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久才小聲說:「不知道,他不讓我問。」
「那你還——」
「但我相信他。」
白果抬起頭,那雙彎彎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固執。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一番話堵得我說不出話來。
也對,我這是在幹嘛?我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她是白從淵的女兒。
身為女兒,她自然全心全意相信對自己有恩情的父親。
我沒辦法跟這樣的信任較勁。
我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白果這次沒有跟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走遠。
走出十幾步之後我停了停。
「奶茶明天別送了,我不愛喝熱的。」
白果在身後沉默了兩秒,聲音重新變得雀躍起來。
「那我明天加冰給你送!」
好吧,她是真的聽不懂人話。
嗯,可能是因為她本來就不是人。
我沒應,繼續往前走。
夜色里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白果的事情。
這樣的女孩,跟在她爹身邊那麼多年居然什麼都不懂,有時候不知道真的是一種福氣。
知道得太多的人,活著比較累。
在那之後,白果消停了三天。
準確地說,是消失了三天。
奶茶沒了、酸菜魚沒了、圖書館對面那張撐著下巴笑的臉也沒了。
周暖暖還問了我一下那個天天跟著我的小跟班去哪了,我隨口應付完,心裡卻一直在打鼓。
她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呸呸呸,她一個鬼,能出什麼事?
第四天下午,我正從教學樓出來,遠遠看到校門口圍了一圈人。
準確地說,是圍了一輛車。
黑色的蘭博基尼,流線型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車門向上翻開,像一頭蟄伏的黑色猛獸。
周圍的學生舉著手機,拍照的拍照,議論的議論,幾個保安站在旁邊想維持秩序又不太敢靠太近,場面一度有點混亂。
我下意識想繞道走,餘光卻瞥見了車旁邊站著的人。
黑衣,瘦高,站姿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他背對著校門口的方向,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側臉的線條硬朗分明,下頜繃得很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霸氣的氣場。
我腳步頓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話。
就是他……就是他……
那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側過頭來。
他轉過臉的一瞬間,隔著人群,隔著午後的陽光和嘈雜的議論聲,我們遙遙地望見對方。
那一刻,我十分確信他是誰。
他是白從淵。
白果的爹。
奉陰司的老大。
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輪廓很深,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冷硬氣質。
說實話有點像朱亞文那種長相,硬朗裡帶著一點糙,但又不粗糙,就是那種你明知道這人不好惹,但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的長相。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他看我的時間很短。
大概就只有一兩秒。
但那一兩秒里,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站在台階上,他站在校門口的車旁邊,中間隔了幾十米的距離和七八個舉著手機拍照的學生,我們誰都沒有走近。
然後白果從後車門探出半個身子,朝我使勁揮手:「念念!」
她喊完這一聲就被一隻手按回了車裡。
白從淵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視線,轉身上了車。
黑色的蘭博基尼在校門口眾人的注視下揚長而去,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半天沒動。
旁邊兩個女生還在議論。
「那是誰啊?好帥啊開著蘭博基尼來接人?」
「好像是來接他妹妹的?」
「那個女生喊了什麼你聽到了嗎?」
我收回目光,低頭往宿舍方向走。
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的時候,我還在想剛才那個眼神。
白從淵隔著人群看我的那一兩秒,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但我就是覺得,他記住了我的臉。
就像我也記住了他那雙沉到底的眼睛一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淺粉色的鐲身安安靜靜的,裡面的血絲慢慢遊走。
然後我站起來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最深處壓著的那隻素白小瓷瓶。
我心裡,有種強烈的欲望。
我想探究這一切……
借著手機屏幕的光,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細白的瓶身光滑溫潤,瓶口封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的液體我至今不知道是什麼。
白松當初說讓我倒在玉鐲上看看會發生什麼,可我沒敢試。
那時候不敢,現在依然不敢。
但那種想知道的念頭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強烈了。
我想知道白從淵到底要我的至陰之力做什麼。
我想知道晏辭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我想知道那個瓷瓶倒下去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我把瓷瓶攥在手心裡,溫溫熱熱的,分不清是我的體溫還是它自己的溫度。
我握著它坐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抽屜,關上,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要不,我找白從淵談一談?
第三天中午,我在食堂門口又碰到了白果。
看樣子她跑出來了,兩個低馬尾有點亂,像是翻牆的時候蹭的。
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念念!你想找我?」
「你怎麼知道?」
「我能感應得到呀!」
「那還……挺厲害的,咳咳,你知不知道,你爹最近在幹什麼?」
白果的笑容定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怎麼突然問他了?是不是想好好考慮我之前說的話了?」
「我想知道更多的關於你爹對我的目的。」
白果沉默了幾秒,表情變得有點猶豫。
她左右看了看,拽著我走到食堂旁邊一個沒人的角落。
「我那天被他關在家裡,趁他出門的時候偷偷溜進他書房了。我翻到一份筆錄,上面寫著你的名字,還有好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什麼至陰之體、什麼結界……」
我心跳漏了一拍。
「結界?」
「嗯。」白果點頭,「上面寫了一個地方的名字,我沒記住,只記得好像跟什麼門有關。我看不太懂就放回去了,結果他回來的時候差點發現我翻過他東西。」
「然後呢?」
「然後他就把書房鎖了。」
白果撇了撇嘴。
我低頭想了想。
結界。
晏辭之前說過無目怨魂能破陽間的結界,但沒說是哪裡的結界,可以用來做什麼。
如果白從淵收集至陰之力是為了開某個門,那這扇門後面是什麼?
他到底是想進去,還是想放什麼東西出來?
「白果,」我抬頭看她,「你還能再進一次書房嗎?」
白果瞪大了眼睛:「你還想讓我偷東西?」
「不偷,就看一眼。看一眼那份文件上到底寫了什麼,實話跟你說吧,我把你的誠意打動了,現在我想更了解你爹,你知道的,兩個人在一起不能沒有了解。」
「噢噢!好!」
白果看我終於想通了,很高興,接著,她咬著嘴唇想了很久,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不過我得等到他出門辦事的時候才能進去,你等我消息。」
她說完轉身就跑了,兩個低馬尾一晃一晃的,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沖我喊了一句:「念念你千萬別自己去見我爹!等我消息!」
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結界。
奉陰司。
白從淵。
至陰之體。
這些線索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團解不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