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會消散

  回到宿舍時天已全黑。

  周暖暖一進門就撲到床上刷劇,蘇瓷戴上耳機寫代碼,顧渺坐在桌前背單詞。

  只有我,靠在床頭,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晏辭和白松的話在對話框裡並排躺著,像兩個無聲的對峙的哨兵。

  我伸手摸了摸玉鐲。

  鐲身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裡面的血絲比前幾天似乎又凝實了一些,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緩慢遊走。

  小姨說過,這鐲子亦護亦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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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的是我不會被陰氣侵體,壓的是我體內那股快要溢出來的至陰之力。

  白松要我用藥水碎了它,是想讓我力量覺醒,還是想讓我被力量反噬而死?

  晏辭要我戴著,是怕我控制不住,還是……別有用心?

  我翻身坐起,從書包夾層里摸出那個素白的小瓷瓶。瓶身冰涼,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我擰開瓶塞,一股極淡的腥氣飄出來,不像是藥水,倒像是……稀釋過的血。

  「小白兔。」我低聲喚道。

  玉鐲微光一閃,一團白影從鐲中竄出,落在枕頭上,抖了抖耳朵。

  它頭頂那對紅色小犄角在暗處亮得醒目,尾巴尖輕輕掃過我的手腕。

  「這藥水,真能碎了鐲子?」我問。

  小白兔湊近瓶口嗅了嗅,隨即嫌棄地往後一縮,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嘶聲:

  「當然!這是用『蝕靈草』熬的汁,專克尚田玉。不過……」它歪了歪腦袋,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我,「你真想碎?碎了之後,你體內那股力量要是衝出來,十個你都不夠死。」

  我背後一涼。

  「那晏辭他為什麼一定要我戴著?是想保護我麼?」

  小白兔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開口:

  「冥主大人陰氣太重,需要你的至陰之體調和,才能穩固魂體。鐲子是他的血所化,能護你,也能……拴住你。他怕你碎了鐲子,力量失控,更怕你……」

  它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甩了甩尾巴,「反正,現在碎不得。」

  我握緊了瓷瓶。

  所以晏辭的「保護」,本質上也是一種束縛。

  就像他教我認陰間印記,卻從不讓我碰那些危險的東西,

  他帶我去地府二環,卻警告小白兔不准私自帶我來。

  他給了我兩百萬,給了我神獸,給了我一個看似尊貴的身份,卻也把我圈在了他能掌控的範圍里。

  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我正出神,玉鐲忽然燙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空靈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里響起,是晏辭:

  「拿著那瓶子,明天來半山別墅。」

  我愣住。

  他怎麼知道我拿著瓶子?

  連我腦子裡想的這些,他也能感知到?

  不等我回應,那聲音便消失了,只剩下玉鐲溫溫的餘熱。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白兔,它已經縮成了一個毛球,假裝睡著了,可那對紅色犄角卻微微繃著,透著一絲緊張。

  看來,明天有的忙了。

  窗外夜色漸濃,宿舍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躺回床上,將瓷瓶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

  各方勢力都在暗處盯著,白從淵要我的至陰之體,白松要我碎鐲覺醒,晏辭要我安分守己。

  我夾在中間,像個提線木偶。

  可我不想再做木偶了。

  我摸了摸玉鐲,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既然這鐲子壓著我的力量,那我就偏要找出一種方法,在不碎鐲子的前提下,引導那股力量慢慢甦醒。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念不是誰的附屬品,更不是任人拿捏的工具。

  我是至陰之體,那這力量,就該由我來主宰。

  夜更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周暖暖均勻的呼吸聲。

  我閉上眼,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晏辭那句話。

  不知為何,我竟隱隱有些期待。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鬧鐘吵醒的。

  六點半,天剛蒙蒙亮。

  我伸手摸到手機按掉鬧鐘,翻了個身,發現手裡攥著那個素白的小瓷瓶,瓶身被我一夜捂得溫熱。

  我把它重新塞回書包夾層,拉好拉鏈,坐起來揉了揉臉。

  上午有兩節課,國際貿易實務和大學英語,都不能翹。

  我坐在教室里,筆在紙上劃著名重點,窗外銀杏葉子黃了一片,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周暖暖在旁邊小聲嘀咕:「你今天怎麼老走神?」

  「沒,在想中午吃什麼。」

  「你這人。」

  她嘟囔了一句,又埋頭抄筆記了。

  兩節課上完已經快十一點了,下午沒有課。

  我跟周暖暖說了一聲,就背著書包出了教學樓。

  站在校門口,我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體。

  車來得挺快,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後門坐進去,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駛出市區,窗外的建築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住宅,又變成零星的別墅群。

  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秋天的葉子黃綠交錯,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鐲子。

  三十五分鐘,車停了。

  半山別墅的鐵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香混著秋風飄過來,淡淡的,讓人鼻子發癢。

  我走到別墅門口還沒抬手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晏辭站在門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比在地府大殿那種冷硬的做派溫和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側過身:「進來。」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他把一杯溫水放在我面前,然後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兩三秒,才開口。

