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養好之後,我回到了宿舍。
這幾天,晏辭都沒有再出現,我心裡的愧疚也越發的重。
我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去完山洞就發燒這件事,我心裡不免起了疑慮。
白果說到底還是白從淵的女兒,在陰間長大的生物,真的會那麼傻白甜地把我帶到他爹最重要的辦公場所去窺探他的秘密嗎?
而且那個地方既然那麼機密,居然沒有人看守,還讓她順順利利地帶我進去了?
我坐在床上,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如果那天進去看到的那些東西,本來就是故意讓我看到的呢?
白果是真心想幫我,還是她爹讓她來接近我的?
還有那個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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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去了那個山洞回來就發燒了?
是不是那裡本來就有東西等著我靠近,等著被我發現?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怎麼可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哄騙了一個大佬的女兒?而且大佬的女兒還特意天天上學當我的跟班,這合理嗎?
誰家好鬼動不動往陽間跑?閒得慌。
我越想越不對勁,渾身都不自在。
我把手腕舉到眼前對著玉鐲輕輕敲了兩下:「出來。」
小白兔探出半個腦袋,紅色的犄角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半眯著眼看了我一會兒打了一個哈欠:「怎麼了?主人。」
「白果被她爹抓回去關禁閉,但關了兩天就跑出來了,你說,她是真有那麼大本事還是她爹故意放的?」
小白兔甩了甩尾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里亮了一下。
它想了想,反問我:「你知道奉陰司是什麼地方嗎?」
「……一個做見不得光生意的組織。」
「那是它做的事,不是它的人。」小白兔的聲音忽然認真了幾分,「奉陰司內部的規矩比地府正經衙門還嚴,進出的每一道門都要令牌,每一個鬼都得登記,連奉陰司老大自己的女兒想出去都得走流程。被抓進去關禁閉的人,從來沒見誰能自己跑出來過。」
我愣住了:「那白果……」
小白兔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它只是歪了歪腦袋:「你以為是她本事大?」
它沒等我再說話,就縮回鐲子裡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沒動。
「喂!喂喂喂!出來!我還沒問完呢!」
奉陰司內部規矩嚴到那種程度,白果能跑出來一次是僥倖,跑出來第二次第三次還能是僥倖嗎?
她爹要是不想讓她出來,她能出來嗎?
所以從一開始她出現在我面前就不是什麼偶然,是她爹放讓她出來的。
我之前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哄騙了一個傻白甜,現在想想,我根本沒騙到任何人,是人家一步步把我引進去的。
果然,最高級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形象出現。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或許白果是單純的,但她爹肯定不是。
她帶我去看那些東西,有可能真的是她自己想幫我,也有可能她爹知道她的性子,故意讓她「不小心」帶我進去看一眼。
不管哪一種,結果是同樣的。
我看到了那些字,我知道了純陽之跡的作用。
從那之後,白果再來找我,我就沒再搭理了。
她站在教室門口喊我,我低著頭走過去。
她端著奶茶在食堂等我,我繞到另一個窗口打飯。
她給我發消息,我已讀不回。
她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麼,雖然一開始不甘心,還給我信息轟炸,但我態度依舊,見她跟見透明人一樣直接無視,她似乎是傷心了,後來真的漸漸不來找我了。
我的做法起效了。
至於那個山洞,我是不敢再去了。
我知道那裡有東西,但我現在的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想到晏辭的血在裡面,他的意思是這東西可以壓制住小白兔。
或許,也壓制著我。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來我身上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需要被壓制。
這種東西需要玉鐲壓著嗎?
我想不出來。
算了,不想了。
現在有另一件事擺在我面前,我急切的想要知道。
我想知道我爸到底瞞了我什麼?他守了我大半天,我醒了他就走了。是真的走了,還是躲著不敢見我?
半夢半醒之間有個女人哭著說是我小姨,這個人究竟是誰?
我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渣爹的號碼。
上一次給他打電話還是我嫁進晏家之前的事。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
響了很久,對面接了。
「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麻將碰撞聲,夾雜著幾個男人粗嗓門的喊叫。
「碰!」
「哎喲你打這張幹嘛!」
「胡了胡了!」
我爸的聲音隔著一層嘈雜擠過來,像嘴巴里還叼著煙:「餵?念念?你說啥?」
「爸,我想問你,那天在醫院那個女人是誰?你認識她嗎?就是我睡著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想進來找我,你看見沒有?」
「哦哦哦!七筒!碰碰碰!」
他那邊一陣手忙腳亂,牌桌碰得哐哐響,然後他的聲音才重新貼回聽筒,含糊不清的:「餵你剛說啥?我這打牌呢,沒聽清——」
「爸,你別裝。」
「什么女人?哪有女人?你燒糊塗了吧?」他乾笑了兩聲,「念念,你好好養病,別瞎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別信啊——」
「爸!」
「誒八萬!放著別動!」他喊了一嗓子,又貼回來說,「行了行了,我這忙著呢,不說了啊,掛了啊,拜拜——」
嘟——
我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握著手機的手還懸在耳邊沒放下。
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我確定了,渣爹肯定瞞著我什麼東西。
他越是這樣,我越要查清楚。
他不肯說,我就去找監控,那個女人既然能出現在校醫院,她就一定還在附近。
十八年了。
我一直對渣爹跟我說的話深信不疑,我堅信我媽是個狠心的人,所以生了我就把我丟了。
我爸罵她懶、罵她饞、罵她沒良心,說她嫌家裡窮跑掉了。
我信了。
因為十八年裡她一次都沒出現過,我過生日的時候沒有,過年的時候沒有,我被我爸打的時候也沒有。
我恨過她,也怨過她,心裡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她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要問她憑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出生受苦?我根本不想過那樣貧苦的生活!
