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扣在胸口,望著天花板深深吐出一口氣。
靠北了。
不到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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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說得那麼輕描淡寫,仿佛那不是一件襯衫,而是學校門口買三送一的白T恤。
我盯著床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自己這幾天穿著那件襯衫軍訓的畫面。
烈日下踢正步。
水泥地上坐軍姿。
休息時拿袖口擦汗。
甚至有一次周暖暖遞給我辣條,我吃完還順手在衣擺上蹭了一下指尖。
我閉了閉眼。
好。
沈念。
你真行。
你穿著一件十幾萬的襯衫,在操場上完成了它這輩子最不該承受的使命。
我重新拿起手機,給晏辭發消息。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那邊回得很快。
「你沒問。」
我差點氣笑。
很好。
非常晏辭。
過了幾秒,他又補了一條。
「穿得舒服就行。」
我盯著這六個字,血壓緩緩升高。
穿得舒服就行?
這話放在普通人身上,意思是「別太在意價格」。
放在晏辭身上,意思大概是「不就十幾萬」。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
「我在學校,穿太貴的衣服會被人盯上。」
晏辭:「誰盯你?」
我:「論壇。」
晏辭:「論壇是什麼?」
我:「……」
我忽然意識到,跟一個死了三年、現在社交範圍主要集中在陰間的人解釋校園論壇,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我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說閒話的地方。」
這次晏辭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誰說你?」
我看著這三個字,莫名感覺屏幕那頭的溫度都降了兩度。
我立刻打字。
「沒事,不用你管。」
想了想,又補一句。
「真的不用。」
我怕他一個不高興,明天學校論壇直接物理消失。
晏辭:「你確定?」
我:「確定。」
晏辭:「嗯。」
我看著這個「嗯」,心裡卻一點都不踏實。
這人的「嗯」有時候像答應,有時候像記帳。
我趕緊又發:「以後給我買衣服不用太貴,普通學生穿的就行。」
晏辭:「多普通?」
我想了想。
「幾十塊也行。」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他發來一句:「幾十塊的衣服能穿?」
我:「……」
我盯著手機,差點被他氣得從床上坐起來。
能穿。
當然能穿。
我以前穿十塊錢三件的短袖,不也好好活到十八歲了嗎?
但我也知道,跟晏辭講這個沒用。
他的消費觀和我的消費觀,中間隔著一條陰陽河。
於是我退了一步。
「總之別十幾萬。」
晏辭:「知道了。」
我鬆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到哪個程度,但至少暫時達成了表面和平。
我翻回校園論壇。
帖子還掛在首頁。
周暖暖正在評論區大殺四方。
她一個人回復了十幾層,戰鬥力強得驚人。
「偷拍別人還有理了?」
「人家穿什麼關你什麼事?」
「你們是見不得女孩子過得好是吧?」
我看得心裡又暖又想笑。
周暖暖平時看起來軟乎乎的,沒想到吵起架來還挺有章法。
蘇瓷給我發了幾張截圖。
「保存。」
我回:「謝謝。」
她回:「不用。」
依舊很蘇瓷。
顧渺沒有說話。
她的床位那邊安安靜靜,帘子拉了一半,手機屏幕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一點。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帖子。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我沒有問。
有些事情,問了也沒意思。
第二天一早,周暖暖頂著兩個黑眼圈爬下來,第一句話就是:「念念,你別怕,帖子風向已經變了。」
我正在刷牙,含著泡沫含糊地問:「怎麼變了?」
「有人幫你說話了。」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擦了擦手,低頭看。
果然,帖子下面多了不少新回復。
「我是同系的,她人挺好的,軍訓的時候還幫我撿過水杯。」
「別的不說,她訓練從來不偷懶,曬成那樣也沒喊過一句累。」
「高考成績查到了吧?人家是高分進來的,酸她之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穿貴衣服不代表被包養,別滿腦子髒東西。」
我愣了一下。
原來我以為沒人在意的那些小事,真的有人看見。
我只是撿過一個水杯,只是認真軍訓,只是像普通學生一樣上課吃飯。
可在這種時候,它們竟然成了替我說話的證據。
周暖暖在旁邊叉腰。
「看見沒?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蘇瓷從旁邊經過,淡淡補了一句:「也可能只是他們終於覺得造謠沒意思了。」
周暖暖:「蘇瓷,你能不能讓我熱血三秒?」
蘇瓷:「不能。」
我沒忍住笑了。
因為這一笑,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也跟著鬆開了。
我沒有發聲明。
也沒有解釋自己到底是誰。
帖子在兩天後被版主以「造謠中傷」為由刪掉。
我從頭到尾沒在裡面說過一個字。
可學校里關於我的傳聞已經換了版本。
從「疑似被包養」,變成了「低調豪門千金」。
我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正在食堂排隊買飯。
前面兩個女生小聲議論。
「就是她吧?那個穿高定襯衫的。」
「聽說家裡挺厲害的,但人還挺低調。」
「怪不得看起來氣質不一樣。」
我端著餐盤,默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普通白T和牛仔褲。
氣質?
