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上的三聲輕叩落下,屋裡靜了一瞬。
秦野迅速披上外衣,扣住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反手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軍區專案組特派員。他穿著筆挺的軍大衣,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拿著一隻封了紅蠟的牛皮紙袋。
「秦崢同志,白雪同志。」
特派員壓低聲音。
「趙廣明的問詢記錄已經整理完畢。根據供述和原始帳冊比對,專案組查出一條通往省城第二轉運站的物資線。第七號特種庫房,曾是七年前幾批特種設備的中轉節點。」
白雪走過來,先檢查紙袋封口。紅蠟邊緣完整,機要暗號也與登記一致。
「專案組怎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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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口供只能證明第七號庫房存放過未銷毀的設備底帳和部分五金備件,還不能鎖定『G—01』的真實身份。」
特派員遞上一份簽批完備的聯合公函。
「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決定,以『全國防雨拉練服中試擴產原料與配件技術抽檢』的名義,連夜調閱第七號特種庫房。白雪同志擔任技術勘驗負責人。」
白雪逐頁核對公函上的編號、鋼印和簽發時間。
秦野站在她身側,深藍工裝領口露出一角紗布。
「隨行組需要熟悉重型設備結構的檢修人員。我的長途檢修證還在有效期內,可以跟車。」
特派員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色。
「你的傷剛處理過。可以隨行,但只負責設備、車輛和外圍異常,不參與人員控制。」
「明白。」
特派員敬了個禮,轉身下樓安排車輛。
房門重新合上。
白雪沒有立即收起公函,而是轉身按住秦野棉大衣的衣領,一顆顆替他扣緊銅扣。指尖擦過左側後頸時,她清楚摸到了繃帶的厚度。
「到了地方,不許離開警戒線,不許追人,不許動手。」
白雪扣好最上面的風紀扣,抬眼看著他。
「傷口一旦滲血,立刻退出勘驗區。」
秦野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將她微涼的指節包進掌心。
「聽你的。」
他嗓音低啞。
「我站在你身後半步,只看設備和鎖扣。」
半小時後,一輛帶篷的綠色吉普車停在省城第二轉運站門前。
轉運站依山而建,幾排青磚庫房沿著山腳排開,在夜色里連成沉沉的黑影。鐵柵欄門緊閉,門衛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車剛停穩,一個穿灰棉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便提著馬燈迎了出來。
「軍區的同志,還有省局的領導,這麼晚怎麼還跑這一趟?」
男人滿臉堆笑,正是轉運站的侯科長。他嘴裡哈著白氣,目光卻在車牌和來人臉上來回掃動。
白雪下車,出示抽檢公函和平調令。
「侯科長,按軍區軍需部門與省輕工業局聯合通知,我們要對第七號特種庫房進行試產備用料件的技術核驗。請開門。」
侯科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手裡的馬燈也晃了晃。
「白副科長,真是不巧。第七號庫房是年終封存庫,上周剛盤點完。按站里的規矩,帳目封存期間,沒有站長簽字不能開庫。」
他往招待室方向讓了讓。
「要不各位先喝口熱茶,等明早站長來了……」
「侯科長。」
白雪翻到公函最後一頁,指尖壓在鮮紅的聯合調度印上。
「公函所附戰備中試物資調閱條款寫得很清楚。持雙重特級調令的聯合勘驗組,有權隨時進入地方轉運庫房進行實物核驗,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內部規定阻滯。」
她從帆布包里抽出《物資調閱阻滯責任告知單》,連同鋼筆一併遞過去。
「如果你堅持不開門,請在『拒絕執行聯合調令』一欄簽字,寫明理由、職務和工號。因核驗延誤導致中試停滯,相關責任由第二轉運站和你本人承擔。」
侯科長盯著告知單,額角很快滲出一層細汗。
