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女人停下哭泣的時候天色已經沉下來了，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光，像傍晚和夜晚之間那一道裂開的縫。
她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擦了兩下才發現袖子上全是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索性不擦了，抬頭直直地盯著我。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眼皮腫著，可目光卻很穩。她從我眉心開始看，一寸一寸往下移，看過我的鼻樑，看過我的嘴唇，最後停在我的下巴上，一動不動。
我被她盯得渾身發毛，正要開口，她的手忽然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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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貼上我的臉，有些粗糲，指腹上的繭磨過我顴骨的皮膚，帶著一點潮熱的溫度。
她的拇指蹭了蹭我眼下的位置，聲音啞得不像話。
」像，真像……你跟你媽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那一下攥得我心口發疼。
我媽。
她說了我媽。
十八年了，我爸從來不提這個名字，一提就摔東西，摔完就灌酒，灌完就罵。我從小就知道家裡有個禁區，那個禁區叫」媽媽」。
我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麼模樣。
面前這個女人說她是我小姨。如果是真的——
我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心跳撞著胸口像要破膛而出。
」你……真的是我小姨？我媽呢？她在哪？她還活著嗎？她當年為什麼要丟下我？」
她沒急著回答我，只是把目光收回去，沉默了幾秒。
」上來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跟著她上了樓。
樓道很窄，牆壁上的瓷磚裂了好幾道縫，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忽明忽暗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掏鑰匙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金屬碰到鎖孔發出清脆的響聲，連試了三次才把門打開。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我愣了一下。
外面破破爛爛的樓道，裡面卻是另一個世界。
五十平的小屋子，木地板擦得鋥亮，東西不多但件件歸位，窗台上擱著一盆綠蘿，葉子油綠，順著欄杆往下垂，給整間屋子添了一點活氣。
她踢掉鞋子回頭看我，嗓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隨便坐，別跟我客氣。」
」好……好。」
我坐下來，屁股底下是藍色的布藝沙發，洗得發白但乾燥乾淨，靠墊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又關，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聲響輕輕的，不一會兒她端著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
淺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說不清是什麼花什麼果。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手指點了點杯沿。
」嘗嘗，無花果茶。你媽以前最愛喝這個。」
熱氣撲上來，濕濕地糊在我臉上。
我盯著那杯茶看了很久，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好幾個月牙形的印子，才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現在可以說了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她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杯沿抵在下唇上，低著頭看杯里的水紋，像是在想該從哪句話起頭。
然後她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沉著一種很厚的東西，像一潭水底淤了十幾年的泥沙，終於被攪起來了。
」你那個爹，」她說，」他不是你親爸。」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每一個字我都聽清了，可連在一起像一記悶棍打在我天靈蓋上。
」你說什麼？」
她沒有看我，視線落在茶几上的某個地方，語氣反而平靜了下來，像是在講一件已經消化了很久的舊事。
」沈國豪這輩子結過一次婚，原配叫張曼玉，十八年前難產死了，孩子也沒保住。所以沈國豪這輩子，沒有親生的孩子。」
我喉嚨發緊：」那我呢？」
」你不是他生的。你是撿來的。」
撿來的。
這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我倒沒覺得多震驚。
怪不得那渣爹老說我是充話費送的，我還以為他喝多了胡說八道，合著真不是親生的啊。
但震驚之後接上來的不是輕鬆，是一股更沉的東西壓在心口上。
」那我親媽呢？」我聲音有點大，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媽到底是誰？」
」你媽叫夏星。」
夏星。
我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再念一遍。
生我的人叫夏星。
」她生下你之後沒多久，就被帶走了。」
」被誰帶走？」
小姨沉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好像在做一個選擇——該說還是不該說。
最後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人你認識。他姓白。」
白從淵。
是他把我媽帶走的？為什麼？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可是什麼都想不通。
」那我爸呢？」我追著問，」我親爸是誰？」
小姨看了我一眼，目光複雜。
」你沒有爸。」
」什麼意思？」
」你是你媽自己生的，沒有父親。」
我整個人僵了好幾秒。
」什麼叫自己生的？」
小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反應。
」你媽不是普通人，就像你一樣。」她頓了頓，」你是至陰之體，你也是。這個體質萬中無一，百年難遇。關於至陰體的記載，光是典籍就有幾百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接著說。
」至陰之體有兩種生育方式。一種是母體自行孕育，不需要父親，孩子由母體獨自孕育誕生。但這種方式不一定能生出同樣至陰體的孩子，你媽很幸運，她生下了你，而你也繼承了至陰之體。」
」另一種，是兩個至陰體的異性結合，會生出純陽之體，威力無窮。但無論男女，至陰體都極其稀有，尤其是能當母體的女性，更是百年不遇。」
我聽完這段話，腦子裡像是翻了一本書。
原來我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的倒霉孩子，我的身體裡流著的血脈，是這個世界最稀有的東西之一。
」那我為什麼會被沈國豪收養？」我聲音澀澀的，」他根本不配當爹，他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沒給我做過。我媽她到底怎麼想的？」
想到那些年，我在破出租屋裡寫作業、洗碗、做飯、挨罵、挨打，我心裡對媽媽有一股說不清的怨。
小姨的語氣軟了下來。
」你媽生你的時候，她在閉關。有人發現了她。為了保護你，她只能把你送到人間去躲。」小姨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不忍心講下去，」她把你放在了一個山坡上，就在沈國豪家門口那條路的盡頭。」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山坡上？她不怕我被狼叼走？」
」你要相信你媽媽，她選沈國豪是有原因的。」小姨抬起頭看著我，」那時候沈國豪剛死了老婆和孩子，一個人住在鄉下，精神恍惚，誰都不搭理，誰都不注意他。」
她停了一下。
」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
我聽懂了。
我媽把剛出生的我，放在一個剛失去一切、對世界徹底死心的男人家門口。
不是因為她不想要我，而是因為沒有人會去注意一個行屍走肉的男人。
我的童年不快樂，破出租屋、冷水澡、寫不完的家務、挨不完的罵。可這些苦難的全部理由，只是因為我的媽媽想讓我活著。
」她怎麼確定沈國豪一定會收養我？」
我還是不甘心。
小姨說，撿到我的前一天，沈國豪路過天橋的時候被一個算命先生拉住了。那個先生跟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在路上撿到一個孩子，一定要養，這個孩子會給你帶來無窮的福報。
沈國豪當時沒當回事，可撿到我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那句話。
一個剛失去老婆孩子、精神恍惚的男人，在路邊撿到一個嬰兒，腦子裡正好響著一句話——」養他，他會給你帶來福報」。
他信了。
」你從小就爭氣，成績好，偶爾還能拿點比賽獎金回來。沈國豪越來越覺得那個大師說得准，更認定你是他的福星了。」
我沉默了。
是啊，他確實把我當福星——他把女兒賣去冥婚，換來兩百萬，這輩子都夠花了。
可他從來沒有把我當女兒。
」我媽現在在哪？」
我重新抬起頭看著她。
小姨的眼神閃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台那盆綠蘿上。
」你現在還不能見她。」
」為什麼？」我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是我媽，我連自己的媽媽都不能見？」
」她在雲遊四海。」小姨說，」等時機成熟了，你們自然會相見的。」
我聽完這句話，一股火從胃裡衝上來，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我在家挨打挨罵的時候她在雲遊四海？
我被人賣去冥婚配陰婚的時候她在雲遊四海？
我坐在醫院裡高燒四十一度差點死掉的時候她還在雲遊四海？
我在這邊拼了命地找她，她在外面過得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