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牌

  我看著車窗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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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辭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

  白松側對著我的方向,能看見他偶爾動一下嘴唇,像是在說些什麼。

  兩個人站在落葉堆旁邊,車流從他們身後駛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路邊的異樣。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高聲音。

  說一句。

  停一會兒。

  再說一句。

  我一句都聽不見,卻莫名覺得,比吵架還壓抑。

  然後我忽然感覺氣氛被壓住了,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隔著車窗玻璃和十幾步的距離,我能感覺到空氣微微沉了一下。

  車裡安靜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晏辭轉身走回來。

  白松沒有跟上來,他站在原地,看著晏辭走遠的背影。

  我注意到他說了一句什麼,但隔著結界和玻璃什麼都沒聽到。

  晏辭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朝車子走過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一陣涼風。

  「談完了?」我問。

  「嗯。」

  「你說,他到底是不是壞人?」

  我問了一個我一直很想知道的,但是聽起來很傻的問題。

  晏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著窗外,聲音平平的:「以後,離他遠一點。」

  我哦了一聲,又忍不住追問:「你剛才為什麼還和他說那麼久?」

  晏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

  他看著窗外。

  「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一頭霧水。

  車子駛離校門口。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白松還站在原地,白襯衫在暮色里像一小片灰白色的影子。

  他沒有動,就那麼看著車尾燈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也轉身走了。

  回到別墅天已經黑透了。

  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門口的感應燈亮著暖光。

  我換了鞋上樓洗澡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晏辭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手裡拿著一隻手機一樣的東西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走過去,就站在房間裡隔著玻璃門看著他。

  月光和陽台的燈混在一起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輪廓被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見我站在門口,沒有說什麼,只是走了進來。

  「上樓之前我讓陰司查了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今天出現在學校的第三撥人。」

  我愣了一下:「第三撥?」

  「第一撥是奉陰司,第二撥是白松。第三撥——」他頓了一下,「陰司沒有他們的名字。」

  我後背一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不在陰司的記錄里。活人都有生死簿,鬼都有戶籍冊。但那幾個人沒有名字,沒有來處,也沒有去向。」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玉鐲。鐲身溫溫的,安安靜靜的,那層紅光沒有再亮起來。

  「你說有人隔著玉鐲碰了你。」

  「嗯。」

  「能找到你位置的,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收回手,轉身往書房方向走了兩步,停住了。

  「明天開始,我教你布結界。」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突然教這個?」

  晏辭看著我很久才開口。

  「因為以後,有很多時候,你可能需要自己保護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太陽曬醒的。

  窗簾沒拉嚴,陽光正好落到床邊。我翻了個身,伸手一摸,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樓下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音。

  我換好衣服下樓,晏辭已經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顏色發黑的茶。

  桌上擺著白粥、小菜和一屜熱騰騰的包子,空氣里都是食物的香味。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吃飯。」

  「吃完去後院。」

  我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去後院幹嘛?」

  「教你布結界。」

  我眼睛頓時亮了,三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又灌了幾口粥,起身就準備走。

  「走吧。」

  晏辭掃了我一眼。

  「坐下。」

  我動作一頓,心虛的掩了下我沒吃完的東西。

  「……我吃完了。」

  「沒有。」

  我低頭一看,碗裡還剩小半碗粥。

  「……」

  我只能老老實實坐回去,一邊喝粥,一邊偷偷瞥他。

  晏辭也不催,就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直到我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才起身。

  「走。」

  我趕緊跟上。

  穿過走廊,推開後門,一陣微涼的晨風迎面吹來。

  草坪上還掛著露水,空氣里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斜斜灑下來,把整座院子照得安安靜靜。