可現在忽然冒出一個人,說是我小姨。
媽媽的妹妹……
那句話讓我心裡一直篤定的東西開始鬆動了。
我突然懷疑起來。
一個母親真的會這麼狠心地丟下自己的孩子嗎?以前我覺得會,因為我媽就是這麼做的。
但現在我忽然不確定了。
萬一她不是自己想走的呢?
萬一她也有苦衷呢?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攥著被角。
我還是不想相信她會真的扔掉我。
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被拋棄的孩子,但作為那個孩子,我不願意相信我媽媽也是那樣的人。
我更願意相信她有苦衷,有什麼她沒辦法解釋的事情,有什麼把她從身邊帶走了。
我得查清楚。
我想去醫院查監控,但我一個人調不了。
校醫院蓋在學校裡面,說是校醫院其實規模不小,外面的人也可以進來就診,設施和管理比外面公立醫院還嚴,是全國模範校醫院之一。
導員告訴我,監控系統跟學校安保中心聯網,想調監控要走正式流程,要麼拿立案回執,要麼有校領導批條。
我什麼都沒有,問就是不行。
就算我是病人本人也調不了。
導員說:「監控只有保衛處能查,你自己去他們也不會給你看,你得出示申請單。」
可我一個學生哪來的申請單?
我坐在宿舍里發了半天呆,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那個女人的背影。
真羨慕那些電視劇里的霸總,想調監控就調監控、想查人就查人的,我要是認識一個霸總就好了……
不對!我好像真的認識一個。
晏辭不就是霸總嘛!額,但我不可能去找他,他估計還在生我氣。
我這幾天都沒敢聯繫他,他也沒來找我。
不過沒關係,我認識霸總他媽。
晏夫人是晏家的女主人,跟校領導打電話打個招呼比什麼都管用。
我摸出手機,打開晏夫人的對話框打字:「媽,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晏夫人回得很快:「你說。」
「我住院那天有個女人來病房門口找我,說是我小姨,但我爸從來沒提起過,我有點好奇。我想查一下醫院監控,但是學生沒法調,你能不能幫我打個招呼?時間是……」
對面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條,意思是讓我等消息。
我抱著手機等了一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我終於等到晏夫人的消息:「監控調到了,發你手機上了。」
我點開那段視頻。
畫面是走廊俯拍的角度,能看到病房門口那一小塊地方。
我拖動進度條找到那個時間段。
一個女人站在我病房門口,被護士攔著,身體微微前傾,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說什麼。
女人穿淺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
鏡頭從後方拍的,看不到正臉,只能看到一個背影,瘦瘦的,腰板挺得很直。
我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心裡有一陣說不清的複雜。
我截了一張圖發給晏夫人。
「媽,能查到這個人是誰嗎?」
一個小時後她發來一份文檔,裡面詳細記錄了她調查的結果。
此刻,我不得不感嘆,有錢真好。
文檔顯示,女人叫眉曉艷,四十歲,山東人,未婚,地址在老城區一條街。
離我還挺近。
我把地址記下來,第二天下午就出發了。
計程車停在一排老式居民樓前面。
夕陽把整條街照得黃澄澄的,樓房外牆的瓷磚褪了色,空調外機上鏽水順著牆面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印子。
我下了車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點慌。
萬一她不在呢?
萬一她搬走了呢?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棟樓,沒有門禁,樓道很窄,聲控燈有一半是壞的,牆上貼滿了撕了一半的小GG。
我踩著斑駁的台階往上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如果她真的是我小姨,那我媽呢?我媽還活著嗎?
我在那扇門前停下來。
舊式的綠色鐵門,漆面已經起了皮。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有人應。
我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
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估計是她不在。
我靠在走廊牆上發了會兒呆,心裡那團火燒得我發慌。
我攥著手機站在樓道里,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金色。
我低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綠鐵門,忽然想起我爸在電話里那些乾巴巴的笑聲。
看來是他不想讓我尋找這個秘密。
可我已經找到這裡了。
她不在沒關係,我明天再來,後天再來,總有一天她會回來。
就算她不回來,我也要把她找出來。
我想知道我媽到底在哪,想知道她當年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轉身下樓,走出樓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半,街燈還沒亮,整個巷子灰濛濛的。
我打開手機的打車軟體準備叫車,手指剛點開界面,眼前忽然出現一雙鞋尖。
米白色的帆布鞋,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
我愣了一下,順著那雙鞋往上看——牛仔褲,淺色襯衫,低馬尾。
我的目光最終停在她臉上,和監控里那個模糊的背影重疊在了一起。
她站在我面前,站在暮色昏黃的巷口。
夕陽從她身後鋪過來,把她整個人裹進一層暖融融的光里,輪廓模糊得像一張過了曝的老照片,我眯著眼才勉強看清她的臉。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兩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她眼睛裡全是水光,嘴唇微微發抖,像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下一秒她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整張臉一瞬間濕透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哭得太兇了,凶到我有點慌。
「你……別哭了。」
我低頭翻包里的紙巾,遞過去的時候她一把抓過去,粗魯地擤了一把鼻涕,又抹了一把眼淚。
然後她繼續哭,鼻涕眼淚一起下,那模樣又慘又滑稽。
看著這有點搞笑的一幕,我都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