他的手抬了幾次,始終沒有去接那支筆。
「看您說的,白副科長按規矩辦事,我們基層當然支持。」
侯科長乾笑兩聲,從腰間摸出一串黃銅鑰匙。
「我這就帶路。」
第七號庫房位於轉運站最深處的山體拐角。
通往庫房的水泥路上積著薄雪。秦野走在白雪身側半步,目光掃過地面。
距離庫門十米左右,幾道新鮮車轍壓過白日殘雪。車轍旁還有兩串雜亂的膠鞋印,花紋很深,一直延伸到庫房側面的排水溝。
秦野沒有出聲,只放慢腳步,借著攏緊大衣的動作,在隨行保衛幹事掌心迅速劃了兩個暗號。
幹事目光一沉,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示意兩名戰士留意外圍。
「吱呀……」
厚重的生鐵門被推開,一股霉潮氣和陳年機油味迎面湧出。
庫房面積很大,兩排木質料架直頂房梁,上面堆滿蒙塵的帆布包和木箱。
白雪戴上白紗手套,打開記錄夾,順著料架逐一核驗。
「三號架,軍綠色高強防雨帆布,批次標號存在二次塗抹。」
她用手電照向封簽邊緣。
「底層出廠鋼印是七年前的,外包封簽卻是去年的新紙。請分別拍照登記。」
技術幹事立即上前取證。
秦野站在她身後半步,電筒光束始終落在勘驗位置,目光不時掃過料架頂部和兩側通道。
侯科長在旁邊搓著手。
「白副科長,這都是以前調撥剩下的邊角料。年頭久了,標籤換過也正常。您慢慢看,我去外間給各位倒點熱水。」
不等白雪回應,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秦野眉峰一沉。
侯科長剛走出幾步,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木料裂響。
「咔嚓!」
料架最頂層猛地向外傾斜。本該托住底座的木楔不見蹤影,幾捆數十斤重的浸膠塗層布失去支撐,連同料框一起砸落。
「雪兒!」
秦野一步衝上前,長臂箍住白雪的腰,借著衝力將她帶進兩座料架之間的狹窄空隙。
「轟!」
浸膠布捆重重砸上秦野的後背和左肩,積塵轟然揚起。
白雪被他護在胸膛與料架之間,鼻端頃刻湧入濃重的血腥氣。男人的手臂仍撐在她身側,沒讓半分重量壓到她身上。
「秦野!」
白雪抬手扶住他,掌心剛觸到後背,便摸到一片滾燙的濕意。
繃帶外層已經被血浸透。
「別動……」
秦野額角青筋繃起,呼吸又沉又急。
「先看腳下。」
白雪壓住翻湧的心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料架底層原本用厚木板封死的夾層,被砸開了一道大口。散落的木屑和灰塵間,露出一隻鐵皮包角的舊木箱。箱扣上掛著一枚磨損嚴重的軍用銅搭扣。
門外的保衛人員聽見巨響,立即衝進庫房。
「先把布捆挪開,保持其他物品原位!」
眾人合力抬開壓在秦野背上的重物。
白雪扶他在一旁的矮箱上坐穩,取出乾淨紗布壓住傷口上方。確認他意識清醒、手臂還能活動後,她才抬頭看向保衛幹事。
「侯科長剛剛離開現場,請先控制住他,等候正式問詢。庫房立即封鎖,所有人重新登記位置。」
「是。」
兩名戰士迅速追出門外。
白雪回到警戒線外,指向破損夾層。
「先記錄料架、木楔缺失位置和木箱原始狀態。沒有完成拍照前,任何人不得觸碰。」
閃光燈接連亮起。
現場位置、木板斷面、散落灰塵和銅搭扣全部完成登記後,兩名保衛幹事在見證人員注視下,取出夾層深處那本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厚冊子。
白雪只負責記錄發現位置和取出順序,沒有碰觸原件。
油布被緩緩解開。
泛黃的牛皮紙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鉛字:
《七年前特種設備流轉副頁底冊》。
門口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侯科長被兩名戰士帶回庫房。他的目光剛落到底冊上,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一乾二淨,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專案組幹事立即接管底冊和木箱,分別編號封存。
秦野按著肩頭,沒有再起身。他盯著每一件證物完成登記,直到封條落下,繃緊的下頜才稍稍鬆開。
技術幹事在眾人見證下翻開底冊扉頁。
審批欄右下角沒有經手人簽名,只蓋著一枚極其罕見的紅色鷹隼暗記。
暗記正下方,是一行蒼勁的小字。
「G—01特批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