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之糜爛,是人所共知的。
十二團營,由京中十二侯把持,正巧,這十二侯大半現如今都在宣府武學進學。
京中兵馬,除了京營的十二團營之外,就是所謂的天子親軍二十六衛了。
天子親軍二十六衛,不歸兵部,不隸五軍都督府。論糜爛,這二十六衛認第二,沒人敢人第一。
朱厚照強行下旨,罷黜閹人宦官之後,在內廷的地位瞬間便被神話了。
雖然朱厚照本來就是皇帝,但是宮裡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太監,見過的皇帝可多了。
從朱祁鈺,到朱見深,到朱佑樘,到朱厚照,宮中有不少老太監都已然是見過四位天子了。但是像朱厚照這般關心閹人的,還是頭一個。
自從聽說那日朱厚照親手攔下了幾個即將被閹的孩子,並由內帑出銀子送到景山書院進學之後,就有人在後宮偷偷的立上了朱厚照的泥塑,日夜燒香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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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了菩薩待遇的朱厚照,絲毫沒有一點「寶像」朱厚照此時正躺在一張躺椅上,悠哉悠哉的喝著冰鎮梅子湯。
世人都傳聞說朱厚照是天帝下凡,縱然是在混帳紈絝的廢物點心,只要遇上朱厚照,就能變成大能。
對於這些傳聞,朱厚照倒是毫不在乎,看著苗奎,魏彬等人站在面前,問道:「都清楚你們自己要幹什麼了吧。」
谷大用站在一旁道:「爺,您要的東西奴婢找來了,親軍二十六衛每衛滿員當有五千六百人,共計應有十四萬五千六百人,自土木堡後,親軍二十六衛損失甚重,後經整飭應有六萬六千人。」
朱厚照閉著眼,躺在躺椅上,劉良女端來一盤瓜果放在一旁。
緩緩的走到朱厚照的身邊,給朱厚照捏著肩膀,卻也識趣的一聲不吭。
「先查著,朕看看這裡面到底有多爛。」
朝局一天天的被朱厚照掌握在手中,但是朱厚照卻也一天天的疲憊了起來。
朱厚照現如今終於知道嘉靖跟萬曆寧願荒廢朝政也不願意上朝了。
親軍二十六衛,其中只有騰驤四衛是張永的手下,騰驤四衛雖然說的過去,但是其餘的二十二衛可就不一樣了。
空蕩蕩的營寨之中,只有幾個沒精打采的軍士在巡邏。
周圍的幾座兵營,顯然已經年久失修,甚至有的已然變成了一座廢墟。
苗奎騎著馬衝進了營寨,看著下面的幾個軍士問道:「這裡可是羽林衛大營?」
幾個軍士麻木的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站出來說道:「回公公話,這裡正是羽林衛大營,不知公公有何貴幹。」
苗奎震驚的看著老兵道:「羽林衛在冊軍士五千六百人,怎麼就剩下你們幾個了。」
老者迷茫的看著苗奎,過了一會,尷尬的笑道:「公公啊,這……朝廷給的軍屯田,早就被皇莊占了去了啊。」
其實衛所制的崩潰,於明中期的土地兼併也有重要的關係,沒有了土地,衛所也就沒了給養。
這衛所兵本來就是自給自足的制度,沒了田地,也沒了軍餉,這大營里能有人才出了鬼了。
「那……那也不能就這麼幾個人啊。」
苗奎結結巴巴的說道。
老者笑道:「沒,羽林衛不止這麼點人,營里的伍指揮使帶著人去天津討生活了,年底便回來了。」
「胡鬧!」
苗奎大喝道。
這朝廷堂堂正三品的指揮使,竟然領著自己的部曲,外出打工去了。
這要是傳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苗奎皺著眉頭,走到了老者面前,道:「老人家,您今年貴庚啊。」
老者趕忙拱手道:「稱不得貴,稱不得貴,老朽今年七十有二了,好在孩子孝順,在天津謀了差事,沒事在營里轉悠轉悠。」
天子親軍二十六衛,不同於其他衛所,因為這二十六衛是天子親軍,兵部不管,五軍都督府也不管,歷次整頓京營都跟這二十六衛沒什麼關係。
故而這老者對苗奎也沒什麼防範之心。
「老人家,既然這樣,您告訴我您這裡還有多少兵丁年底會回來吧。」
說著苗奎跳下馬來,準備紙筆就要紀錄。
不料老者聽到苗奎這麼問,便起了警惕之心。
拱手道:「公公是何許人也,實不相瞞,這營中有多少口,是重大軍機,茲事體大,恕小老兒無可奉告啊。」
苗奎向後面的營帳中望去,這大營里怕是沒什麼旁人了。
在京都新府成立之前,這京營官兵其實還有不少。
但是自從這去天津一夜暴富的故事越來越多,這京營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
因為天津三衛本身離京畿就不遠,仁宣時,朝廷又歷次調防,這京營不少人,在天津都有親戚。
不少人直接甲冑一脫,直接去天津了。
苗奎看著老者嘆了口氣,道:「老爺子,咱家是奉皇爺的命下來勘察各親衛兵員的,您可不敢抗旨啊。」
苗奎這麼一說,老者猶豫了一會,看著一旁的一個少年郎說道:「聽著沒,找你的。」
「呃,哦,公公這邊請。」那少年郎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還不是很通人情世故。
這少年郎其實是羽林衛指揮使的長子,按說也是指揮使,只是早了些。
苗奎跟著少年進了營帳中,撇了幾張蜘蛛網後,少年郎搬出了一部落滿了塵埃的名冊。
「公公,這些是永樂二十二年衛所的名冊,您先看著,還有土木堡之後,各家的情況。」
苗奎眉頭一皺。
少年郎說道:「當年土木堡時,二十六衛近乎全軍覆沒,絕戶者十之三四,家祖曾數次上書兵部,卻至今杳無音信。」
「……朝廷,從來沒接到過這樣的奏報啊。」
「什麼?!這不可能,去年年初時,家父還曾上報朝廷。」
苗奎一本正經的說道:「咱家來之前,調了整個羽林衛自景泰年後的所有相關奏本,只有幾份兵部的呈報,除此之外,再無奏……」
苗奎好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轉過頭來看著那少年郎道:「快,叫你父返京!」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