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著腳下的黑曜石地面跟上去,心裡那點竊喜還沒冒頭,就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壓了下去。
什麼叫以後會常來?
這鬼地方,我來多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預示著我將來要在這裡上班,還是暗示我這具身子骨遲早得交代在這兒?
可還沒等我想明白,人已經被他帶出了大殿。
穿過那條刻滿符文的幽深廊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沒有傳說中黃泉路的荒涼。
這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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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建立在無盡虛無之上的城。
腳下是寬闊的街道,青灰色的石板平整得像是被巨刃削過,縫隙里隱隱有黑氣遊走。
街道兩旁林立著高矮錯落的樓閣,飛檐翹角,雕樑畫棟,既有古時的雅致,又透著一種不屬於任何時代的違和感。
樓宇間懸掛著各色燈籠,並非凡間的紅燭暖光,而是淡紫、淺綠、暗金。
光影交錯間,將整片區域籠罩在一層朦朧而詭異的霧氣中。
人來人往。
那些「行人」的模樣,乍一看與凡人無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可若細看,便能發覺他們的身影比常人淡上許多,邊緣處時不時逸散出一縷縷黑氣,又被周圍的霧氣吞沒。
他們的面容大多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麻木。
行走在街道上,彼此擦肩而過,卻極少交談。
整座城喧囂著,卻又死寂著。
唯有店鋪里傳出的吆喝聲、器皿碰撞聲,以及某種無法名狀的低吟,填補了這份詭異的寂靜。
「這是二環,鬼神所居處。」
晏辭走在我身側,平淡介紹。
「二環?」
我低聲重複,目光不受控制地四處亂飄。
「地府的內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面上那些形貌端雅、行止有度的魂體,補充道:
「也是陰律治下,秩序最嚴明、境況最好的地方。以後你若是來了,由於我的關係,多半也只會待在這一帶。」
我:「……」
這「編制」聽起來,不僅限制多,門檻還挺高。
越往前走,街邊的攤位越發密集,卻並不喧嚷。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令人屏息的精緻感,有一種近乎苛刻的規整與潔淨。
就像有人用最頂級的算力生成了一幅畫卷,每一處細節都完美無缺,可偏偏缺少了真實的重量。
那些樓宇的線條太過流暢。
那些行人的步伐雖快,卻井然有序,連交談聲都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天然的矜持與教養。
空氣里流動的那股陰冷氣息,溫度恆定,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法則精確調控著。
我盯著街邊一家賣「關東煮」的攤位看了許久。
這裡的「繁華」是一種奇異的安靜。
沒有叫賣,沒有爭吵,連器皿碰撞的聲音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蒸籠里升騰起的熱氣並非白色,而是淡紫色的煙霧。
它們裊裊盤旋,卻不擴散,只在攤位上方形成一小片靜止的星雲。
鍋中的湯底翻滾著,裡面浮動的食材形狀各異。
有的像魚,有的像花,還有的根本辨不出形態,只在湯水中不斷扭曲、變形,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攤主是個面容模糊的魂體,身著整潔的灰袍,動作優雅而精準。
可我什麼都聞不到。
這些食物連一絲一毫的香味都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無味,以及空氣中本身攜帶的那股恆定的陰冷。
「為什麼……」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團淡紫色的蒸汽,「我聞不到味道?」
晏辭停下腳步。
他側眸看了我一眼,又掃了一眼攤位上那些奇異的食物。
晏辭只是抬手,指尖在我眉心輕輕一點。
那一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眉心湧入,迅速擴散至全身。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香味鑽入鼻腔。
那不是人間任何食物的氣味。
初聞是淡淡的桂花甜香,細嗅又變成清冽的雪松冷韻,再深吸一口,竟夾雜著泥土金屬,乃至火焰燃燒後的焦灼感。
各種截然不同的氣味交織在一起,既不衝突,也不融合,就這麼突兀地存在於我的感知中。
這味道,像是把四季、把生死、把萬物枯榮都濃縮在了一處,高級得近乎傲慢。
我怔怔地看著他。
「在地府,陰食非食。」
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絲講解的意味。
「這些是『靈氣』凝結而成的偽食。鬼體食之,可以滋養靈體,維持形神。
這裡物價高昂,能住在這的,皆是非富即貴,或是功德深厚的魂體。
而這食物,亦非凡品。」
「我能吃嗎?」
我問,聲音裡帶著點躍躍欲試。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警告,反而多了幾分縱容的無奈。
「少許無妨。」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估量我這副身子的承受力,「至陰之體,能吃一點陰氣。不過記住,只能嘗個一兩口。這裡的東西,能量比你們陽間那些煙火吃食要精純得多,別貪嘴。」
我眼睛一亮,立刻從攤位上拿起一串。
竹籤入手冰涼,那幾顆丸子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內部似乎包裹著流動的星光,在幽光下熠熠生輝。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一口。
口感很奇怪。
並非食物的咀嚼感,更像是在咬破一團凝固的光。
那丸子在我口中化開,一股溫熱的流動物體順著喉嚨滑入胃中。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體內炸開。
像是無數細小的電流在經脈中遊走,時而清涼,時而灼熱。
這些感覺並不強烈,卻異常清晰。
它們在我體內流竄碰撞,最終緩緩匯聚于丹田之處,歸於平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
頭腦變得異常清醒,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泰,仿佛整個人飄了起來,腳下虛浮,卻又輕盈無比。
那種感覺,既像醉酒後的微醺,又像久病初愈後的煥然一新。
更重要的是,那股能量極為純淨,沒有絲毫雜質,流轉間甚至帶著一種洗滌經脈的舒適感。
我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晏辭站在我面前,看著我這一系列反應,眼底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些。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觀察一隻滿眼寫滿好奇的小動物。
