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時天已全黑。
周暖暖一進門就撲到床上刷劇,蘇瓷戴上耳機寫代碼,顧渺坐在桌前背單詞。
只有我,靠在床頭,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晏辭和白松的話在對話框裡並排躺著,像兩個無聲的對峙的哨兵。
我伸手摸了摸玉鐲。
鐲身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裡面的血絲比前幾天似乎又凝實了一些,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緩慢遊走。
小姨說過,這鐲子亦護亦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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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的是我不會被陰氣侵體,壓的是我體內那股快要溢出來的至陰之力。
白松要我用藥水碎了它,是想讓我力量覺醒,還是想讓我被力量反噬而死?
晏辭要我戴著,是怕我控制不住,還是……別有用心?
我翻身坐起,從書包夾層里摸出那個素白的小瓷瓶。瓶身冰涼,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我擰開瓶塞,一股極淡的腥氣飄出來,不像是藥水,倒像是……稀釋過的血。
「小白兔。」我低聲喚道。
玉鐲微光一閃,一團白影從鐲中竄出,落在枕頭上,抖了抖耳朵。
它頭頂那對紅色小犄角在暗處亮得醒目,尾巴尖輕輕掃過我的手腕。
「這藥水,真能碎了鐲子?」我問。
小白兔湊近瓶口嗅了嗅,隨即嫌棄地往後一縮,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嘶聲:
「當然!這是用『蝕靈草』熬的汁,專克尚田玉。不過……」它歪了歪腦袋,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我,「你真想碎?碎了之後,你體內那股力量要是衝出來,十個你都不夠死。」
我背後一涼。
「那晏辭他為什麼一定要我戴著?是想保護我麼?」
小白兔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開口:
「冥主大人陰氣太重,需要你的至陰之體調和,才能穩固魂體。鐲子是他的血所化,能護你,也能……拴住你。他怕你碎了鐲子,力量失控,更怕你……」
它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甩了甩尾巴,「反正,現在碎不得。」
我握緊了瓷瓶。
所以晏辭的「保護」,本質上也是一種束縛。
就像他教我認陰間印記,卻從不讓我碰那些危險的東西,
他帶我去地府二環,卻警告小白兔不准私自帶我來。
他給了我兩百萬,給了我神獸,給了我一個看似尊貴的身份,卻也把我圈在了他能掌控的範圍里。
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我正出神,玉鐲忽然燙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空靈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里響起,是晏辭:
「拿著那瓶子,明天來半山別墅。」
我愣住。
他怎麼知道我拿著瓶子?
連我腦子裡想的這些,他也能感知到?
不等我回應,那聲音便消失了,只剩下玉鐲溫溫的餘熱。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白兔,它已經縮成了一個毛球,假裝睡著了,可那對紅色犄角卻微微繃著,透著一絲緊張。
看來,明天有的忙了。
窗外夜色漸濃,宿舍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躺回床上,將瓷瓶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
各方勢力都在暗處盯著,白從淵要我的至陰之體,白松要我碎鐲覺醒,晏辭要我安分守己。
我夾在中間,像個提線木偶。
可我不想再做木偶了。
我摸了摸玉鐲,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既然這鐲子壓著我的力量,那我就偏要找出一種方法,在不碎鐲子的前提下,引導那股力量慢慢甦醒。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念不是誰的附屬品,更不是任人拿捏的工具。
我是至陰之體,那這力量,就該由我來主宰。
夜更深了,宿舍里只剩下周暖暖均勻的呼吸聲。
我閉上眼,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晏辭那句話。
不知為何,我竟隱隱有些期待。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鬧鐘吵醒的。
六點半,天剛蒙蒙亮。
我伸手摸到手機按掉鬧鐘,翻了個身,發現手裡攥著那個素白的小瓷瓶,瓶身被我一夜捂得溫熱。
我把它重新塞回書包夾層,拉好拉鏈,坐起來揉了揉臉。
上午有兩節課,國際貿易實務和大學英語,都不能翹。
我坐在教室里,筆在紙上劃著名重點,窗外銀杏葉子黃了一片,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周暖暖在旁邊小聲嘀咕:「你今天怎麼老走神?」
「沒,在想中午吃什麼。」
「你這人。」
她嘟囔了一句,又埋頭抄筆記了。
兩節課上完已經快十一點了,下午沒有課。
我跟周暖暖說了一聲,就背著書包出了教學樓。
站在校門口,我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體。
車來得挺快,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後門坐進去,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駛出市區,窗外的建築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住宅,又變成零星的別墅群。
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秋天的葉子黃綠交錯,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鐲子。
三十五分鐘,車停了。
半山別墅的鐵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香混著秋風飄過來,淡淡的,讓人鼻子發癢。
我走到別墅門口還沒抬手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晏辭站在門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比在地府大殿那種冷硬的做派溫和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側過身:「進來。」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他把一杯溫水放在我面前,然後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兩三秒,才開口。
「昨晚,你拿著那個瓶子。」
這句話是陳述句。
我知道他不是想說表面上這句話,他知道我在猶豫。
我點了點頭:「嗯。」
」那瓶東西能碎玉鐲。」
「我知道。」
他頓了頓,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那你應該也知道,鐲子碎了之後,你體內壓了十八年的至陰之力會在一瞬間全部衝出來。」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你沒修煉過,這股力量對你來說就像是關在鐵籠里的洪水,平時籠子鎖著,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一旦鎖開了,洪水傾瀉而出,你沒有河道,沒有堤壩,它能直接把你的經脈衝垮」
