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的頭幾天,我在學校裡面過得還算平靜。
白天軍訓,晚上回宿舍倒頭就睡,連跟人發消息的力氣都沒有。
小白兔窩在玉鐲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會鑽出來在枕頭邊打個滾,又自己縮回去。
我發現這上古凶獸的作息跟貓沒什麼兩樣,白天睡覺晚上精神,但好在它懂得看眼色,我睡著的時候它絕不鬧騰。
相比之下,宿舍里的三個人比它熱鬧多了。
尤其是周暖暖。
她這個人簡直是天生自來熟,軍訓第二天就已經可以挽著我的胳膊一起去食堂,嘴裡一口一個「念念」,叫得比我親閨蜜林曉曉還順。
她話多,情緒也來得快。
前一秒還在抱怨教官心狠,後一秒看見食堂有糖醋裡脊,眼睛立刻亮得像燈泡。
我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畢竟我從小到大沒怎麼被人這麼熱情地對待過。
但周暖暖的熱情不讓人討厭。
她是真的沒什麼心眼。
軍訓有人低血糖,她第一個衝過去扶人;誰忘帶紙巾,她包里永遠能翻出一包;連我某天曬得臉發紅,她都非要把自己的曬後修復塞給我。
蘇瓷和她正好相反。
蘇瓷話少,冷白皮,短髮,戴細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眼神很淡,像什麼都看在眼裡,但懶得說。
她很少主動參與我們的聊天。
周暖暖吵得過分了,她會抬眼說一句:「小點聲。」
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但她不是不好相處。
周暖暖有天忘帶防曬,曬得鼻尖通紅,蘇瓷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包里拿出一支防曬霜,推到她面前。
周暖暖感動得差點撲上去抱她。
蘇瓷面無表情地把她推開。
「別蹭我。」
至於顧渺,她是最後一個到宿舍的人。
那天傍晚,我剛從軍訓場回來,推開宿舍門,就看見靠門的床位旁蹲著一個女生。
她正低頭整理行李箱。
米白色針織開衫,工裝褲,長發披在肩上,低頭時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顧渺,前兩天家裡有事,來晚了。」
她聲音很軟,笑起來也溫柔。
是那種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長相。
我也笑了笑。
「你好,我叫沈念。」
顧渺的視線在我身上輕輕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幾乎像是錯覺。
然後她又笑著說:「你的床位靠陽台吧?光線真好。」
「嗯,還行。」
我應了一聲,轉身去陽台收衣服。
走到陽台門口時,我莫名回頭看了一眼。
顧渺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了。
可我總覺得,她剛才看我的那一眼,不像單純認識新室友。
那眼神很輕。
卻像是在估價。
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可能是我這人從小窮慣了,對別人眼神里的衡量格外敏感。
周暖暖倒是完全沒察覺。
她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熱情得像迎接失散多年的姐妹。
「渺渺!你終於來了!我們宿舍湊齊了!晚上一起吃飯唄!」
顧渺抬頭,笑容標準又溫和。
「好呀。」
那天晚上,我們513宿舍四個人第一次湊齊吃飯。
周暖暖選了學校東門外一家川菜館,說點評分高,分量大,適合剛開學拉近感情。
她點菜非常豪邁。
毛血旺、水煮魚、口水雞、辣子雞,滿滿一桌紅油,燈光一照,辣椒亮得像要把人送走。
我其實不太餓。
但想著剛開學,和室友處好關係很重要,就跟著吃了幾口。
吃到一半,周暖暖忽然盯著我身上的白襯衫看。
我被她看得發毛。
「怎麼了?」
周暖暖咬著筷子,眼神很認真。
「念念,你這件襯衫,是不是挺貴的呀?」
我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件襯衫是晏辭讓人準備的。
我只知道布料舒服,剪裁好,穿著不悶,軍訓的時候比普通襯衫涼快很多。
但具體多少錢,我沒問。
也不敢問。
畢竟晏家那種消費水平,我問了容易傷害自己。
我努力讓表情自然一點。
「應該還好吧。」
周暖暖立刻湊近:「還好是多少?我表姐在奢侈品店做櫃姐,我跟著她看過不少東西,你這個領口走線,一看就不是普通牌子。」
我頭皮有點緊。
「可能是家裡人隨便買的。」
「家裡人?」
周暖暖眨了眨眼。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呀?」
我夾菜的手一頓。
這個問題很簡單。
也很難答。
說我爸是個酗酒賭鬼?
