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的大門,比縣服裝廠寬闊了足足兩倍。
高大的紅磚門樓頂上,立著「多快好省」的紅色鐵字標語。
深藍色解放卡車在保衛科關卡前停穩。秦野出示長途押運通行證和軍需聯合調撥公函,值班幹事核驗過證件、車廂鉛封和放行手續,這才拉開鐵柵欄。
卡車駛入廠區深處,停在中試車間大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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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料箱還沒卸完,車間厚重的鐵皮門便從裡面推開。
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的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灰色幹部服。後面跟著三四名年輕技術員,手裡夾著圖紙和捲尺。
「哪位是縣服裝廠技術科的白副科長?」
男人嗓門很大,目光帶著審視。
白雪從副駕駛位跳下,整理好大衣,迎上前去。
「我是白雪。請問您是?」
「機械廠技術科總工程師,姓錢。」
錢總工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從白雪年輕的臉上掃到她胸前的鋁質工卡,眼裡的懷疑毫不遮掩。
「省輕工業局的批文我們收到了。不過,白副科長,我們廠承接的都是國家級、部級大型機械試製項目,車間機位排得很滿。」
他指向身後轟鳴的車間。
「你們縣廠那個什麼雙道反折壓膠,聽說是用改制的土工具機折騰出來的。我們廠現有的高速自動化流水線精度高,吃不下這種地方上摸索出來的非標工藝。硬要插線,恐怕會損壞主軸設備。」
身後的兩名年輕技術員也跟著開口。
「自動化工具機轉速太快,普通厚料手工折邊跟不上送料速度。」
「容易斷針,也容易卡死。」
羅師傅和幾名試製組工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白雪沒有接他的資歷話頭,從帆布包里取出全國標準起草公函,平穩地遞到錢總工面前。
「錢總工,新工藝能不能適配,要看數據和實測,不看廠級,也不看設備新舊。既然貴廠的高速工具機怕損壞,那就請安排一台狀況最差、臨近報廢的老舊單針工具機。」
錢總工一怔。
「好大的口氣。」
他接過公函掃了一眼,嘴角浮出冷笑。
「二號機修間角落裡有一台六年前退役的單針重型平縫機,壓腳偏磨,送料牙也有輕微曠量。既然白副科長這麼有把握,就請移步吧。」
話音剛落,一輛伏爾加小轎車停在車間門口。
省輕工業局王副處長帶著兩名幹事快步走來。
「老錢,白副科長,你們已經接上頭了?」
王副處長笑著走近。
「部里和軍區都很關注這次中試,特意讓我過來跟進第一手數據。」
錢總工見到局領導,神色收斂了幾分,嘴上卻沒鬆口。
「王處長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做進廠前的設備適應性盲測。」
他轉身吩咐徒弟。
「去倉庫,把那批塗層厚薄不均的殘次實驗布拿兩卷過來。」
殘次實驗布一邊塗層厚,一邊塗層薄,厚處發硬,薄處易撕。再放到有機械缺陷的老工具機上,幾乎註定會斷線破皮。
周圍的技術工人低聲議論,漸漸聚到二號機修間門口。
機修間光線昏暗,那台退役舊工具機落滿灰塵,壓腳和送料牙上都積著油垢。
白雪脫下大衣,露出裡面利落的深藍色工裝。她戴上白紗手套,從工具袋裡取出平頭鋼尺、遊標卡尺和秦野打磨的微弧卡規。
她先用扳手微調送料牙高度,又將卡規貼住機針套筒,輕輕旋轉半圈,校準進針方向。最後,在壓腳底部墊上一片自帶的薄耐磨橡膠墊。
前後不過三分鐘,松垮的工具機便調校完畢。
錢總工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殘次實驗布被送上台板。
白雪踩下踏板。
「噠、噠、噠、噠——」
沉悶而有節奏的撞擊聲在機修間裡迴蕩。
她雙手穩穩壓住面料,指尖以精準的角度將硬質防水布向內微折四十五度。第一道平行雙針刺入,隨後反向微折,第二道鎖線緊跟而上。
機針起落如飛,送料始終平穩。
原本容易跑偏撕裂的殘次布,從偏磨的舊工具機上順暢滑過,厚薄不均的塗層表面沒有出現劃痕和拉扯裂紋。
兩分鐘後,一條半米長的雙道斜向反折接縫縫製完成。
白雪切斷縫線,將樣布遞給省輕工業局質檢幹事。
「請上拉力機和水壓儀。」
可攜式撕裂儀的指針猛烈偏轉,直到超出標準拉力一點四倍,接縫依舊緊咬,沒有一根縫線斷裂。
緊接著,質檢幹事用高壓水槍貼近接縫連續噴淋。
樣布背面的吸水白布依舊乾燥。
兩組結果當場報出,機修間外頓時安靜下來。
一個省城老師傅沒忍住,低聲喝了句彩。
「這走線功夫,絕了!」
錢總工站在測試台前,摘下眼鏡擦了又擦。他低頭翻看那道筆直均勻的雙道接縫,臉色由白轉紅。
過了片刻,他將樣布平整放下,抬頭看向白雪。
「白副科長,是我看走眼了。」
他的語氣徹底變了。
「能把機械缺陷和面料缺陷,用手勢和工裝夾具補齊,這工藝立得住。」
王副處長當場拍板。
「馬上騰出三號獨立中試車間。全套試驗線由白雪團隊調度,機械廠技術科全力配合。」
進廠不到一個小時,中試主導權便落到了白雪手裡。
廠區後方,後勤舊機庫前。
秦野核對完備件交接單,指揮工人將車上的特種線材搬進指定倉庫。
交接完畢,他的目光掠過機庫最內側那排蒙著防雨帆布的重型設備。
其中一台機器的帆布被風吹開一角。
秦野神色未變,走到機器旁,借著繫鞋帶的動作半蹲下去。
帆布下面是一台老式重型熱壓膠機。
機身上釘著一塊嶄新的「省城三廠自製—1978」鋁質標牌,可鑄鐵底座右下角,卻有一道明顯的砂輪打磨痕跡。
表層被磨過,深處的鋼印沒有完全抹平。側光下,仍能辨認出斷續的字符:
「GS-317-09B」。
秦野眼神微凝。
他沒有伸手觸碰標牌,只站起身,迅速掃過機器四周的擺放位置和地面固定螺栓的鏽蝕程度。
隨後,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運輸記錄本,在附頁空白處記下機庫編號和排位代碼。
那台七年前以報廢名義從地方調出、按規定本該拆解銷毀的舊設備,如今正改頭換面,完好無損地立在省城機械廠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