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車窗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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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
白松側對著我的方向,能看見他偶爾動一下嘴唇,像是在說些什麼。
兩個人站在落葉堆旁邊,車流從他們身後駛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路邊的異樣。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高聲音。
說一句。
停一會兒。
再說一句。
我一句都聽不見,卻莫名覺得,比吵架還壓抑。
然後我忽然感覺氣氛被壓住了,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隔著車窗玻璃和十幾步的距離,我能感覺到空氣微微沉了一下。
車裡安靜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晏辭轉身走回來。
白松沒有跟上來,他站在原地,看著晏辭走遠的背影。
我注意到他說了一句什麼,但隔著結界和玻璃什麼都沒聽到。
晏辭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朝車子走過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一陣涼風。
「談完了?」我問。
「嗯。」
「你說,他到底是不是壞人?」
我問了一個我一直很想知道的,但是聽起來很傻的問題。
晏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著窗外,聲音平平的:「以後,離他遠一點。」
我哦了一聲,又忍不住追問:「你剛才為什麼還和他說那麼久?」
晏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
他看著窗外。
「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一頭霧水。
車子駛離校門口。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白松還站在原地,白襯衫在暮色里像一小片灰白色的影子。
他沒有動,就那麼看著車尾燈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也轉身走了。
回到別墅天已經黑透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門口的感應燈亮著暖光。
我換了鞋上樓洗澡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晏辭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手裡拿著一隻手機一樣的東西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走過去,就站在房間裡隔著玻璃門看著他。
月光和陽台的燈混在一起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輪廓被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見我站在門口,沒有說什麼,只是走了進來。
「上樓之前我讓陰司查了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今天出現在學校的第三撥人。」
我愣了一下:「第三撥?」
「第一撥是奉陰司,第二撥是白松。第三撥——」他頓了一下,「陰司沒有他們的名字。」
我後背一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不在陰司的記錄里。活人都有生死簿,鬼都有戶籍冊。但那幾個人沒有名字,沒有來處,也沒有去向。」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玉鐲。鐲身溫溫的,安安靜靜的,那層紅光沒有再亮起來。
「你說有人隔著玉鐲碰了你。」
「嗯。」
「能找到你位置的,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收回手,轉身往書房方向走了兩步,停住了。
「明天開始,我教你布結界。」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突然教這個?」
晏辭看著我很久才開口。
「因為以後,有很多時候,你可能需要自己保護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太陽曬醒的。
窗簾沒拉嚴,陽光正好落到床邊。我翻了個身,伸手一摸,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樓下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音。
我換好衣服下樓,晏辭已經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顏色發黑的茶。
桌上擺著白粥、小菜和一屜熱騰騰的包子,空氣里都是食物的香味。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吃飯。」
「吃完去後院。」
我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去後院幹嘛?」
「教你布結界。」
我眼睛頓時亮了,三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又灌了幾口粥,起身就準備走。
「走吧。」
晏辭掃了我一眼。
「坐下。」
我動作一頓,心虛的掩了下我沒吃完的東西。
「……我吃完了。」
「沒有。」
我低頭一看,碗裡還剩小半碗粥。
「……」
我只能老老實實坐回去,一邊喝粥,一邊偷偷瞥他。
晏辭也不催,就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直到我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才起身。
「走。」
我趕緊跟上。
穿過走廊,推開後門,一陣微涼的晨風迎面吹來。
草坪上還掛著露水,空氣里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斜斜灑下來,把整座院子照得安安靜靜。
晏辭在院子中央停下,轉身看向我。
「今天學兩個東西。」
「結界。」
「還有感知。」
我皺了皺眉,然後認真的點了點頭。
「結界,就是把自己的力量留在身體周圍,形成一道屏障,別人進不來。外面的陰氣、靈氣,也很難碰到你。」
我點點頭:「就是保護罩?」
他沉默了一秒。
「可以這麼理解。」
我又問:「那感知呢?」
「相反。」
「結界是收,感知是放。
把力量鋪出去,覆蓋周圍的範圍。
範圍內有什麼、有沒有人、有沒有異常,你都會知道。」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像雷達?」
晏辭又安靜了一瞬。
「……也可以這麼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竟然多了一絲無奈。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沒辦法,像我這種三好學生,就是善於總結。
「一個防,一個察。」
他看著我,聲音依舊平穩。
「這兩個學會了,你才算真正有了自保的能力。」
我收起玩笑,認真點了點頭。
「好。」
「先學感知。」
晏辭抬了抬下巴,示意後院角落那張鐵藝長椅。
「看見了嗎?」
「看見了。」
「閉眼。」
「把力量鋪出去,告訴我椅子上有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閉上眼。
意識沉進丹田,那股暖流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我輕輕碰了碰它。
它沒有像昨天那樣排斥我,只是緩緩流動起來,順從得多。
我試著引著它一點點向外擴散。
草地。
泥土。
露水。
周圍的一切,漸漸出現在我的感知里。
暖流繼續向前,最後停在那張長椅上。
我皺了皺眉,仔細分辨著。
「涼的。」
「鐵的?」
「椅子上……有水。」
我停了一下,又遲疑地補了一句。
「還有一片葉子。」
「剛掉下來不久。」
我睜開眼望過去。
長椅上果然躺著一片半黃半綠的落葉,葉面還沾著幾滴露水。
晏辭看了一眼,只淡淡應了一聲。
「繼續。」
我重新閉上眼,把感知繼續往外延伸。
可還沒到一半,那股暖流就開始變得鬆散。
我想把它重新聚起來,越用力,它散得越快。
沒多久,眼前就一陣發暈,只能停下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行,散了。」
「正常。」
晏辭神色平靜。
「感知能走多遠,取決於你能把力量控制到什麼程度。」
「你剛修煉兩天,能到院子中間,已經不錯了。」
他說完,沒有繼續練感知。
「現在學結界。」
他走到我身後。
距離很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涼意,隨著風一點點靠近。
「閉眼,把力量收回來,還是從丹田開始。這一次,不要讓它散,讓它貼著身體走,像第二層皮膚。」
我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暖流緩緩從丹田流出,順著經脈一點點向外。
到了皮膚表面,我試著把它留下。
可它剛碰到皮膚,就散了。
「再來。」
我重新收回暖流,再試。
還是散了。
第三次,我咬了咬牙,下意識加重了力道。
暖流猛地一縮,瞬間退回丹田。
一股反震傳來,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下一秒,一隻手穩穩托住了我。
後背貼上一片微涼。
晏辭扶住了我。
「急什麼。」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很輕,也沒有半點責備。
我站穩身子,耳根卻莫名有些發熱。
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為什麼別人一學就會?」
小白兔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窗台上,兩條後腿一晃一晃的,慢悠悠接了一句:
「別人學三個月,你學三分鐘。」
我轉頭看它。
「小白兔。」
「在。」
「今天閉嘴。」
它耳朵抖了抖,十分識趣地縮回了玉鐲里。
不過縮回去之前,我還是聽見了一聲輕輕的笑。
……看我一會不收拾它!