  晏辭在院子中央停下,轉身看向我。

  「今天學兩個東西。」

  「結界。」

  「還有感知。」

  我皺了皺眉,然後認真的點了點頭。

  「結界,就是把自己的力量留在身體周圍,形成一道屏障,別人進不來。外面的陰氣、靈氣,也很難碰到你。」

  我點點頭:「就是保護罩?」

  他沉默了一秒。

  「可以這麼理解。」

  我又問:「那感知呢?」

  「相反。」

  「結界是收,感知是放。

  把力量鋪出去,覆蓋周圍的範圍。

  範圍內有什麼、有沒有人、有沒有異常,你都會知道。」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像雷達?」

  晏辭又安靜了一瞬。

  「……也可以這麼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竟然多了一絲無奈。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沒辦法,像我這種三好學生,就是善於總結。

  「一個防,一個察。」

  他看著我,聲音依舊平穩。

  「這兩個學會了,你才算真正有了自保的能力。」

  我收起玩笑,認真點了點頭。

  「好。」

  「先學感知。」

  晏辭抬了抬下巴,示意後院角落那張鐵藝長椅。

  「看見了嗎?」

  「看見了。」

  「閉眼。」

  「把力量鋪出去,告訴我椅子上有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閉上眼。

  意識沉進丹田,那股暖流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我輕輕碰了碰它。

  它沒有像昨天那樣排斥我,只是緩緩流動起來,順從得多。

  我試著引著它一點點向外擴散。

  草地。

  泥土。

  露水。

  周圍的一切,漸漸出現在我的感知里。

  暖流繼續向前,最後停在那張長椅上。

  我皺了皺眉,仔細分辨著。

  「涼的。」

  「鐵的?」

  「椅子上……有水。」

  我停了一下,又遲疑地補了一句。

  「還有一片葉子。」

  「剛掉下來不久。」

  我睜開眼望過去。

  長椅上果然躺著一片半黃半綠的落葉,葉面還沾著幾滴露水。

  晏辭看了一眼,只淡淡應了一聲。

  「繼續。」

  我重新閉上眼,把感知繼續往外延伸。

  可還沒到一半,那股暖流就開始變得鬆散。

  我想把它重新聚起來,越用力,它散得越快。

  沒多久,眼前就一陣發暈,只能停下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行,散了。」

  「正常。」

  晏辭神色平靜。

  「感知能走多遠,取決於你能把力量控制到什麼程度。」

  「你剛修煉兩天,能到院子中間,已經不錯了。」

  他說完,沒有繼續練感知。

  「現在學結界。」

  他走到我身後。

  距離很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涼意,隨著風一點點靠近。

  「閉眼,把力量收回來,還是從丹田開始。這一次,不要讓它散,讓它貼著身體走,像第二層皮膚。」

  我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暖流緩緩從丹田流出,順著經脈一點點向外。

  到了皮膚表面,我試著把它留下。

  可它剛碰到皮膚,就散了。

  「再來。」

  我重新收回暖流,再試。

  還是散了。

  第三次,我咬了咬牙,下意識加重了力道。

  暖流猛地一縮,瞬間退回丹田。

  一股反震傳來,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下一秒,一隻手穩穩托住了我。

  後背貼上一片微涼。

  晏辭扶住了我。

  「急什麼。」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很輕,也沒有半點責備。

  我站穩身子,耳根卻莫名有些發熱。

  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為什麼別人一學就會?」

  小白兔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窗台上,兩條後腿一晃一晃的,慢悠悠接了一句:

  「別人學三個月,你學三分鐘。」

  我轉頭看它。

  「小白兔。」

  「在。」

  「今天閉嘴。」

  它耳朵抖了抖,十分識趣地縮回了玉鐲里。

  不過縮回去之前,我還是聽見了一聲輕輕的笑。

  ……看我一會不收拾它!

