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雪初霽。
省輕工業局王副處長剛踏進中試車間辦公室,白雪便將蓋有技術科公章的《中試特種設備增補申請單》遞了過去。
「王處長,錢總工,目前一號線已經完成裁剪,但現役熱壓機噸位不足,無法滿足雙道反折結構所需的瞬間五噸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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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組排查時發現,後勤舊機庫內有一台閒置重型熱壓機,現有參數符合要求。我們申請立即組織拆驗檢修,確認狀態後併入中試線。」
錢總工扶了扶老花鏡。
「舊機庫?那裡堆的大多是退役死件,還能有五噸以上的熱壓機?」
王副處長翻完申請,提筆簽下意見。
「中試進度不能停。老錢,把設備科和保衛科的人都叫上,現場拆驗。」
五分鐘後,一行人踩著殘雪來到後勤舊機庫門前。
鐵鎖還沒打開,趙廣明便帶著兩名保衛幹事匆匆趕來。他連棉帽都沒戴正,額頭上卻已經見了汗。
「王處長,錢總工,這機器不能動!」
趙廣明橫在門前。
「機庫里的設備都是五到七年前淘汰的老東西,線路老化,油路也可能堵死。貿然接電加壓,一旦漏電或者爆缸,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王副處長停下腳步,看向錢總工。
白雪從公文袋裡取出《特種設備安全拆驗責任書》和平調公函。
「趙副科長既然認定設備存在嚴重隱患,請出示設備科簽發的正式報廢鑑定書,以及對應的歸檔編號。」
趙廣明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白雪將責任書翻到最後一頁。
「未經技術科與軍需檢修人員聯合拆驗,任何部門都無權僅憑口頭結論判定大型工具機報廢。」
「如果保衛科堅持阻止,請在這裡簽字,寫明依據,並確認中試延期責任由阻攔方承擔。」
鋼筆遞到趙廣明面前。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簽,他擔不起。
不簽,機庫這道門就攔不住。
「別耽誤時間。」
王副處長沉下臉。
「按規程斷電拆驗,有沒有隱患,查過才知道。開門!」
趙廣明咬緊牙,只能側身讓開。
鐵門開啟後,設備科人員先確認機庫總閘斷開,掛好停電檢修牌。所有人完成入場登記,這才進入庫房。
秦野提著重型工具箱走到最內側,一把扯下防雨帆布。
厚重的鑄鐵機身露了出來,外表擦拭得很乾淨,正面鉚著一塊嶄新的鋁牌。
「省城三廠自製,一九七八年。」
「錢總工,您看,這就是廠里自製的老設備。」趙廣明趕緊解釋,「外面看著齊整,裡面早就……」
「是不是自製,看主梁和內部構件。」
秦野截住他的話。
在設備科人員見證下,他再次確認備用電源斷開,拆下側面護板,核對油路與液壓缸狀態。
最後,平頭撬刀抵住鋁牌邊緣。
固定鉚釘明顯是後補的,受力不過兩下,鋁牌便「啪」地掉在水泥地上。
牌子下面,露出一片被砂輪反覆打磨過的凹痕。
秦野停下動作。
白雪立即在拆驗表上記下位置、尺寸和原始狀態,設備科人員架起照相機完成拍照。
留檔後,秦野才用棉紗蘸取少量煤油,擦去表層浮鏽。
凹槽深處,那串沒有被徹底磨平的陰刻鋼印一點點顯現出來。
GS-317-09B。
錢總工倒吸一口涼氣,快步上前,用放大鏡盯住那串字符。
「這是七年前從軍需轉運線上報廢註銷的進口液壓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原調運單上寫的是就地拆解銷毀,怎麼會換了廠牌,完整地留在這裡?」
王副處長臉色鐵青,轉頭盯住趙廣明。
「這台設備七年前由你經手入庫。報廢銷毀的軍需設備,為什麼成了後勤機庫里的自製機?」
趙廣明臉上血色盡失,踉蹌半步,扶住旁邊的木箱。
「王處長,我當時只是照單接貨。上面怎麼處理,我真不清楚……」
「封存保衛科相關底帳和設備入庫記錄。」
王副處長冷聲下令。
「趙廣明暫停職務,證件和庫房鑰匙暫時上交,等候省局與軍區保衛部門聯合問詢。」
兩名保衛幹事上前,收走趙廣明身上的鑰匙和證件。
白雪戴著白手套,蹲在底座外側,記錄鋼印尺寸、鏽蝕層次和螺栓磨損情況。
「從外觀狀態判斷,主軸液壓和加熱銅板沒有明顯拆損。能否啟用,要等完整檢修和空載試壓。」
錢總工點頭,立即讓設備科準備現場移交表。
眾人剛轉向工作檯,準備核對簽字,機庫上方忽然傳來刺耳的金屬扭裂聲。
「嘎吱——」
秦野猛地抬頭。
天車橫樑側面,一段長期懸置的備用滑軌脫開固定螺栓。一頭仍卡在支架內,另一頭夾著碎鐵皮和積灰,朝下方斜砸下來。
白雪正低頭記錄,恰好處在滑軌砸落的位置。
「小心!」
秦野一步衝過去,手臂箍住白雪的腰,將她帶離原地。
下一瞬,滑軌前端重重砸上工具機邊沿,撞得火星四濺。卸去部分衝力後,鋒利的側角仍狠狠掃過秦野的左肩和後背。
「砰!」
秦野被撞得向前一沉,卻仍用手護住白雪的後腦,將她壓在身前。
機庫里頓時亂了。
「關門!任何人不准動上面的固定件!」
「叫醫務室!」
工人們合力托住懸斜的滑軌,將秦野和白雪從下面接了出來。
「秦野!」
白雪臉色發白,鼻端全是驟然漫開的血腥氣。
秦野額角沁出冷汗,呼吸沉重。他顧不上自己的傷,粗糲的手掌捧住白雪的臉,迅速掃過她的額頭和肩頸。
「傷著沒有?頭暈不暈?」
「我沒事。」
白雪抓住他的手腕。
「你別動。」
秦野後背的工裝被鐵邊撕開一道長口,鮮血已經洇透布料。白雪按住傷口上方止血,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聲音卻穩了下來。
「錢總工,請立即封鎖現場。」
「滑軌固定螺栓、斷面和受力位置分別拍照。斷裂是長期鏽蝕,還是存在新切痕,交設備科與保衛部門聯合鑑定。任何人不准碰原位置。」
錢總工連聲應下,立即安排人員拉起警戒線。
醫務室的人抬著擔架趕來。秦野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肩臂,疼得眉骨一緊。
「別硬撐。」
白雪按住他。
「先檢查。」
醫務人員初步確認沒有明顯骨折徵象,立刻替他止血固定,送往醫務室進一步處置。
臨走前,秦野反手握住白雪沾血的手指。
「設備先別動。等現場登記完,再移交。」
「我知道。」
白雪目送擔架出了機庫,才轉身回到警戒線外。
設備科人員固定完滑軌和斷裂螺栓的原始狀態,開始清點墜落碎片。
其中一人忽然停住。
「這裡有東西。」
滑軌原本卡在支架內側的空心夾層里,震出了一角泛黃的油紙。
白雪沒有伸手,只在記錄表上標註發現位置。
軍區駐廠保衛人員到場後,對夾層、油紙和周邊鏽塵分別拍照,再由兩名見證人在場,按原狀取出油紙包,裝入證物袋。
透過翻卷的封皮,可以清楚看見一行褪色紅字。
那是七年前省城物資總站使用的特級密號。
密號下方,還壓著一枚早已廢止的舊轉運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