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我飛快地收拾好書包,跟周暖暖打了個招呼就出了教學樓。
校門口我直接打車,車程四十五分鐘,比上次堵了一點。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鐲子。
到地方時,門沒鎖。
我推開鐵門走進去,院子裡還是那種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傍晚微涼的空氣,讓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
我走到別墅門口剛抬手,門就開了。
晏辭站在門後。
他這次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深灰色的內搭,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利落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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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進來。」
我換了鞋走進去,客廳里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金色。
他在沙發上坐下,我也跟著坐下,書包放在腳邊。
「你要……怎麼教?」我問。
晏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和上次不太一樣,少了些講解的意味。
「你上次說,你想擁有那股力量。」
「嗯。」
「我那天也說了,玉鐲每天會有一個短暫的縫隙期,你能感覺到一絲力量溢出。」
我點了點頭。
「但那只是一種感覺,不是真正的調用。」
他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我臉上。
「真正的調用需要你把那股力從丹田引出來,讓它走遍全身經脈,再收回去。這個過程,就像你在往一個乾涸的河道里放水,水要先流一遍,河道才能記住水的形狀。」
「那我怎麼知道水在哪?」
「我先幫你找。」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解釋,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繞到我面前,然後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像雪後松林一樣的味道。
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但他沒給我挪開的機會。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戴著鐲子的那隻手腕。
他的指尖涼涼的,貼著我溫熱的皮膚,力道不重,卻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別動。」他說,「閉眼。」
我咽了一口唾沫,閉上眼睛。
他的拇指輕輕按在我脈搏的位置,按了很久。
然後我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涼意從他指尖滲出來,順著我的手腕往裡鑽,像一條無聲無息的細流,沿著血管的走向慢慢往上爬。
我渾身一緊,下意識想抽手。
「別躲。」他的聲音就在耳邊,低低的,「跟著它走。」
我咬著牙,硬生生把抽手的衝動壓了下去。
那股涼意繼續往裡走,經過小臂、手肘、上臂,最後在我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它拐了個彎,往胸口的方向去了。
「它走到哪了?」晏辭問。
「肩膀……。」
「嗯,繼續。」
那股涼意越來越深入,像一根極細的冰線在我的身體裡穿行。
我閉著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經過的每一個位置上。
最後它停在了肚臍下方約三指的位置。
那裡忽然泛起一絲溫熱。
那股熱不劇烈,像冬天被子裡捂熱的一小塊地方,邊緣模糊,形狀不定,但確實存在。
它和晏辭那道涼意碰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翻了個身。
我睜開眼。
晏辭正看著我。
我們的距離近得過分。
他握著我的手腕,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我的眉心掃到嘴唇,又落回我的眼睛。
窗外的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映著我的倒影。
我的呼吸亂了一拍。
然後他鬆開了我的手腕,坐直了身子。
那股涼意也隨之退去,像潮水一樣緩緩撤出我的身體,只在小腹深處留下一小塊溫熱的印記。
「感覺到了?」他問。
我點了點頭,嗓子有點發乾:「……小腹那裡,熱熱的。」
「那就對了。」
晏辭收回手,靠回沙發背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平靜。
「那股力就在那裡,平時被鐲子壓著,你感覺不到。但每天縫隙期的時候它會往外溢一點,你剛才感受到的,就是它溢出來的那一絲。」
「……是你幫我引出來的麼?」
「嗯。你的經脈從來沒被引導過,第一次靠自己找不到路,我用我的力帶它走了一遍,算是給你的經脈畫了一張地圖。以後你自己引的時候,就不會迷路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位置,隔著衣服什麼都看不出來,但那股溫熱感還在,像一小團安靜的火焰藏在我身體深處。
「那我以後每天自己練?」
「先不用急著練。」晏辭說,「你先把位置記住,習慣了它的存在之後再說。等你能在縫隙期里自然感覺到它了,再試著引它走一遍。」
「大概要多久?」
「看人。」他頓了頓,「快的話一兩周,慢的話一兩個月。」
我點了點頭,把手腕收回來,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剛才他按過的地方。
皮膚表面已經不涼了,但那道細流經過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手臂上,像一條看不見的線被埋進了我的皮膚下面。
「你的陰氣幫我引路……那你用掉這一縷陰氣,對你自己有影響嗎?」
晏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東西。
「有一點。」他說,語氣平平的,「不過你在這裡待著,我恢復得也快。」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陰氣會比平時穩定。至陰之體對陰性磁場有天然的調和作用,正常情況你站在這裡,這一片的陰氣就會趨於平穩。」
我眨了眨眼。
「所以我只要待著就行了?」
「嗯。」
我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寶貝了。
「那你之前……」
我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難怪他給了錢給了鐲子給了神獸,卻從來沒要求過什麼實質性的回報。
原來我只要待在他身邊,對他就是有用的。