  晏辭繞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

  「手。」

  我愣了一下,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涼。

  指尖收攏時,力道不重,卻穩穩握住了我的手。

  下一秒,他抬起另一隻手,在我眉心輕輕一點。

  一絲涼意順著眉心沒入體內。

  「我帶你走一遍。」

  「記住它。」

  我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那股涼意順著手腕緩緩流入經脈,不急不緩,一路遊走。

  經過四肢百骸,最後停在皮膚之下。

  隨後它沒有散開,均勻地貼著身體鋪展開來,像給整個人覆上了一層極薄的外衣。

  沒有重量,卻真實存在。

  我什麼都沒做,那層結界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形成了。

  片刻後,晏辭鬆開手。

  那股涼意緩緩退去,結界也隨之散開。

  「記住了嗎?」

  「嗯。」

  我閉著眼,把剛才那條路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每一個轉折,每一絲流向,都儘量記下來。

  「自己試。」

  我重新引動體內那股暖流。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往外推。

  只是順著剛才的路線,一點一點往前走。

  隨後,暖流來到皮膚邊緣時停住了,像是在猶豫。

  「別催它。」

  晏辭的聲音很輕。

  「停一會兒。」

  我沒有動。

  幾息之後,那股暖流像是終於找到了方向,慢慢貼著皮膚鋪展開來。

  薄薄的一層,卻沒有散。

  我睜開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麼都沒有。

  可我能清楚感覺到,身體外像隔著一層很薄的東西,連吹過來的風都變得柔和了一點。

  我抬頭看向晏辭。

  「成了?」

  「成了。」

  他微微點頭。

  「雖然只能維持一會兒。」

  說著,他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我手臂外側。

  明明沒有碰到我,那層結界卻輕輕震了一下。

  不過沒有破。

  「不錯。」

  「第一次就能穩住三秒。」

  我沒忍住彎起嘴角。

  「才三秒啊……」

  「夠了。」

  晏辭神色淡淡。

  「真正動手的時候,很多事,三秒就夠了。」

  我忍不住笑了。

  「你這話怎麼那麼像電視劇里的台詞?」

  晏辭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卻眼尖地發現,他嘴角似乎很輕地揚了一下。

  幾乎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我都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從後院回來,已經快中午了。晏夫人還沒回來,我洗了手,正準備去廚房找點吃的,經過玄關時,忽然看見鞋櫃旁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上面啥也沒有,像是誰故意放在這的。

  我彎腰把紙袋拿起來。

  裡面只有一塊巴掌大小的古玉。

  玉色微黃,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一眼看過去卻認不出來是什麼。

  玉牌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

  「不要去城西。」

  沒有署名。

  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低頭看了看那行字。

  字跡乾淨利落,筆鋒收得很穩。

  「應該是白松。」

  身後忽然傳來晏辭的聲音。

  我回過頭。

  「你怎麼知道?」

  「只有他。」

  他說著,把玉牌接過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紋路上停留片刻,又遞還給我。

  「戴著,對你有用。」

  我沒看錯吧,晏辭同意我戴白松給的東西。

  我捏著玉牌。

  「那城西呢?為什麼不能去?」

  晏辭沉默了一瞬。

  「以後再告訴你。」

  「……」

  我有點無奈。

  「你們是不是都喜歡說一半留一半?」

  就這樣故作神秘。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依舊平靜。

  「先吃飯。」

  一句話,就把我的問題堵了回去。

  下午,晏夫人回到家裡,還帶了幾盒新做的點心。

  她拉著我坐在客廳,一邊泡茶,一邊問我學校怎麼樣,住得習不習慣,最近天氣轉涼,有沒有添衣服。

  我一一回答。

  她始終笑眯眯地聽著,偶爾伸手替我理一理衣領,像是真的把我當成了自家晚輩。

  晏辭沒在客廳,他說有陰差過來,去了書房。

  等晏夫人進廚房準備晚飯,我抱著抱枕坐到沙發上,又把那塊玉牌拿了出來。

  玉質已經有些發黃,邊緣磨得很圓,摸上去溫溫潤潤的。

  上面的紋路細密複雜,我盯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小白兔。」

  「在。」

  它從玉鐲里探出半個腦袋,順著我的手腕跳到玉牌旁邊,低頭聞了聞,又湊近仔細看了幾眼。

  過了一會兒,它才開口。

  「有點像玄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