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新郎官

  我本來以為,豪門冥婚就算再離譜,也應該有點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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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燒點紙,拜個堂,擺個靈位,再請個大師念兩句我聽不懂的咒。

  結果晏夫人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用怕,照常吃飯睡覺就好。」

  我沉默了。

  睡覺?

  和誰睡?

  她那個死了三年的兒子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媽,我提前聲明啊,咱們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我不要合葬,也不要陪葬,更不要什麼活人下棺材。」

  晏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又紅了。

  她握著我的手,哭笑不得。

  「傻孩子,你想到哪裡去了?那種害人的舊俗,我們晏家怎麼可能做?」

  我鬆了一口氣。

  不合葬就行。

  命還在,一切都好談。

  晏夫人又說:「婚禮很簡單,不會有外人。你只需要在婚房裡等著就好。」

  我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等著?

  等誰?

  等鬼嗎?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已婚少女,就已經被人按在梳妝檯前,換上了一身紅得刺眼的中式嫁衣。

  鳳冠很重。

  重到我懷疑自己脖子再細一點,當場就能被壓斷。

  嫁衣也很重。

  一層又一層,繡線精緻得不像話,聽傭人說是晏夫人特意讓人趕製的。

  我坐在床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紅衣,鳳冠,喜字,紅燭。

  如果新郎還活著,這大概真的會是一場很漂亮的婚禮。

  可惜。

  他死了。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

  整座半山別墅安靜得嚇人,沒有賓客,沒有司儀,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觥籌交錯。

  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鋪滿紅棗桂圓的大床上,像一隻被擺好的祭品。

  晏夫人離開前,握著我的手叮囑:「小辭生前作息不太好,晚上可能會晚一點來。你別怕。」

  我當時差點沒繃住。

  生前作息不太好。

  翻譯一下就是:鬼新郎是夜貓子。

  也對。

  鬼不夜貓子,難道還晨跑嗎?

  紅燭在桌上輕輕晃,燈影落在牆上,被拉得一長一短。

  我剛開始還強撐著坐直。

  半小時後,我脖子酸了。

  一小時後,我腰也酸了。

  兩個小時後,我開始困了。

  豪門婚房很香,床也很軟。

  我本來只是想靠一下,結果眼皮一沉,直接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被冷醒了。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像有人把整個房間搬進了冰窖。

  嘶。

  我迷迷糊糊地縮了縮肩膀,手往旁邊一摸。

  摸到了一塊冰。

  不。

  不是冰。

  那東西有形狀。

  硬的,涼的,像人的肩膀。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

  空氣里安靜得可怕。

  頭頂紅紗宮燈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咔噠」一聲。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能感覺到,旁邊有什麼東西坐著。

  很近。

  近到那股陰冷的寒意貼著我的手臂,一點點往皮膚里鑽。

  晏夫人說過。

  別怕。

  一切安全。

  我試圖用這兩句話給自己洗腦。

  可問題是,正常安全不會冷得像停屍房。

  我的眼皮抖了抖。

  求生欲和好奇心在腦子裡打了一架。

  最後,好奇心輸了。

  我猛地睜開眼。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床邊。

  我看清了旁邊的人。

  那是個男人。

  穿著黑色中式喜服,端端正正坐在我身側,身形挺拔,背脊很直。

  他的臉隱在月光和陰影中,只能看見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還有冷白到沒有血色的皮膚。

  最要命的是。

  他正低頭看著我。

  一雙眼睛黑得像深潭,安靜、冰冷,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啪地斷了。

  「啊——!」

  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連滾帶爬縮到床角,鳳冠差點甩飛出去。

  「鬼!鬼啊!」

  叫完我才反應過來。

  廢話。

  他本來就是鬼。

  可真見到鬼和心理準備見鬼,完全是兩回事。

  前者叫勇敢。

  後者叫嘴硬!

  男人微微皺眉。

  那張冷白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非常明顯的嫌棄。

  下一秒,我眼前一花。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我面前。

  一隻冰涼的手捂住我的嘴。

  「唔!」

  我瞪大眼睛,嚇得魂都快飛了。

  他的手很涼。

  涼到不像人的手,倒像一塊在雪裡埋了三天的玉。

  男人垂眸看著我,聲音低沉清冷,帶著剛醒時的一點沙啞。

  「吵死了。」

  我:「……」

  他皺著眉,語氣更嫌棄了。

  「大半夜的,你叫什麼喪?」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氣活過來。

  不是。

  大哥。

  你是鬼啊!