  「昨晚,你拿著那個瓶子。」

  這句話是陳述句。

  我知道他不是想說表面上這句話,他知道我在猶豫。

  我點了點頭:「嗯。」

  」那瓶東西能碎玉鐲。」

  「我知道。」

  他頓了頓,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那你應該也知道,鐲子碎了之後,你體內壓了十八年的至陰之力會在一瞬間全部衝出來。」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你沒修煉過,這股力量對你來說就像是關在鐵籠里的洪水,平時籠子鎖著,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一旦鎖開了,洪水傾瀉而出,你沒有河道,沒有堤壩,它能直接把你的經脈衝垮」

  我沉默了幾秒。

  「那我這個人呢?」

  「會消散。」

  他說得乾脆,像在陳述明天會出太陽一樣平靜。

  我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

  白松給我這個瓶子的時候,他說「想通了隨時用」。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在給我一個選擇,現在才知道。

  他給我的是一把能打開籠子的鑰匙,但打開之後洪水衝出來,有沒有人能接住我,他不保證。

  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打算保證。

  「那我怎麼才能在不碎鐲子的情況下,慢慢調用我身上這股力量?」

  晏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我會主動問出這句話。

  他靠回沙發背上。

  「至陰之力不是只有「全開」和「全封」兩種狀態。你可以像擰水龍頭一樣,一點一點地試探它、引導它。

  玉鐲的壓制力不是鐵板一塊,每天會有一個極短的縫隙期,大概一頓飯的功夫,那時候你能感覺到一絲力量溢出。」

  」那我怎麼抓住那絲力?」

  「先用身體去記住它的位置。」他說,「在哪你才能真正控制它。」

  我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

  「那你能教我嗎?」

  晏辭看著我,目光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他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沙發扶手上,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

  「我之所以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有那個念頭,但你現在碎,等於送死。」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該怎麼出口。

  「還有就是,這鐲子戴著對你也有好處。你今天先回去。下周開始,你每周過來一次,我教你怎麼感受那股力。」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你剛才說,我拿著瓶子的時候你就知道我在想什麼……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想碎它?」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屋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人在得知自己確切的有無限可能的情況下,都是不甘平凡的。」他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因為我不想被人當成獵物。」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手指還攥著衣角。

  「白從淵在找我,白松給我藥水,你讓我戴鐲子。每個人都替我做決定,好像我自己的意願根本不重要。我確實怕被人控制,但我更怕的是我沒辦法保護自己。」

  我看著他。

  「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別多想。」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但晏辭看著我,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流過一道極細的水流。

  他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抬起手,指尖在我眉心極輕地點了一下。

  「下周過來。」他說,「我教你。」

  我坐在沙發上,額頭還殘留著他指尖那一點涼意。

  「好。」

  走出別墅的時候陽光正暖,桂花香隨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蓋過了指尖殘留的微涼觸感。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重新叫了輛車,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鐲身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了,以後我得靠自己去掌控我自己。

  這次不是靠誰的藥水,也不是靠誰的鐲子。

  是我自己。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近黃昏了。

  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教學樓的外牆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我背著書包走在林蔭道上,腳下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秋天的一切都帶著一種乾燥而溫和的氣息,和上午在半山別墅里那股清冷的檀香味截然不同。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它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溫度跟體溫差不多,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我知道它裡面住著晏辭的一縷靈識,他能感知我的位置、我的狀態、甚至我心跳的快慢。

  這個念頭讓我耳根微微發熱,我趕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推開513的門,周暖暖正趴在床上看綜藝,笑得前仰後合。

  蘇瓷戴著耳機坐在桌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顧渺不在,她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念念你回來了!」周暖暖從床上探出頭,「中午去哪了?」

  「家裡有點事出去了一趟。」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脫了外套掛好,「你們吃了啥?」

  「就食堂的麻辣香鍋啊,對了,下午那個選修課老師說下周交論文,你寫了嗎?」

  「還沒,今晚寫。」

  我坐下來喝了口水,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多,離晚飯還有一會兒。

  我翻了翻課表,確認明天上午沒課,下午有一節專業課。

  那就是說,如果按晏辭說的每周一次,我應該周末再去他那裡。

  但他沒說具體哪天。

  我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發了條消息:「下周哪天過來?」

  對面回得很快:「都行。」

  「那我周五下午沒課,周五過來?」

  順便回去住兩天。

  「好。」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點。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我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晚飯是跟周暖暖和蘇瓷一起去食堂吃的。

  我端著餐盤排隊的時候在想事情,周暖暖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新出的奶茶口味,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蘇瓷照例戴著耳機,目光掃過我的時候多停了一秒,但什麼也沒說。

  吃完晚飯回宿舍,我洗了澡換上睡衣,爬上床。

  熄燈之後宿舍安靜下來,周暖暖的呼吸聲很快變得綿長,蘇瓷那邊的屏幕光也滅了。

  我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上午晏辭說的那些話。

  「鐲子碎了之後,力量會在一瞬間衝出來。」

  「會消散。」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