我沉默了幾秒。
「那我這個人呢?」
「會消散。」
他說得乾脆,像在陳述明天會出太陽一樣平靜。
我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
白松給我這個瓶子的時候,他說「想通了隨時用」。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在給我一個選擇,現在才知道。
他給我的是一把能打開籠子的鑰匙,但打開之後洪水衝出來,有沒有人能接住我,他不保證。
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打算保證。
「那我怎麼才能在不碎鐲子的情況下,慢慢調用我身上這股力量?」
晏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我會主動問出這句話。
他靠回沙發背上。
「至陰之力不是只有「全開」和「全封」兩種狀態。你可以像擰水龍頭一樣,一點一點地試探它、引導它。
玉鐲的壓制力不是鐵板一塊,每天會有一個極短的縫隙期,大概一頓飯的功夫,那時候你能感覺到一絲力量溢出。」
」那我怎麼抓住那絲力?」
「先用身體去記住它的位置。」他說,「在哪你才能真正控制它。」
我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
「那你能教我嗎?」
晏辭看著我,目光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他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沙發扶手上,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
「我之所以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有那個念頭,但你現在碎,等於送死。」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該怎麼出口。
「還有就是,這鐲子戴著對你也有好處。你今天先回去。下周開始,你每周過來一次,我教你怎麼感受那股力。」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你剛才說,我拿著瓶子的時候你就知道我在想什麼……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想碎它?」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屋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人在得知自己確切的有無限可能的情況下,都是不甘平凡的。」他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因為我不想被人當成獵物。」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手指還攥著衣角。
「白從淵在找我,白松給我藥水,你讓我戴鐲子。每個人都替我做決定,好像我自己的意願根本不重要。我確實怕被人控制,但我更怕的是我沒辦法保護自己。」
我看著他。
「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別多想。」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但晏辭看著我,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流過一道極細的水流。
他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抬起手,指尖在我眉心極輕地點了一下。
「下周過來。」他說,「我教你。」
我坐在沙發上,額頭還殘留著他指尖那一點涼意。
「好。」
走出別墅的時候陽光正暖,桂花香隨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蓋過了指尖殘留的微涼觸感。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重新叫了輛車,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鐲身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了,以後我得靠自己去掌控我自己。
這次不是靠誰的藥水,也不是靠誰的鐲子。
是我自己。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近黃昏了。
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教學樓的外牆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我背著書包走在林蔭道上,腳下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秋天的一切都帶著一種乾燥而溫和的氣息,和上午在半山別墅里那股清冷的檀香味截然不同。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它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溫度跟體溫差不多,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我知道它裡面住著晏辭的一縷靈識,他能感知我的位置、我的狀態、甚至我心跳的快慢。
這個念頭讓我耳根微微發熱,我趕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推開513的門,周暖暖正趴在床上看綜藝,笑得前仰後合。
蘇瓷戴著耳機坐在桌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顧渺不在,她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念念你回來了!」周暖暖從床上探出頭,「中午去哪了?」
「家裡有點事出去了一趟。」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脫了外套掛好,「你們吃了啥?」
「就食堂的麻辣香鍋啊,對了,下午那個選修課老師說下周交論文,你寫了嗎?」
「還沒,今晚寫。」
我坐下來喝了口水,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多,離晚飯還有一會兒。
我翻了翻課表,確認明天上午沒課,下午有一節專業課。
那就是說,如果按晏辭說的每周一次,我應該周末再去他那裡。
但他沒說具體哪天。
我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發了條消息:「下周哪天過來?」
對面回得很快:「都行。」
「那我周五下午沒課,周五過來?」
順便回去住兩天。
「好。」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點。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我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晚飯是跟周暖暖和蘇瓷一起去食堂吃的。
我端著餐盤排隊的時候在想事情,周暖暖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新出的奶茶口味,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蘇瓷照例戴著耳機,目光掃過我的時候多停了一秒,但什麼也沒說。
吃完晚飯回宿舍,我洗了澡換上睡衣,爬上床。
熄燈之後宿舍安靜下來,周暖暖的呼吸聲很快變得綿長,蘇瓷那邊的屏幕光也滅了。
我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上午晏辭說的那些話。
「鐲子碎了之後,力量會在一瞬間衝出來。」
「會消散。」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