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三號中試車間依舊燈火通明。
GS-317-09B完成現場證據登記與移交後,被吊運進中試車間。
醫務室已經替秦野清創縫合,確認沒有骨折和內臟損傷。他本該留在病床上觀察,卻在中試線啟動前趕了回來。
他後背纏著厚紗布,外面套著寬鬆工作服,臉色還有些蒼白。
設備科老師傅負責拆檢。秦野站在一旁,根據原始機型說出油路清理和主軸復位順序,沒有再親自動扳手。
兩個小時後,設備空載試壓通過。
重型熱壓機發出低沉穩定的嗡鳴。錶盤上的壓力指針牢牢停在五點二噸,加熱銅板溫度穩定在一百四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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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守在主軸壓力閥旁,每隔十分鐘核對一次壓差,再由設備科人員簽字記錄。
操作台前,白雪已經開始走第一批正式試片。
裁剪整齊的軍綠色高強防水布在她指間迅速翻折,形成四十五度微斜的雙道反折結構。機針穿刺鎖邊,裁片緊接著被送入重型熱壓機。
特種膠條在五噸恆壓下熔融貼合。壓膠完成後,邊緣平直,沒有氣泡,也沒有溢膠。
羅師傅帶著幾名老工人輪班操作,流水線整夜未停。
清晨第一縷光照進車間時,三件尚帶餘溫的新一代防雨拉練服,已經整齊擺在檢驗台上。
上午八點半,聯合驗收會在三號車間舉行。
省輕工業局王副處長、軍區軍需部李處長和十餘名技術專家全部到場。
質檢員將第一件樣衣送進噴淋室。
「第一項,超高壓暴雨連續噴淋測試,開始!」
電鈕按下。
高壓水流以三倍於特大暴雨的壓強,持續衝擊雙道反折接縫。
一個小時後,噴淋停止。
質檢員拆開樣衣,取出內側吸水紙。
紙面乾燥,沒有一處水痕。
幾名專家立刻圍上去,對照樣衣編號和計時記錄逐項簽字。
「第二項,零下二十度低溫彎折拉伸測試!」
樣衣在低溫試驗箱內完成規定時長的冷凍,取出後立即送上機械臂,進行五百次往復彎折。
機械臂停下時,膠條邊緣依舊平整。放大鏡下,也沒有發現微裂紋。
最後一組抗撕裂數據報出,達到軍需最高標準的二點三倍。
李處長一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來。
「好!」
「暴雨、低溫、負重三項都過了。這才是野外拉練真正用得上的防雨服!」
錢總工拿著完整檢測記錄,沉默片刻,鄭重地在設備與工藝覆核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王副處長接過聯合驗收意見,當場宣布:
「經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聯合審定,白雪同志牽頭的雙道斜向反折壓膠工藝,通過中試驗收,正式列入全國新一代防雨拉練服生產工藝標準。」
「試製團隊記集體一等功,首批一千件試產任務即刻下達!」
掌聲驟然響起。
羅師傅摘下眼鏡,匆匆擦了一把眼角。縣廠跟來的幾名老工人圍著檢驗台,手掌拍得通紅。
白雪沒有急著離開操作位。
她將三件樣衣的測試記錄、原料批次和設備壓力曲線逐頁核完,確認編號無誤,才在最終責任欄簽下名字。
車間內一片忙碌,辦公樓三層的機要檔案室外,卻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趙廣明停職後,被安排在保衛科辦公室等候正式問詢。
驗收開始不久,他藉口去廁所,從後側樓梯繞上三樓,用一根磨尖的鐵絲挑開檔案室暗鎖。
房門反扣。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瓶煤油和一盒火柴,直奔標有「一九七六至一九七八年物資調撥」的鐵皮檔案櫃。
抽屜拉開,GS-317-09B的原始調撥底聯與接收入庫單赫然在內。
煤油澆上紙頁,濃烈的氣味迅速散開。
「刺啦!」
火柴劃亮。
火苗剛要落下,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撞開。
守在樓梯口的軍區保衛人員率先沖入。趙廣明轉身想躲,秦野一腳踢中他的手腕。
火柴脫手落地。
秦野忍著後背撕扯般的疼痛,抬腳將火柴碾滅,隨即退到一旁,把控制位置讓給正式人員。
兩名戰士將趙廣明按倒在地。
另一人迅速用濕氈布吸去檔案上的煤油,將原始底聯和接收入庫單逐頁分開,避免浸染擴大。
昨夜收到秦野提交的異常觀察記錄後,駐廠保衛組便加強了檔案室外圍值守。趙廣明借著換崗空檔上樓,始終沒離開他們的視線。
原始檔案經現場登記,分別裝袋封存,移交保衛處長。
聯合問詢室內,原始調撥底聯、接收入庫單、假鋁牌、舊轉運章油紙封套,以及趙廣明夜闖檔案室的記錄,被逐項擺上桌。
趙廣明盯著那些材料,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
「我說……」
他的喉嚨發緊,聲音發抖。
「七年前那批設備,根本沒有按單子報廢。上面有人拿著蓋有『G—01』代號的特批調令,把設備轉進省城,換掉外牌,等著以後處理。」
「我只負責接收入庫、看守設備,還有……必要時銷掉底帳。」
記錄員沒有追問誘導,只讓他按時間、地點、經手人和原話逐項說明。
口供完成後,由趙廣明核對簽字,隨即封存。
這份供述仍不足以確認G—01的真實身份,卻與七年前的原始帳冊、設備實物和舊轉運章形成了新的核查方向。
深夜,招待所房間內。
爐火燒得正旺,水壺口冒著細細白汽。
秦野脫去上衣,背上的紗布已經洇出一小片暗紅。那道傷口橫過左肩下方,周圍皮肉泛著青紫。
白雪端著藥盤坐在床沿,用鑷子夾起棉球,一點點擦去傷口邊緣滲出的血。
她動作很輕,指尖卻始終繃著。
一滴眼淚落在秦野肩頭。
秦野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
「別哭。」
他抬起手,拇指擦過她泛紅的眼角。
「醫務室檢查過了,沒有傷到骨頭。」
白雪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側。
「秦野,你每次都這樣。」
她聲音發啞,壓了一整天的後怕終於泄出一絲。
「十四年前,你一個人擋在前面。今天在機庫,你又拿自己去擋。」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傷的是你,就不算出事?」
秦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白雪發紅的眼睛,沉默片刻,才收攏手指,穩穩握住她。
「我沒來得及想那麼多。」
「滑軌落下來的時候,我只看見你在下面。」
白雪眼睫一顫。
秦野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動作放得很慢,避開背後的傷。
「雪兒,我答應過你,不再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低沉,落在她耳邊。
「今天是我先看見了,才衝過去。以後有危險,我們還是按分工來。該報的報,該退的退,我不瞞你,也不丟下你。」
「你記住自己說的話。」
「記住了。」
門外忽然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輕叩。
兩人同時抬起頭。
軍區特派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秦崢同志,白雪同志。」
「軍區保衛處加密通報剛剛送達。根據趙廣明的供述與原始帳冊交叉核對,專案組已經鎖定『G—01』代號在省城物資調配線上的下一處秘密交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