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中試車間裡,白熾燈管在鐵皮橫樑下投出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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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剛沖洗過,空氣里混著潮氣、機油味和防凍水汽。
白雪繫著深藍色帆布圍裙,手握遊標卡尺,沿著新排開的四台重型縫紉機,逐一核定進針間隙。
羅師傅帶著兩名縣廠技術工人,正蹲在送料牙底座旁調平。
「壓腳間隙零點八毫米,送料行程往前推半格。」
白雪用粉筆在第三台機架上畫下一道橫線。
「換裝特種高強線以後,線槽拉力必須控制在一點二公斤以內。每隔兩小時,輪班組長用測力計複測一次,數據記進紅皮登記薄。」
羅師傅抹了把額角的汗,在表格上籤下名字。
「這套規程在縣廠跑熟了,亂不了。」
車間厚重的推拉鐵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半扇。穿堂風卷著雪沫灌了進來。
一個身材精瘦、穿深青色棉大衣的男人跨進門。
男人四十來歲,鼻樑高挺,右臉頰有一道極淺的舊擦痕,手裡握著一支掛黃銅鑰匙的手電筒。
正是機械廠保衛科副科長趙廣明。
他掃過車間,視線在白雪身旁貼著鉛封的鐵皮物料箱上停了一瞬。
「白副科長,羅師傅,都忙著呢?」
趙廣明站在操作台外兩步遠,手電筒在掌心裡掉了個頭。
「廠里剛下安全通知,這幾天氣溫降得厲害,保衛科要巡查涉密試製車間。我過來看看用電負荷和設備進場情況。」
白雪直起身,將卡尺收進木盒。
「趙副科長辛苦。車間電閘有專人值守,物料也已經按軍需調撥清單入箱上鎖。」
趙廣明點點頭,往操作台上的受力分布圖瞄了一眼。
「聽說這次中試,你們縣廠把核心工藝也帶過來了。省局對這批防雨拉練服看得很重,後面的大噸位熱壓膠機,上面協調下來沒有?」
「要是設備型號對不上,調運清單可得提前報給保衛科備案。」
他沒有越過安全警戒黃線,目光卻幾次落在物料箱的搭扣上。
白雪沒有回答設備調運的問題,只拿起藍皮《外來人員安全巡查登記表》,翻到空白頁,連同鋼筆一起遞過去。
「中試車間目前處於封閉試製階段。」
她看著趙廣明,語氣不疾不徐。
「按照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聯合下發的保密守則,凡進入車間詢問設備參數、物料去向和調撥流程的人員,都要先出示保密調閱證明,並登記工號、詢問事項和調閱原由。」
筆尖正對著「經手人簽名」一欄。
趙廣明握著手電筒的手指一緊。
他看了看登記表,又看向白雪,唇邊的笑淡了些。
「白副科長按規矩辦事,應該的。」
他沒有接筆,往後退了半步。
「既然設備還沒全部落位,我就不耽誤你們搶進度了。安全方面有事,隨時去保衛科找我。」
說完,他將手電筒塞回大衣口袋,轉身出了車間。
鐵門剛合上,錢總工便帶著兩名老鉗工從隔壁機修間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工具機壓力負荷測算表,臉色有些凝重。
「小白,我們剛才把全廠現役的熱壓設備盤了一遍。」
錢總工把表格遞給白雪,指著上面標紅的幾行數據。
「廠里現存的兩台膠條熱壓機,最大輸出壓力只有三噸半。做普通勞保雨衣夠用,可你的雙道斜向反折結構有兩層硬質塗層,還要壓特種膠條,瞬時壓力必須達到五噸以上。」
「壓力不夠,低溫彎折測試一過,膠條邊緣一定會發脆分層。」
羅師傅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緊。
「五噸恆壓機……省里調撥的新設備最快也要下個月才能到,中試等不起。」
白雪盯著表格上的數據缺口,指尖在台板上輕叩兩下。
「設備的事,今天之內定下方案,不耽誤明天第一批裁片上線。」
傍晚六點,省城的天已經黑透。
招待所外的長廊沒有暖氣,穿堂風順著木格窗的縫隙直往裡鑽。