說我是被他賣去冥婚,靠鬼老公家裡給的錢才穿上這身衣服?
不行。
這太刺激了。
說出來周暖暖今晚可能連飯都吃不下。
我咽下嘴裡的飯,含糊地說:「家裡做點小生意。」
周暖暖「哦」了一聲,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沒完全接受。
「那你開學怎麼一個人來的?我看別人都有爸媽送。」
我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家裡忙。」
這話一出口,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瓷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沒說話。
但我總覺得她看出來我在撒謊。
顧渺這時笑著接過話。
「暖暖,你問太細啦。每個人家裡情況都不一樣,人家不想說也正常。」
她說著,夾了一塊水煮魚放進我碗裡。
「念念,吃魚。」
她語氣很溫柔。
表面上是在替我解圍。
可那句「人家不想說也正常」,聽著卻像在提醒所有人,我確實有事瞞著。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
紅油浸著白嫩的魚片,香味很濃。
可我忽然沒什麼胃口。
我還是把那塊魚吃了。
沒必要因為一句話翻臉。
更何況,她也沒說錯。
我確實不想說。
接下來幾天,宿舍關係表面上一切正常。
周暖暖依舊每天念念長念念短地叫我,蘇瓷依舊沉默,顧渺也依舊溫柔。
只是我慢慢發現,顧渺對我身上的東西格外敏感。
比如我用的護膚品。
比如我的鞋。
比如晏夫人給我準備的那個看起來很低調、但質感很好的帆布包。
她不會直接問。
只會在不經意間看一眼。
然後很快移開視線。
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也裝作沒看見。
我只想平靜過完大學生活。
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忽然穿得起貴衣服。
更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名義上的丈夫,是個死了三年的鬼。
直到第五天晚上。
我洗完澡出來,正拿毛巾擦頭髮,就看見周暖暖趴在床上,盯著手機,臉色有點奇怪。
平時她刷手機,表情都很豐富。
一會兒笑,一會兒罵,一會兒給我看「這個男的好油」。
但這次,她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我隨口問:「怎麼了?」
周暖暖像被嚇了一跳,猛地把手機扣到枕頭下面。
「沒、沒事。」
她越這樣,我越覺得有事。
但我沒有追問。
我回到自己的床位,擦乾頭髮,拿起手機隨便翻了一下校園論壇。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
熱帖第一條,標題扎眼得要命。
【置頂】某新生疑似被包養,一件襯衫頂普通人一年學費,大家來品品!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一沉。
點進去。
配圖是一張偷拍的側面照。
照片裡,我穿著那件白襯衫走在軍訓隊列里,陽光落在後領的位置。
發帖人特意把領口某個小標圈了出來。
旁邊還配了一行字。
【某小眾高定品牌,定製款起步六位數,普通人根本買不到,別問我怎麼知道,問就是圈內朋友說的。】
下面評論已經蓋了幾十樓。
「臥槽,六位數襯衫穿去軍訓?姐你不要可以給我。」
「真的假的?看她平時挺低調的啊。」
「低調才怪,真低調會穿這種東西出來?」
「有人扒過了,這牌子仿品會被律師函警告,敢穿出來的基本不可能是假貨。」
「問題來了,穿得起這個,開學沒人送,家裡也沒露面?」
「懂的都懂。」
「不會吧,她看起來挺乖的。」
「乖不乖和有沒有金主有什麼關係?」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發涼。
包養。
金主。
懂的都懂。
這些詞像一盆髒水,隔著屏幕朝我潑過來。
最荒謬的是,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生氣。
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襯衫。
六位數?
我穿著一件十幾萬的襯衫軍訓了五天?
還拿它擦過汗?
