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牽連甚廣潭水深
陳明沒有說話。
他似乎沒有明白程見袖的話,但在遲疑了一會後,他還是對著程見袖點了點頭。
「阿明是個好孩子。」程見袖揉了揉他的頭,說。
陳明只是一個小孩子,尤其是生活在這種偏僻山村的地方,大字都不識幾個,要對他談論什麼大道理,儼然是無用的,文二沒成功,程見袖同樣如此。她能夠做的,大抵就是希望這一個兩人之間的承諾能夠在陳明怨恨家人的時候,拉他一把,至於日後會如何,得靠他個人的造化。
他們不可能一直待在周山村,能夠幫到陳明的有限。
而且,說到底,陳明的怨恨來自周山村村民的傷害,解鈴還須繫鈴人,如果陳明的家人真心愛陳明,日後在點點滴滴中的關心,想來也能夠將陳明的心軟化,可若是他的家人本就不是什麼好父母,那即便他們今日說通了陳明,他日他也會因為家人的行為再次恨上這家人。
程見袖其實並沒有什麼同小孩子接觸的經驗,先前的王敏是一個,可王敏聰慧,程見袖看著她,其實有幾分看自己小時候的感覺,而且早慧的孩子,可以直接同她說道理,她都明白,可陳明同王敏不同,程見袖著實沒什麼經驗,倒是阮朱,要更受小孩子喜歡些。
與陳明說了幾句話之後,程見袖就將阮朱喊了過來,讓她陪著陳明。
程見袖瞧著溫柔,人又長得好看,笑起來那在陳明眼裡,那就跟仙女兒似得。陳明因此想要靠近程見袖, 但是又打從心底里有一絲敬畏,放不開,與阮朱就沒這個拘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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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朱是個好性子,人緣好,與孩子也玩得開,程見袖才一腳跨出了屋,後頭就已經響起了陳明的笑聲來。
程見袖失笑,不過心情倒是不錯。
傅祁暝正在審問先前在山洞暗道里抓到的人,據周山村的百姓說,此人是當時那位道士身邊的小童,姓鄭。
這人就是個滑頭,他被抓了之後也不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還恐嚇看押他的村民,說:「我是我家仙長特意派來盯著你們的,仙長怕你們將祭祀搞砸了,才讓我在背後瞧著,你們現在祭祀不成,又如此待我,必然會惹惱了我家仙長,我家仙長發起火來,可不是你們區區一個周山村的村民能夠承受得住的。你們聰明點,就趕緊把我放了,好吃好喝地待著我,說不定我還能在我家仙長面前替你們美言幾句。」
若是村民還相信那個道士,說不定還真被他唬過去了,可他們昨兒個可是所有人看見妄生露的那一手。若是兩人都有點本事,村民或許還會有所偏頗,可偏傅祁暝等人又是打著知府大人的名義來的,如此一來,那妄生可就是同官府掛鉤了,如此自然要更可信些。
而且,除了村民之外,傅祁暝還將另外一個錦衣衛派過來看押著,即便村民起了什麼心思,那也沒法子,昨日可都是見識了對方的本事的,他們還能怎麼著?
眼見自己說了那麼多,村民還是無動於衷,這人才算是急了,到了後頭破口大罵,直到天亮的時候,他是罵得口乾舌燥,餓得沒了力氣,可看押他的村民還是依舊無動於衷。
傅祁暝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錦衣衛審人本就有一手,加上這人被關了大半夜,已經心生惶恐,傅祁暝一問,稍稍用了些手段,這人就將什麼都招了。
此人姓鄭,叫學卿。
「我是個孤兒,三歲那年被師傅收養,之後就一直跟在師傅身邊,鄭學卿這個名字,就是師傅給取的。我其實也不知道師傅在做什麼,我就是聽師傅的吩咐,同他去各地裝神弄鬼,說服那些人拿孩子祭祀後,師傅便會吩咐我們偷偷將那些祭祀的孩子帶走,之後去了哪裡,我也不清楚。」
「我們?」傅祁暝挑了挑眉。
鄭學卿一聽,忙回:「師傅收養了很多像我這樣的孩子,據我所知就有十九個。師傅一直都是到處跑,有時候不會帶著我們,而師傅收養的那些人也遍及各地,未必就會有接觸,我算是負責周山村這一塊的。」
「除了周山村之外,這附近還有哪些村落也著了你們的算計?」傅祁暝問。