晏辭繞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
「手。」
我愣了一下,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涼。
指尖收攏時,力道不重,卻穩穩握住了我的手。
下一秒,他抬起另一隻手,在我眉心輕輕一點。
一絲涼意順著眉心沒入體內。
「我帶你走一遍。」
「記住它。」
我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那股涼意順著手腕緩緩流入經脈,不急不緩,一路遊走。
經過四肢百骸,最後停在皮膚之下。
隨後它沒有散開,均勻地貼著身體鋪展開來,像給整個人覆上了一層極薄的外衣。
沒有重量,卻真實存在。
我什麼都沒做,那層結界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形成了。
片刻後,晏辭鬆開手。
那股涼意緩緩退去,結界也隨之散開。
「記住了嗎?」
「嗯。」
我閉著眼,把剛才那條路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每一個轉折,每一絲流向,都儘量記下來。
「自己試。」
我重新引動體內那股暖流。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往外推。
只是順著剛才的路線,一點一點往前走。
隨後,暖流來到皮膚邊緣時停住了,像是在猶豫。
「別催它。」
晏辭的聲音很輕。
「停一會兒。」
我沒有動。
幾息之後,那股暖流像是終於找到了方向,慢慢貼著皮膚鋪展開來。
薄薄的一層,卻沒有散。
我睜開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麼都沒有。
可我能清楚感覺到,身體外像隔著一層很薄的東西,連吹過來的風都變得柔和了一點。
我抬頭看向晏辭。
「成了?」
「成了。」
他微微點頭。
「雖然只能維持一會兒。」
說著,他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我手臂外側。
明明沒有碰到我,那層結界卻輕輕震了一下。
不過沒有破。
「不錯。」
「第一次就能穩住三秒。」
我沒忍住彎起嘴角。
「才三秒啊……」
「夠了。」
晏辭神色淡淡。
「真正動手的時候,很多事,三秒就夠了。」
我忍不住笑了。
「你這話怎麼那麼像電視劇里的台詞?」
晏辭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卻眼尖地發現,他嘴角似乎很輕地揚了一下。
幾乎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我都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從後院回來,已經快中午了。晏夫人還沒回來,我洗了手,正準備去廚房找點吃的,經過玄關時,忽然看見鞋櫃旁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上面啥也沒有,像是誰故意放在這的。
我彎腰把紙袋拿起來。
裡面只有一塊巴掌大小的古玉。
玉色微黃,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一眼看過去卻認不出來是什麼。
玉牌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
「不要去城西。」
沒有署名。
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低頭看了看那行字。
字跡乾淨利落,筆鋒收得很穩。
「應該是白松。」
身後忽然傳來晏辭的聲音。
我回過頭。
「你怎麼知道?」
「只有他。」
他說著,把玉牌接過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紋路上停留片刻,又遞還給我。
「戴著,對你有用。」
我沒看錯吧,晏辭同意我戴白松給的東西。
我捏著玉牌。
「那城西呢?為什麼不能去?」
晏辭沉默了一瞬。
「以後再告訴你。」
「……」
我有點無奈。
「你們是不是都喜歡說一半留一半?」
就這樣故作神秘。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依舊平靜。
「先吃飯。」
一句話,就把我的問題堵了回去。
下午,晏夫人回到家裡,還帶了幾盒新做的點心。
她拉著我坐在客廳,一邊泡茶,一邊問我學校怎麼樣,住得習不習慣,最近天氣轉涼,有沒有添衣服。
我一一回答。
她始終笑眯眯地聽著,偶爾伸手替我理一理衣領,像是真的把我當成了自家晚輩。
晏辭沒在客廳,他說有陰差過來,去了書房。
等晏夫人進廚房準備晚飯,我抱著抱枕坐到沙發上,又把那塊玉牌拿了出來。
玉質已經有些發黃,邊緣磨得很圓,摸上去溫溫潤潤的。
上面的紋路細密複雜,我盯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小白兔。」
「在。」
它從玉鐲里探出半個腦袋,順著我的手腕跳到玉牌旁邊,低頭聞了聞,又湊近仔細看了幾眼。
過了一會兒,它才開口。
「有點像玄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