  你半夜坐我旁邊盯著我,還不讓我叫?

  這合理嗎?

  但我不敢說。

  因為他的手還捂著我的嘴。

  我只能拼命眨眼,試圖表達自己是個文明人,我可以冷靜,我不會再叫。

  他看了我兩秒。

  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又要發瘋。

  然後,他冷冷開口:「我媽給你兩百萬,就是讓你在這裡亂叫?」

  兩百萬。

  這三個字像鎮魂符一樣,瞬間把我的理智貼回來了。

  我安靜了。

  真的。

  非常安靜。

  我眨眨眼,努力用眼神傳達:我錯了,金主大人,我馬上閉嘴。

  男人盯著我,又過了兩秒,才緩緩鬆開手。

  我大口喘氣,手腳還有點發軟。

  直到這時,我才徹底看清他的臉。

  很好看。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好看。

  是那種哪怕知道他不是人,也會讓人短暫忘記逃命的好看。

  眉眼冷,鼻樑高,唇色很淡,整張臉像月光下的冷玉,精緻得有點不真實。

  只是他身上的氣場太冷。

  冷到那張臉再好看,也像一把鋒利的刀。

  我抱著被子,縮在床角,努力找回自己的職業素養。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沈念,你是收了兩百萬的人。

  你不能因為僱主死了三年,就這麼沒出息。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您好?」

  男人看著我,眉頭皺得更深。

  「你好什麼?」

  我:「……」

  救命。

  他好難伺候。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改口:「那……新婚快樂?」

  房間裡安靜了。

  紅燭輕輕晃了一下。

  男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腦子不太好的活人。

  半晌,他才冷冷吐出兩個字。

  「晏辭。」

  我愣住:「啊?」

  「我的名字。」

  哦。

  原來是在自我介紹。

  我立刻點頭:「知道了,晏辭先生。」

  他看著我。

  「先生?」

  我試探著改口:「晏……辭?」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我覺得,應該比先生好一點。

  於是我又硬著頭皮補了一句:「我叫沈念。」

  晏辭淡淡掃了我一眼。

  「知道。」

  我一噎。

  也對。

  生辰八字都擺桌上了,他能不知道嗎?

  我抱著被子,心裡默默算帳。

  兩百萬。

  兩百萬。

  兩百萬。

  每念一遍,我就勇敢一分。

  等念到第十遍的時候,我終於能正視他了。

  只是正視歸正視,我還是忍不住往床角縮了縮。

  晏辭看見我的動作,眉梢微微一動。

  「怕我?」

  我本能想說不怕。

  可我嘴比腦子誠實。

  「有一點。」

  他冷笑了一聲。

  「你倒誠實。」

  我乾巴巴地笑:「主要是第一次結婚,也是第一次見鬼,業務還不熟練。」

  晏辭:「……」

  他看我的眼神更複雜了。

  像嫌棄。

  又像無語。

  我忽然覺得,這鬼新郎可能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

  至少他目前沒有掐死我的意思。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紅嫁衣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冷冷開口:「衣服脫了。」

  我:「???」

  剛放下去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脫什麼?

  衣服?

  我雙手立刻抱緊領口,整個人往後縮。

  「晏辭,雖然我們現在名義上是夫妻,但咱們才第一次見面,這進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晏辭額角似乎跳了一下。

  他盯著我,像是在忍耐什麼。

  「我讓你把嫁衣脫了。」

  「為什麼?」

  「丑。」

  我:「……」

  他又補了一句:「熏得我頭疼。」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嫁衣。

  這可是晏夫人特意準備的。

  蘇繡,金線,紅得喜慶又貴氣。

  我雖然不懂行,但也知道它肯定很貴。

  結果到他嘴裡,只有一個字。

  丑。

  很好。

  鬼的審美,果然和人不太一樣。

  我猶豫了一下:「那我脫了,你不能亂來啊。」

  晏辭冷冷看著我。

  「我對你沒興趣。」

  這話聽著很安全。

  也很傷人。

  我咬牙微笑:「那真是謝謝你啊。」

  他沒聽出我的陰陽怪氣,或者聽出來了也懶得理。

  我只能認命地開始解盤扣。

  這嫁衣複雜得離譜,扣子一顆接一顆,帶子一條繞一條。

  我越急越解不開。

  晏辭坐在旁邊,冷眼看著我手忙腳亂。

  那眼神仿佛在說:人類真麻煩。

  我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衣服又不是我設計的。」

  晏辭:「你說什麼?」

  我立刻抬頭:「我說馬上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更何況這個屋檐還是陰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