那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
「……很神奇。」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雀躍,「這裡的東西,果然不一樣。」
他沒接話,只轉身朝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我連忙跟上,心裡那點飄忽感還沒散去,又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幾乎是半掛在他身邊,沿著街道慢慢前行。
他買了很多東西。
在這裡,交易不用金銀。
每當他取出一塊黑色的令牌,那些攤主便會立刻收斂了之前的隨意,恭敬地將物品奉上,姿態謙卑卻不失尊嚴。
一盞造型奇特的燈,燈芯里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火焰中似乎有微小的星辰生滅。
一方硯台,硯中盛著的並非墨汁,而是流動的暗影,散發著沉靜的文氣。
還有幾卷畫軸,展開時只見一片空白,唯有靠近時才能感受到其中浩瀚如海的能量波動。
「這些都是做什麼用的?」我忍不住問。
「備著。」他言簡意賅,將一卷畫軸收入袖中,動作隨意,卻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這裡的東西皆有靈性,不是一般的東西可以比的。」
我也就不再多問,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
小白兔之前說過,二環的宅子寸土寸金,能在這裡置辦產業長久居留的,無一不是有身份有底蘊的存在。
如今看來,連街邊販賣的物件,都透著一股不凡的氣息。
而晏辭,就更不用多說了。
能和閻王當兄弟的,能是什麼省油的燈,這個大腿我先抱為敬。
走著走著,街景逐漸發生了變化。
原本繁華喧囂的街區開始變得稀疏,那些形形色色的魂體也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霧氣和更為高大的建築。
空氣中那股複雜的香味也漸漸淡去,重新變回那種恆定的陰冷。
我知道,該回去了。
晏辭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停下腳步。
這裡遠離主街,卻更能感受到二環那種深入骨髓的秩序感與寧靜。
小白兔不知何時已從我的玉鐲中跳下,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難得地透出幾分嚴肅。
晏辭垂眸看了它一眼,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日後,」他緩緩開口,「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擅自帶她來這裡。」
小白兔的耳朵耷拉下來,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我站在一旁,心裡那點因為嘗了陰食而產生的飄忽感尚未完全散去,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叮囑拉回了現實。
隨後晏辭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再次劃開一道裂縫。
幽藍色的光芒從中透出,那是通往陽間的路。
「回去上課。」
說句心裡話,我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對這個地方的好奇,實在是不想回去啃書本。
他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該學的,不該學的,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好吧。」
大腿的話不得不聽。
我上前一步回頭,抱著小白兔,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奇異的城市。
繁華依舊,秩序依舊。
這裡的每一塊石板,每一盞燈籠,每一個行走其間的魂體,都透著一種經過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高貴與從容。
我轉身,邁入那道光芒之中。
失重感再次襲來。
再睜眼時,我已回到教室。
窗外陽光正好,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依舊規律。
我輕輕摸了摸它,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溫熱流竄後的餘韻,以及那份來自頂級地段的奇異的飽足感。
如果不仔細看,沒人會發現我有什麼異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在剛才,我的靈魂剛從地府二環的CBD回來,甚至還蹭了一頓陰食自助餐。
手腕上的玉鐲微微發熱,那是靈魂重新契合後的餘溫。
我悄悄把手臂往袖子裡縮了縮。
剛才晏辭帶我穿過忘川的時候,濺起的水花好像沾到了袖口,雖然現在幹了,但那種陰冷潮濕的感覺還殘留在皮膚上。
「念念,你筆記借我看一下。」
同桌周暖暖用筆戳了戳我的胳膊,壓低聲音。
我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盯著黑板走神了整整十分鐘。
「啊?哦,好。」
我把筆記本遞給她,順便瞄了一眼講台。
教授背對著我們在寫板書,根本沒注意到我剛才神遊天外。
心裡那點因為去了地府而產生的飄忽感,終於被這熟悉的教室氛圍壓了下去。
周圍是翻書的聲音,窗外有蟬鳴,前排男生在偷偷玩手機。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人間煙火。
誰能想到,坐在這裡的一個普通女大學生,一個小時前還在地府吃關東煮呢?
我低頭看了看桌肚。
這個我固定搶的未知上,那杯白果留下的奶茶瓶子我忘記扔了還在那兒躺著,旁邊是白松給的藥水瓶子。
這兩樣東西在昏暗的桌肚裡挨在一起,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
一個是奉陰司的示好,一個是破局的利器。
而我,夾在中間。
周暖暖把筆記還給我,小聲嘀咕:「你今天臉色好多了,之前生病那會兒看著跟鬼一樣。」
我扯了扯嘴角。
廢話,剛去地府充完值,能不好嗎?
「可能是休息好了。」我隨口敷衍。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晏辭又來叮囑我「安分」,小心翼翼地掏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鐲子別摘,近期少出門。——白松」
我盯著那條簡訊,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怎麼白松知道我剛去了地府?
還是說他一直在盯著我?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腕。
看來,地府那邊的風平浪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我收回手機,重新看向黑板,假裝認真聽課。
既然各方勢力都在暗處盯著,那我就更要演好這個「普通女學生」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