我腦子嗡嗡響。
晏辭到底知不知道大學生一般穿什麼來軍訓?
這不是給我準備衣服。
這是給我準備熱搜。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扣在被子上。
周暖暖從對面床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念念……你看到了?」
我抬頭看她。
她一臉做錯事的表情。
「我剛才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是怕你難受。」
我心裡那點發涼的感覺,忽然被她這句話捂了一下。
「沒事。」
周暖暖立刻坐起來。
「你別往心裡去啊!那些人就是閒的,什麼都不知道就開始編故事。你有錢也好,家裡條件好也好,跟他們有什麼關係?有錢人就不能上大學了?有錢人就不能穿襯衫了?」
她越說越氣。
「而且他們說話太難聽了!我已經在下面幫你懟了!」
我愣了一下。
「你幫我懟了?」
「對啊。」
她氣鼓鼓地拿出手機給我看。
她在帖子下面回了好幾條。
【造謠犯法,謝謝。】
【一件衣服就能腦補包養,你們腦子裡除了黃色廢料還有別的嗎?】
【她本人很好,少拿偷拍照惡意揣測別人。】
我看著那幾條評論,喉嚨忽然有點堵。
周暖暖平時咋咋呼呼的。
可真有事,她是真的會站出來。
我小聲說:「謝謝你。」
周暖暖揮揮手。
「謝什麼呀,我們是室友。」
她說完,又小心看了我一眼。
「不過念念,你這襯衫真的六位數啊?」
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
周暖暖:「啊?」
我比她還崩潰。
「我真的不知道。」
旁邊的蘇瓷忽然抬頭。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很淡。
「先別回覆帖子。」
我看向她。
蘇瓷說:「這種帖子,你越解釋,他們越興奮。先截圖,留證據。」
我愣住。
周暖暖一拍腦門。
「對哦!蘇瓷你腦子真好使!」
蘇瓷面無表情:「是你太衝動。」
周暖暖:「……」
顧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看著手機。
她抬頭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心。
「念念,你別怕。要不我也幫你說兩句?」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真誠。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腦子裡忽然閃過那天吃飯時,她夾給我的那塊水煮魚。
還有她說的那句:「人家家裡什麼情況是人家的隱私。」
我收回視線,笑了一下。
「不用了,謝謝。」
顧渺動作一頓。
很快又笑了。
「好,那你有需要就說。」
我點點頭。
然後低頭給林曉曉發消息,把帖子截圖甩了過去。
十秒後,林曉曉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她聲音大得我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沈念!!你那件襯衫十幾萬?!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我默默把音量調低,壓著嗓子說:「我特麼也不知道啊!」
林曉曉倒吸一口涼氣。
「你鬼老公給你準備十幾萬的襯衫,讓你穿著去軍訓?」
「你小聲點!」
我趕緊捂住手機。
雖然宿舍里其他人聽不清,但「鬼老公」這三個字實在太危險了。
林曉曉在那頭冷靜了兩秒。
「行,那現在怎麼辦?你舍友什麼反應?有人陰陽怪氣你嗎?」
我看了一眼宿舍。
周暖暖還在氣鼓鼓回帖。
蘇瓷已經幫我把帖子連結和樓層截圖整理好了。
顧渺低頭看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說:「暫時沒有。」
「那就好。」
林曉曉鬆了口氣,又壓低聲音。
「不過這事你得問清楚。你老公家到底給你準備了多少這種衣服?別哪天你又穿個幾十萬出去買煎餅。」
我:「……」
謝謝。
已經開始害怕了。
掛了電話後,我打開晏辭的對話框。
手指懸在鍵盤上,斟酌了半天。
最後,我儘量委婉地打字。
「晏辭,我那個衣服,你買給我的那個襯衫……多少錢呀?」
消息發出去後,我盯著屏幕。
本來以為他要很久才回。
結果十幾秒後,晏辭的回覆跳了出來。
「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
「你先說多少錢。」
「你穿的那件?不到二十。」
我差點把手機砸出去。
不到二十?!我深吸一口氣:「萬??」
對面沉默了五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