他說每周過來一次教我修煉,或許真的是想教我怎麼控制力量。
但更深一層,他也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讓我能定期出現在他面前,讓我的磁場替他穩住那一方天地。
我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鬆了一口氣?有一點。
畢竟這意味著我不需要做任何自己不願意的事。
但又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因為他真的從來沒開口要我做過什麼。
「你不早說。」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我住在這裡也行啊。反正學校課不多。」
晏辭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
「不用。」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住宿舍比較安全。」
「那你呢?你一個人待在這裡,陰氣不穩怎麼辦?」
「習慣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想說「那你以後不舒服的時候可以來找我」,但這句話說出來太曖昧了,曖昧到我耳根又開始發熱。
最後我只擠出一句:「那你要是難受的話……叫我一聲就行。」
晏辭沒有回答。
但他看著我的目光里,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化開了一點。
夕光斜切進落地窗,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暖金,連平日裡那些鋒利的稜角,也被磨得溫鈍。
他正要開口,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屏幕亮著,「媽」字跳動。
是晏夫人。
接通,那頭嗓音溫軟:「念念,管家跟我說你回別墅啦?」
「嗯,媽,周末沒課,過來住兩天。」
「那正好!」她聲線一揚,「我正逛著商場,你過來陪媽走走?咱娘兒倆吃頓飯,說說話。」
我抬眼去看晏辭。他仍倚在沙發里,身形未動,目光卻穩穩落在我身上。
「行啊,」我說,「這就過去,地址發我。」
「好,好!媽等你!」
掛了電話,我對上他的視線:「媽在商場,叫我過去。」
他喉間滾出一個「嗯」:「去吧。」
我在玄關換鞋,推門前回頭,發現他還坐在那兒,書合著擱在膝上,目光卻跟著我。
「走了啊。」
「嗯。」
出了門,車行在漸沉的暮色里。
秋來得早,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車窗外的天光從淺藍褪成灰藍,最後沉成一種含著微光的暗。
到商場時天未全黑,門口的裝飾燈已亮成一片暖黃。
晏夫人立在咖啡店門口,奶白風衣,淺駝色圍巾,髮髻松松挽著,整個人像一幅裱在暖光里的仕女圖。
見我下車,她笑著迎上來,自然而然挽住我的胳膊。
「念念,累不?」
「不累,打車一會兒就到了。」
「那就好。」她眼彎成月牙,「走,媽帶你逛逛。」
她挽著我,一層層逛上去。
衣裙鞋履,珠翠配飾,她眼光極毒,拎起一件在我肩上一比,便知合不合身,幾乎不必試。
我手裡很快多了好幾個袋子,她還要往裡走。
「媽,夠了,我穿不了那麼多。」
「女孩子哪嫌衣服多?你看這件——」她又從架上取下一件米白針織開衫,在我肩上一比,「襯你膚色,買了。」
我哭笑不得,被她推著往前。
逛了近一個時辰,她才說乏了,拉我去三樓一家粵菜館。
菜是她點的,不看菜單,報菜名順溜得很,一看便是常客。
蝦餃、蒸排骨、鳳爪、腸粉,一鍋老火靚湯,熱氣騰騰鋪了一桌。
她端起茶壺給我斟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卻擎著不飲,隔著氤氳的水汽看我。
「念念,媽問你個事兒。」
「您說。」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目光溫溫和和的:「你跟小辭……相處得怎樣了?」
我夾蝦餃的筷子一頓。
「就你們倆在家,是各干各的多,還是能說上幾句?他那人悶,不愛說話,我怕你跟他待著不自在。」
問得輕,像怕給我壓力,可我聽得出她是真惦記。
我想了想,咽下蝦餃才答:「還好。他話是不多,倒也不是全然不理人。我問什麼他都應,我說起學校的事他也聽著。有時我在客廳坐著玩手機,他在旁看書,誰也不言語,卻也不覺尷尬。」
晏夫人聽了,嘴角微微彎起。
「那他有沒有對你發過脾氣?」
「沒有。」我搖頭。
「那你們倆之間……有沒有那種——」她比劃一下,似在尋詞,「就是,隔著點什麼的感覺?」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枸杞浮在湯麵,被熱氣托著緩緩打轉。
「起初有一點,」我說,「這幾回處下來好多了,畢竟閃婚嘛,得有個過程。」
我頓了頓,抬眼看她。
「所以我不急,慢慢來唄。」
晏夫人看著我,眼眶倏地紅了。
她低頭啜了口茶,再抬頭時,聲氣穩了些:「念念,有你這句話,媽就放心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辭那孩子,自幼就冷。他爸在時就不愛說話,出了事,更是把自己關起來。媽從前總想,他這輩子大約就這麼一個人了,誰來也走不進他心裡。」
她停了停。
「可你不一樣。」
窗外天已徹底黑透,商場玻璃頂棚映著樓下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我夾了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媽,您放心,我們挺好的。」
晏夫人笑了,那笑意里摻著幾分被風吹散的釋然。
飯後她又拉我去超市。
推著車慢悠悠地走,水果、零食、酸奶,還有幾盒速凍水餃,一樣樣往車裡扔。
「媽,買這麼多做什麼?」
「給你帶回學校呀,宿舍備著點,夜裡餓了不用往外跑。」
「我拎不動。」
「沒事,媽讓小辭下來接你。」
結完帳,我拎著兩大袋東西立在商場門口。夜風一吹,我縮了縮脖子,將袋子換到一手,另一手掏出手機叫車。
晏夫人跟在我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她自己買的一個小袋子。
她站在我旁邊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念念,你先回去吧,媽一會兒還有點事。」
我轉過頭看著她:「這麼晚了還去哪兒?」
「幾個太太約了晚上喝茶,早就定好的,本來下午就要去的,這不是想跟你逛一會兒嘛。」
她笑了笑,幫我把購物袋的提手攏了攏:「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要是沒事再過來陪媽吃飯。」
「好,那您注意安全。」
「知道啦。」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往商場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我揮了一下手:「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
我站在商場門口看著她走遠,奶白色的風衣在夜風裡微微揚起來,很快被人群和燈光吞沒了。
我低頭在打車軟體上點了幾下,車來得挺快,我拉開後門坐進去報了地址,車子駛離商圈,往山腳下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