如果她們知道我早上為了搶最後一個雞蛋餅差點和男生撞到一起,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
周暖暖倒是很興奮。
她抱著奶茶湊過來,小聲說:「念念,你現在有新人設了。」
我面無表情:「什麼人設?」
「神秘富婆學霸。」
我:「……」
聽起來比包養好多了。
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我回到宿舍後,又給晏辭發消息。
「以後真的別給我買那麼貴的衣服了。」
晏辭:「幾千的可以?」
我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幾十塊到幾千塊。
對於晏辭來說,可能已經是驚天讓步了。
我回:「可以,但不要有明顯標誌。」
晏辭:「嗯。」
這次我終於放心了一點。
小白兔從玉鐲里探出腦袋,用爪子扒了扒我的手腕。
「主人,其實貴衣服也挺好的。」
我低頭看它。
「哪裡好?」
「布料舒服。」
「然後呢?」
「被人認出來的時候,很有排面。」
我冷笑:「你要不要這個排面?我把你掛出去,讓大家看看上古凶獸。」
小白兔立刻縮回玉鐲。
「主人,我忽然困了。」
我哼了一聲。
宿舍漸漸安靜下來。
周暖暖在對面床上打了個小呼嚕,蘇瓷翻了一頁書,顧渺那邊依舊沒什麼動靜。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這件事給我提了個醒。
錢可以救命。
也可以惹麻煩。
以前我沒錢,所以什麼都不敢想。
現在我突然有了很多錢,卻發現自己也沒比以前輕鬆多少。
因為我不會用。
更不會守。
銀行卡里的數字看著嚇人,可那些錢到底怎麼放,怎麼花,怎麼不被人騙,怎麼讓它不只是一個躺在帳戶里的數字,我其實一點都不懂。
我從小到大學會的都是省錢。
一塊錢掰成兩半花。
可沒人教過我,有了錢以後該怎麼辦。
那一晚,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貧窮會讓人不安。
突然有錢,也會。
軍訓結束後,我的大學生活正式步入正軌。
金融專業的課表比我想像中更滿。
周一早上八點高等數學,老師講極限講得像在念咒。
周三下午連著三節會計學原理,周暖暖聽到一半趴在桌上小聲說:「我感覺借貸記帳法在借我的命。」
我差點笑出聲。
微觀經濟學老師倒是很有意思。
他講需求曲線的時候,隨手舉例:「比如奶茶漲價,有人少喝,有人換便宜的,有人照喝不誤。你們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周暖暖小聲說:「我屬於哭著照喝。」
蘇瓷推了推眼鏡:「你屬於非理性消費。」
周暖暖:「……」
我坐在旁邊,邊笑邊記筆記。
以前我以為金融就是賺錢。
真正學起來才發現,它不是簡單地告訴你怎麼賺,而是先告訴你,錢為什麼會流動,人為什麼會做選擇,風險為什麼永遠跟收益站在一起。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圖書館明亮的燈。
喜歡一頁一頁翻過去的教材。
喜歡自己終於坐在一張真正屬於學生的書桌前,不用擔心下一秒我爸喝醉回來把我的書扔出去。
以前我趴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打著手電筒背單詞。
那時候我只想著考出去。
現在我真的出來了。
我不想浪費。
所以當同系學姐在新生群里發消息,說她建了一個投資學習小組,有興趣的可以加時,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投資。
這兩個字對以前的我來說,和「豪門」「私人飛機」「海景別墅」差不多遙遠。
我以前連餘額寶一天多幾分錢都要看半天。
現在帳戶里躺著幾百萬。
如果我永遠只會把錢放在那裡,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我沒有立刻加學姐。
先給林曉曉發消息。
「你說我拿一萬塊試試水怎麼樣?」
林曉曉秒回:「你瘋了?」
我:「?」
林曉曉:「一萬塊!你以前兼職多久才有一萬塊?!」
我沉默了一下。
是啊。
以前一萬塊對我來說,是很大很大的數字。
大到我得攢很久。
