亡魂。
是偷偷從裂縫裡擠過來的。
「它們找我,是因為我的氣息?「
「嗯。「
「那現在呢?「
晏辭看了我一眼。
「戴著玉牌,它們暫時找不著你。「他停了停,「但只是暫時。「
我攥緊了領口那塊溫溫的玉牌。
暫時。
這個詞聽著就讓人不安。
……
第二天是周二,有早八。
我定了六個鬧鐘才爬起來,晏辭已經不在了,床頭柜上壓著一張紙條。
「早飯在鍋里,別空著肚子上課。「
字跡和他的人一樣,冷冷清清的。
但看著那行字,我還是彎了彎嘴角。
我把玉牌貼身戴好,吃過早飯,背著書包出了門。
到教室的時候,周暖暖已經占了座,正趴在桌上補覺,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還是眯的。
「念念——「她打了個哈欠,「你今天氣色好好啊,用了什麼粉底?「
「沒用啊。「
「騙人。「她湊過來盯著我臉看了兩眼,「怎麼白裡透紅的,像補過覺似的。「
我心想,大概是修煉的原因。
但我只能笑。
「可能昨晚睡得早。「
周暖暖嘟囔了一句「不公平「,又趴回去了。
上午兩節大課,我聽得昏昏沉沉。
中間休息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試了一下晏辭教的感知。
就在座位上,閉著眼,把那股暖流輕輕往外送了一點。
只一點點。
教室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
前排男生翻書的聲音,後排女生咬筆帽的聲音,窗台上有人放了杯沒喝完的豆漿,涼了大半。
我甚至能感覺到隔壁桌周暖暖的心跳,撲通撲通的,有點快。
這感覺挺奇妙的。
像是世界忽然多了好幾個頻道。
我正想收回感知,忽然——
後頸一涼。
不是風。
是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從教室後門的方向傳過來,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我猛地睜開眼,回頭望過去。
後門是關著的,玻璃外面是走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可剛才那一瞬間,我真真切切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就貼在門外。
「念念?「周暖暖拍了我一下,「你怎麼了?臉都白了。「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好像……看錯眼了。「
我重新坐正,手不自覺地按住胸口。
玉牌溫溫的,安安靜靜。
小白兔在玉鐲里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
「主人。「
「剛才那個,還在。「
我手指一僵。
「在哪?「
「沒走。就在這層樓里。「小白兔的聲音繃得緊緊的,「它沒找著你,在到處聞。「
我的呼吸都放輕了。
「它聞不到我?「
「聞不到。玉牌罩著呢。「小白兔停了一下,「但主人,它在等。「
「等什麼?「
「等你露出破綻。「
我咬了咬嘴唇。
教室里一切如常,老師在講台上板書,同學在底下玩手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沒有人知道,這層樓里,混進了一個不屬於陽間的東西。
它就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裡,耐心地守著,像一隻蹲在洞口的貓。
等我這隻藏起來的老鼠,探出頭來。
下課後我沒敢在教室多待,拉著周暖暖直接回了宿舍。
一路上我都在用感知掃周圍,那股黏糊糊的視線時有時無,像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不遠不近。
進了宿舍樓,那股感覺才徹底消失。
我鬆了口氣,靠在門框上,後背全是冷汗。
周暖暖一臉莫名其妙。
「沈念你今天怎麼回事?一路跟被人追似的。「
我乾笑兩聲。
「減肥,多走兩步。「
「……「周暖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神經病。
等她去洗漱了,我才把小白兔放出來。
它蹲在枕頭上,神情嚴肅。
「主人,那東西沒進宿舍樓。「
「為什麼?「
「宿舍樓人多,陽氣重,它待不住。「小白兔抖了抖耳朵,「但它知道你住這棟樓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它白天不敢進,晚上呢?「
小白兔沒說話。
它沒說話,我就知道答案了。
我摸出手機,給晏辭發了條消息。
「有人在跟著我,進不了宿舍樓,但知道我住哪。「
消息發出去,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
屏幕才亮了一下。
只有兩個字。
「別怕。」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說實話,有點想哭。
但更多是憋屈。
我一個剛學會三秒結界的新手,面對一個連名字都沒有、連陰司都查不著的東西,我能不怕嗎?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氣。
不怕是假的。
但怕也沒用。
沈念,你得變強。
得快一點。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宿舍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校園裡人來人往,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我幾乎以為,白天那股黏糊糊的視線,只是我的錯覺。
可我知道不是。
小白兔說它在等。
那它就一定還在。
在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天黑。
晚上十一點,宿舍熄了燈。
周暖暖在床上刷短視頻,蘇瓷戴耳機看書,顧渺面朝牆睡得正沉。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感知一直開著。
那股暖流像一根極細的線,從丹田裡牽出去,貼著宿舍樓的外牆慢慢往下探。
一樓。
二樓。
三樓。
到了四樓——我們這一層——它停住了。
不是停在我窗外。
是停在走廊盡頭。
那股黏糊糊的視線又來了,比白天更濃,像有人用濕毛巾捂在我臉上,悶得喘不過氣。
我屏住呼吸,把感知收回來。
剛收回一半,走廊盡頭的窗戶忽然」吱呀」響了一聲。
像是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但今晚沒有風。
我攥緊被子,手心的汗把被角都浸濕了。
「主人。」
小白兔的聲音從玉鐲里傳出來,壓得極低。
「它進來了。」
我渾身一僵。
「不是陽氣重進不來嗎?」
「陽氣重是進不來,但……」小白兔頓了頓,聲音發緊,「它可以附在人身上。」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附在人身上?
那宿舍樓里幾百個學生,隨便哪個被附了,就能走到我門口——
「砰。」
很輕的一聲。
從我宿舍門外傳來。
像是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門板。
周暖暖的短視頻還在放,蘇瓷的耳機里漏出一點音樂聲。
沒人注意到。
我咬著牙,悄悄從床上坐起來。
「砰。」
又一聲。
這次更輕,但更近。
像有人在用額頭抵著門,一下一下地蹭。
我赤腳站在地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玉牌貼在胸口,溫溫的,沒有異常。
但門外的那個東西,明明就在那兒。
我深吸一口氣,把體內的暖流引出來,貼著皮膚鋪開。
結界。
三秒。
我第一次在實戰中用它。
薄薄的一層覆在體表,像披了一件看不見的衣服。
我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把手上。
「主人!」小白兔急了,「別開門!」
我沒打算開。
我只是想確認——它在不在外面。
我把感知從門縫底下送了出去。
一瞬間,一股腐臭混著潮濕的腥氣湧進來,像下水道里泡了半個月的爛菜葉。
我差點吐出來。
那團東西就貼在門板上,沒有形狀,像一灘活著的黑泥,正沿著門縫往裡滲。
它感覺到了我的感知。
整團黑泥猛地一縮,然後——
尖嘯。
不是聲音,是直接刺進腦子裡的尖叫。
我眼前一黑,結界瞬間崩碎,整個人往後倒去。
後背撞上衣櫃,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沈念?!、周暖暖從床上彈起來。
蘇瓷摘了耳機。
顧渺也翻身坐起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做噩夢了?」周暖暖睡眼惺忪。
我扶著衣櫃站起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門外的黑泥還在。
它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像一條貪婪的舌頭,沿著地板往我腳邊蔓延。
我後退一步。
再一步。
背抵上了陽台的玻璃門。
退無可退。
黑泥停在我腳前半米處,忽然拱了起來,凝成一張模糊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