白雪裹緊棉大衣,踩著結霜的水泥地面走到樓梯拐角,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從暗處迎了出來。
秦野穿著深藍色工裝,肩頭落著薄霜,身上還帶著庫房裡的機油與鐵鏽味。
他抬手護在白雪身後,避開走廊上來往的房客,將她帶進屋,順手扣上門鎖。
小鑄鐵爐里的火苗泛著暗紅,屋內暖和了些。
「底座鋼印看清了。」
秦野壓低聲音,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一頁運輸記錄紙。
紙上照著他白天所見,描下了殘缺字符的位置、間距和底座磨痕。
「機庫最裡面那台重型熱壓機,外面焊著一塊『一九七八年自製』的鋁牌,底下的防偽鋼印沒有磨乾淨。露出來的編號,確實是GS-317-09B。」
白雪接過記錄紙,走到桌前,對照七年前的調運底聯抄件。
字母「G」的拐角弧度、破折號間距,以及末尾「09B」的排列位置,全都能對上。
「那台機器原始主軸行程七十毫米,最高加壓八噸,配的是雙向溫控加熱板。」
秦野站在她身側。
「除了外殼有浮鏽,核心液壓缸和加熱銅板都封著防鏽黃油,沒有明顯拆損。它的壓力,正好能補齊中試缺的五噸恆壓。」
白雪的手指停在「報廢銷毀」四個字上。
「七年前以徹底報廢的名義下帳,現在卻換了標牌,完好地藏在後勤舊機庫。」
她想起白天趙廣明繞著彎打聽熱壓設備,眸色微沉。
「趙廣明至少知道這台設備,也很在意中試組會不會啟用它。至於他知道多少,要等入庫帳和設備記錄一起核對。」
「現在報駐廠組?」秦野問。
「先不動原設備。」
白雪收好記錄紙,合上筆記本。
「明天一早,我以中試進度受阻、急需調劑大噸位壓機的名義,向省局和厂部提交正式增補申請,指名調用舊機庫里的閒置設備。」
「省輕工業局、廠技術科、設備科和保衛部門都在場,當眾拆驗。它是不是報廢品,牌子為什麼換過,現場就能固定。」
秦野點了點頭。
「拆驗時我負責斷電、油路和傳動位。發現異常,立刻停手登記。」
「好。」
白雪抬手去拿鋼筆,指節卻僵得彎不下來。冷風吹了一整天,十根手指泛著白,腕骨也隱隱發酸。
秦野看見了,轉身端來搪瓷盆,將溫水倒進去。
他浸濕粗布毛巾,擰到半干,拉過木椅坐在她身側。
「手給我。」
白雪把雙手遞過去。
溫熱的毛巾裹住她冰涼的手指。秦野隔著布,一點點揉開僵硬的指關節。
他的掌心寬厚滾燙,指腹卻放得很輕。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針扎似的僵痛漸漸散開。
擦乾水汽後,秦野挪到她身後,雙手落在她肩頭。
粗糲的指腹從頸後緩緩按下,緊繃了一整天的筋肉泛起酸脹。白雪肩頭輕輕一顫,下意識往後靠了些。
「疼就說。」秦野低聲道。
白雪閉了閉眼,額頭抵在他胸前。
隔著兩層工裝布料,他的心跳沉穩清晰。
「趙廣明在保衛科管了五年物資。」
白雪的呼吸拂過他衣襟。
「他若真參與了設備改牌和藏匿,明天公開拆驗時,很可能會想辦法阻攔。」
秦野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將她攬穩。
「電閘、油路和起吊位,我都會盯住。」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掌心的薄繭。
「你負責手續和記錄,現場的危險位置別靠近。」
白雪睜開眼,抬手抓住他胸前的工裝布料。
「你也一樣。只做分工內的事,不許一個人追,不許離開現場。」
秦野低頭看她,片刻後應了一聲。
「好。」
夜更深時,舊機庫外只剩風卷浮雪的沙沙聲。
趙廣明打著一支遮了光的手電,從側門進了機庫。
他掀開蒙在GS-317-09B上的防雨帆布,燈光照著那塊嶄新的鋁牌,又伸手擰了擰固定螺栓。
確認鋁牌沒有鬆動,他才直起身。
二十三分鐘後,趙廣明重新拉嚴帆布,熄滅手電,沿著原路離開。
機庫斜對面的舊水塔下,秦野站在廠區允許通行的外圍巡查線上,抬手按停懷表。
他沒有追,只借著遠處門燈,記下趙廣明進出的準確時間、路線和雪地腳印特徵。
記錄紙折好,收進內側口袋。
天一亮,這份夜間異常記錄便會按程序交到駐廠保衛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