可現在,我竟然能把它叫做「試試水」。
這種變化讓我有點恍惚。
我打字:「學費和生活費我分開放了,不動。就拿零花錢里一小部分試。虧了也不影響正常生活。」
林曉曉那邊顯示輸入中。
輸入了很久。
最後她發來一句:「那你答應我,別上頭。」
我回:「好。」
林曉曉:「賺錢請我吃飯。」
我笑了:「虧錢你安慰我。」
林曉曉:「你想得美。」
我加了學姐的投資學習小組。
群里人不多,十幾個人,學姐每天會發一些市場資訊,也會講一些基礎概念。
什麼基金、股票、債券、倉位、止損。
我一開始看得頭大。
那些詞每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有種我配不上它們的感覺。
但我還是認真記了。
白天上課,晚上回宿舍看學姐發的資料。
別人刷短視頻,我看K線圖。
別人追劇,我看財報入門。
周暖暖有天從床上探頭下來,看見我手機屏幕上紅紅綠綠一片,嚇了一跳。
「念念,你在看什麼?怎麼跟醫院心電圖似的?」
我說:「股票。」
她立刻肅然起敬。
「富婆的世界我不懂。」
我:「我也不懂,我正在裝懂。」
最開始確實挺順。
學姐推薦了一個相對穩的標的,說適合新手觀察。
我投了一萬。
每天漲一點。
第一天賺了八十。
第二天賺了一百二。
第三天回撤了幾十,但第四天又漲回來。
半個月後,我帳戶里多了九百多。
九百多。
我盯著那個數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以前在奶茶店兼職,站一天八個小時,腳底磨出泡,也就一百來塊。
現在我每天點開手機看兩眼,錢自己漲了九百多。
這合理嗎?
這太不合理了。
但它就是發生了。
我開始有點飄。
人一飄,就容易忘記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會。
第二周,我把本金加到了兩萬。
第三周,又補了五千。
學姐在群里提醒:「最近行情波動比較大,新手別追高,倉位輕一點。」
我看見了。
也回了個「收到」。
但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點了買入。
我心想,之前不也是這麼漲的嗎?
再說了,我又不是全部身家押進去。
就兩萬五。
虧一點也沒事。
可市場專治嘴硬。
第三天,開盤就跌。
我盯著屏幕,眼睜睜看著紅色數字一點點變綠。
一開始,我還能安慰自己。
正常回調。
學姐說過,投資有漲有跌。
十分鐘後,虧損擴大到五百。
我開始坐不住。
半小時後,虧損一千二。
我手心冒汗。
下午收盤,帳戶從盈利兩千,變成虧損兩千。
我盯著那片綠,感覺自己靈魂都被染色了。
周暖暖從旁邊路過,忽然停住。
「念念,你手機怎麼綠得這麼嚇人?」
我面無表情地把屏幕扣下。
「護眼模式。」
周暖暖:「你騙鬼呢?」
我心想,我還真騙過鬼。
可惜這次騙不了市場。
當天晚上,我沒有立刻補倉,也沒有立刻割肉。
我坐在床上,把學姐發過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
止損。
倉位。
風險承受能力。
這些詞之前看著像概念。
現在每一個都像巴掌。
啪啪打在我臉上。
我終於明白,賺錢的時候,人很容易把運氣當本事。
虧錢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其實連規則都沒摸清。
林曉曉給我發消息:「怎麼樣?賺了嗎?」
我盯著屏幕,沉默三秒。
回她:「綠了。」
林曉曉:「什麼綠了?」
我:「帳戶,也可能是我。」
她直接打電話過來,笑得差點岔氣。
我悲憤地掛了。
然後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
不能上頭。
不能貪。
看不懂的錢,不賺。
寫完之後,我盯著那幾句話看了很久。
這兩千塊錢虧得我心疼。
但也虧得及時。
它像是一盆冷水,把我從「賺錢好像很容易」的幻覺里澆醒了。
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讀書是。
賺錢也是。
守住自己的人生,更是。
舍友問我為什么半夜臉上冒綠光,我有苦說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