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號庫房的大門被貼上軍區保衛處的雙重封條。
侯科長被帶上吉普車時,雙腿還在發抖,連掉了一隻棉鞋都沒察覺。
兩名保衛人員守在庫門外。翻倒的料架、缺失的木楔、破損木箱和塗改過的標籤全部保持原狀,等候後續痕跡勘驗。
秦野先被送到轉運站醫務室。原本縫合的傷口崩開兩處,醫務人員重新清創止血,又替他固定了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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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到值班室,白雪正和專案組技術人員圍在長桌前,逐頁清點《七年前特種設備流轉副頁底冊》。
「共四十二頁,騎縫印完整,暫未發現撕頁痕跡。」
白雪戴著白紗手套,聲音平穩。
「現有記錄顯示,三一七線事故後,至少有六批標明『報廢銷毀』的大型機修和紡織印染設備,經第二轉運站分流至省內不同協作廠。省城三廠的熱壓機,是其中一台。」
技術幹事迅速落筆。
「六批設備的具體去向,還要和各廠原始接收帳、設備實物逐項核對。」白雪補充道,「僅憑這本副頁底冊,暫時不能確認所有設備是否完整留存,更不能確認現階段的實際用途。」
專案組負責人點了點頭。
底冊翻到第三十八頁時,白雪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頁設備維保附記。空白邊緣處,用紅藍鉛筆畫著一道少見的標記:三道反向交錯的迴旋紋,末端向內收緊,壓著一道極細的平結。
白雪目光一凝。
長桌斜對面,秦野也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道標記,呼吸驟然繃緊。按在左肩外側的手緩緩垂下,右手在桌下攥成拳,骨節泛白。
十四年前同行時,山鬼常用這種反向三道迴旋的繩結固定領航裝備。
在秦野的記憶里,山鬼偶爾也會把同樣的線條畫在維保記錄邊緣,作為已經檢查過的記號。
如今,相近的痕跡出現在七年前的設備流轉底冊上。
桌案下,一隻微涼的手伸過來,穿過他僵硬的指縫,穩穩扣住。白雪在他手背上有節奏地輕按三下。
秦野轉頭看她。
白雪沒有說話,只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相似不等於同一。痕跡不能替代身份,更不能據此確認山鬼的生死和立場。
秦野胸口沉重起伏。片刻後,他緊繃的手指終於鬆開,反手包住白雪的手,緩緩吐出一口氣。
專案組負責人俯身查看那道標記。
「這種手繪方式比較特殊。從時間上看,七年前設備轉運維護時,現場可能有熟悉三一七線繩結習慣的人。」
他抬頭看向兩人。
「但單一標記只能作為關聯核查線索,不能直接證明繪製者身份,也不能據此推斷相關人員是否生還、是否涉案。」
「底冊今晚送軍區機要技術部門,對鉛筆成分、落筆順序和相關樣本進行鑑定。」
「明白。」
白雪抽回手,在交接單上籤下名字。
底冊隨即裝入防潮證物袋,由保管方、接收方和軍區保衛部門共同簽字封存。
凌晨三點,返程吉普駛上省城幹道。
窗外風雪交加。秦野坐在副駕駛位,透過後視鏡盯著後方兩道始終保持距離的昏黃車燈。
「後面有兩輛黑色伏爾加。」他聲音平穩,「從轉運站出來以後一直跟著,速度保持在四十公里左右,沒有超車。」
開車的保衛幹事神色一凜,腳下剛要加力,秦野便開了口。
「不用甩。按原定路線回招待所,那裡有軍區崗哨。」
他看了一眼腕錶。
「記下車牌尾號,『04』和『19』,交保衛科排查。」
吉普車駛入招待所門前的警戒區域。後方兩輛黑車沒有再靠近,在路口一前一後拐彎,很快隱入風雪。
回到房間,白雪扣好門閂,拉嚴窗簾。
鑄鐵爐里還留著炭火。她把搪瓷盆放到爐邊,取出醫務室配發的藥水和乾淨紗布。
「把外衣脫了。」
她的聲音很輕,壓著的火氣卻藏不住。
秦野沒有辯解,坐到床沿,脫下棉大衣和被血浸濕的工裝。醫務室剛換過的外層紗布,又洇開一片暗紅。
白雪用鑷子夾起棉球,一點點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沒有碰重新縫合的位置。
藥水擦過青紫的皮膚,秦野肩胛驟然收緊,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疼就說。」白雪抿緊唇,「別硬忍。」
「還能受得住。」
白雪抬頭看了他一眼。
秦野便不再說話。
她換好外層紗布,收緊繃帶時,手指微微發顫。一滴眼淚落在她手背上。
秦野側過身,抬起右手,用粗糲的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濕意。
「別哭。醫務室檢查過了,沒有傷到骨頭。」
白雪按住他的手。
「秦野,你答應過我什麼?」
屋裡只剩爐火燃燒的細響。
秦野看著她泛紅的眼睛,沉默片刻。
「三一七線出事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用原來的名字,也分不清誰值得相信。」
他的目光落在爐火上,聲音低沉。
「山鬼失蹤了,調令有問題,檔案里又寫著我已經犧牲。那時候我覺得,這條命只要能撐到真相查清,傷不傷、活多久,都沒什麼要緊。」
白雪的手指驟然收緊。
秦野握住她的手,將她按在自己胸口。隔著單薄的衣料,掌下的心跳沉穩有力。
「可遇見你以後,不一樣了。」
他抬眼看她。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看你畫圖紙、改工具機,跟你一起回縣裡,好好過日子。」
「今天在庫房,我沒想逞強。東西砸下來的時候,我只看見你在下面。」
白雪手裡的鑷子停住。
她望著他背上縱橫交錯的舊疤,又看向那道剛重新包紮好的傷口,胸口酸得發緊。
「可你的命不是拿來一次次擋東西的。」
她放下鑷子,俯身靠近,溫熱的唇輕輕落在他沒有受傷的右肩。
秦野渾身一僵。
「秦野,你聽清楚。」
白雪的聲音貼著他耳畔,輕柔,卻沒有半分退讓。
「你是我的丈夫。你叫秦崢,是一級戰鬥英雄。以後不管查到誰頭上,不管案子有多大,我都陪你一起走。」
「但你不許再把自己當成隨時可以扔出去的擋箭牌。」
秦野眼底情緒翻湧,伸出右臂,將她穩穩攬進懷裡。他避開左肩和後背的傷,把臉埋進她頸側。
「好。」
他的呼吸灼熱,聲音卻很穩。
「我答應你。」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專案組通訊員隔著門板報告:
「秦同志,白副科長!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聯合通知,全國防雨拉練服工藝標準終審暨全省表彰大會,定於明早八點半在大禮堂召開,請白副科長準時出席成果匯報!」
秦野稍稍鬆開手臂,低頭抵住白雪的額頭。
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兩道刺目的汽車燈光猛地穿過窗簾縫隙,將牆壁照得一片慘白。
秦野眸色一沉,抬手將白雪護到窗側。
樓下很快響起崗哨的喝問聲。
來車沒有進入警戒區。發動機停了幾息,隨即倒退出巷口,消失在風雪裡。
值班人員記下車牌和來車時間,連夜送交專案組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