鄭學卿這回沒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得看向傅祁暝:「這位爺,周山村的事,算我認栽,可你若是想要斬草除根,那我勸你還是歇了這個心思。雖然師傅做事一直避著我們,可做了那麼多年,我們心裡總有點數。每個村一年送一個孩子,那麼多地方,一年得多少孩子?這些孩子都被師傅帶走了,總不能是帶著這些孩子吃香的喝辣的去吧?師傅既然敢將攤子搞那麼大,那背後定然是有人的,而且,以往也不是沒有村民覺得我們是騙子,跑去報官的,可結果呢?倒是報官的村民被打了板子,要說這衙門和師傅沒勾結,我是不信的。這也是我這麼多年心甘情願跟著師傅辦事的願意,這背後有人,日子總要過得舒服些。」
「你說你知道的便是,廢什麼話。」文二直接沖人踹了一腳。
鄭學卿賠著笑:「這不是我不說,我不說,或許還能留條命,可我說了,那他們是肯定不會放過我的。這什麼事都好說,總不能和自己的命過不去。」
「不說現在就殺了你。」文二動作利索著,話音落下的時候,這繡春刀已經架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不……不是吧?」鄭學卿都懵了:「殺人可是犯法的,你們瘋了嗎?」
文二沒答,而是先看了傅祁暝一眼,見他沒反對,這才晃了晃自個手裡的刀:「看見沒?」
「什麼?」鄭學卿有些茫然,試探著吐出一個答案:「刀?」
文二難得噎了一下,又掏出自個令牌,往人前一遞:「認字嗎?」
鄭學卿還真認點字,這道士為了坑蒙拐騙,裝神弄鬼的,自然要有點文化,鄭學卿等人都讀了一兩年的書,正是如此,他認出了令牌上的字。
「錦……錦衣衛?」鄭學卿直接嚇得摔了個踉蹌,而後再看那刀,眼睛瞪大:「繡春刀?」
文二冷哼了一聲:「現在能說了?」
能!那必須能啊!
鄭學卿這會可不像方才那麼隨意了。
「小人手裡頭管著的主要是臨安鎮這一帶,除了周山村之外,還有一個毛家村,除此之外,還有隔壁鎮那邊的一個嶺山村,小人就……就負責這三個,除此之外,這附近有幾個與小人走得近的,他們大抵每人手上也有兩三個村子。」生怕自己丟了命,鄭學卿一股腦地將那些村子的名字都報了出來。
這越聽,傅祁暝的眉心蹙得就越厲害。
鄭學卿認得的人,也只是在這一府之內,但是單單一府,他報出的就有十多個村子,也就是說,這一府一年就要丟十多個孩子,而對方的勢力遍及十分廣闊,也就是說,這一年下來,他們怎麼著也得拐個上百個孩子。
周山村已經有十年,即便是從十年前開始,這也意味著,恐怕這十年來,已經有上千個孩子遭了毒手。村子一年一個聽著不多,可累積起來,那就是一個可怕的數字了。
鄭學卿先前顯然還有所隱瞞,可到了這會,他自然是什麼都說了,除了這些村子的名字之外,他還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線索。
他今年已經二十有七,跟在那個道士身邊已經二十四年,先前幾年並沒有接觸孩子這些事,直到十二年前,打了兩年下手,這才有了獨當一面的機會,周山村便是他經手的第一個村子。而十年過去,鄭學卿也並非全無所為,他多留心了些,暗中留了一些保命的信息。
比如說,他知道道士手中有一本帳冊,似乎是記錄了孩子的去向,比如說,他發現了那個道士其實有妻兒,如今居住在順天府。他雖然不知道地址,但卻知曉道士的妻子姓穆,而道士的兒子小名叫做阿禮。
將這些都一一記下後,傅祁暝又問了一個問題:「當年你們欺騙周山村人,是因為周山村鬧鬼,那件事是不是你們做的?那枉死的一家七口,是不是你們所為?」
鄭學卿一聽,急了:「冤枉啊,這事真不是小人幾個乾的。師傅手底下有人脈,他們會在各地打聽,若是哪個地方出現了什麼奇怪或是鬧鬼的事,師傅就會帶著我們去,我們那會只是恰巧打聽到周山村死了一家人,我們這才過來,鬧鬼的事,的確是我們折騰出來的, 可是這殺人的事,真不是小人幾個乾的。」
鄭學卿雖然幫著那道士做了不少事,可倒真沒膽量去殺人。
如此一來,這又出現了一個問題,十年年,周山村那家莫名枉死的一家七口人,到底是死於何因?
這個問題,在審問過鄭學卿之後,就一直在他的腦海里徘徊。
不過,傅祁暝此時並沒有打算接手,即便發生了兇案,也該由當地官府來查,倒不至於需要他一個錦衣衛千戶出手,倒是拐賣孩子這事,他得多留心些,一旦破了,便是大案了。
如此一想,傅祁暝就招了文二過來,讓他立刻去臨安鎮通知許伍,再去尋馮正奇,讓該地知府以及各地知縣立刻來臨安鎮,這事非同小可,不是他一人之力能辦成的,不止要出動手下的人,還得用上當地官府的力量,以及,還得趕緊修書一封送往應天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