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嬌軀輕顫壓機台,暗處窺探心跳亂

  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的大門,比縣服裝廠寬闊了足足兩倍。

  高大的紅磚門樓頂上,立著「多快好省」的紅色鐵字標語。

  深藍色解放卡車在保衛科關卡前停穩。秦野出示長途押運通行證和軍需聯合調撥公函,值班幹事核驗過證件、車廂鉛封和放行手續,這才拉開鐵柵欄。

  卡車駛入廠區深處,停在中試車間大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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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料箱還沒卸完,車間厚重的鐵皮門便從裡面推開。

  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的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灰色幹部服。後面跟著三四名年輕技術員,手裡夾著圖紙和捲尺。

  「哪位是縣服裝廠技術科的白副科長?」

  男人嗓門很大,目光帶著審視。

  白雪從副駕駛位跳下,整理好大衣,迎上前去。

  「我是白雪。請問您是?」

  「機械廠技術科總工程師,姓錢。」

  錢總工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從白雪年輕的臉上掃到她胸前的鋁質工卡,眼裡的懷疑毫不遮掩。

  「省輕工業局的批文我們收到了。不過,白副科長,我們廠承接的都是國家級、部級大型機械試製項目,車間機位排得很滿。」

  他指向身後轟鳴的車間。

  「你們縣廠那個什麼雙道反折壓膠,聽說是用改制的土工具機折騰出來的。我們廠現有的高速自動化流水線精度高,吃不下這種地方上摸索出來的非標工藝。硬要插線,恐怕會損壞主軸設備。」

  身後的兩名年輕技術員也跟著開口。

  「自動化工具機轉速太快,普通厚料手工折邊跟不上送料速度。」

  「容易斷針,也容易卡死。」

  羅師傅和幾名試製組工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白雪沒有接他的資歷話頭,從帆布包里取出全國標準起草公函,平穩地遞到錢總工面前。

  「錢總工,新工藝能不能適配,要看數據和實測,不看廠級,也不看設備新舊。既然貴廠的高速工具機怕損壞,那就請安排一台狀況最差、臨近報廢的老舊單針工具機。」

  錢總工一怔。

  「好大的口氣。」

  他接過公函掃了一眼,嘴角浮出冷笑。

  「二號機修間角落裡有一台六年前退役的單針重型平縫機,壓腳偏磨,送料牙也有輕微曠量。既然白副科長這麼有把握,就請移步吧。」

  話音剛落,一輛伏爾加小轎車停在車間門口。

  省輕工業局王副處長帶著兩名幹事快步走來。

  「老錢,白副科長,你們已經接上頭了?」

  王副處長笑著走近。

  「部里和軍區都很關注這次中試,特意讓我過來跟進第一手數據。」

  錢總工見到局領導,神色收斂了幾分,嘴上卻沒鬆口。

  「王處長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做進廠前的設備適應性盲測。」

  他轉身吩咐徒弟。

  「去倉庫,把那批塗層厚薄不均的殘次實驗布拿兩卷過來。」

  殘次實驗布一邊塗層厚,一邊塗層薄,厚處發硬,薄處易撕。再放到有機械缺陷的老工具機上,幾乎註定會斷線破皮。

  周圍的技術工人低聲議論,漸漸聚到二號機修間門口。

  機修間光線昏暗,那台退役舊工具機落滿灰塵,壓腳和送料牙上都積著油垢。

  白雪脫下大衣,露出裡面利落的深藍色工裝。她戴上白紗手套,從工具袋裡取出平頭鋼尺、遊標卡尺和秦野打磨的微弧卡規。

  她先用扳手微調送料牙高度,又將卡規貼住機針套筒,輕輕旋轉半圈,校準進針方向。最後,在壓腳底部墊上一片自帶的薄耐磨橡膠墊。

  前後不過三分鐘,松垮的工具機便調校完畢。

  錢總工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殘次實驗布被送上台板。

  白雪踩下踏板。

  「噠、噠、噠、噠——」

  沉悶而有節奏的撞擊聲在機修間裡迴蕩。

  她雙手穩穩壓住面料,指尖以精準的角度將硬質防水布向內微折四十五度。第一道平行雙針刺入,隨後反向微折,第二道鎖線緊跟而上。

  機針起落如飛,送料始終平穩。

  原本容易跑偏撕裂的殘次布,從偏磨的舊工具機上順暢滑過,厚薄不均的塗層表面沒有出現劃痕和拉扯裂紋。

  兩分鐘後,一條半米長的雙道斜向反折接縫縫製完成。

  白雪切斷縫線,將樣布遞給省輕工業局質檢幹事。

  「請上拉力機和水壓儀。」

  可攜式撕裂儀的指針猛烈偏轉,直到超出標準拉力一點四倍,接縫依舊緊咬,沒有一根縫線斷裂。

  緊接著,質檢幹事用高壓水槍貼近接縫連續噴淋。

  樣布背面的吸水白布依舊乾燥。

  兩組結果當場報出,機修間外頓時安靜下來。

  一個省城老師傅沒忍住,低聲喝了句彩。

  「這走線功夫,絕了!」

  錢總工站在測試台前,摘下眼鏡擦了又擦。他低頭翻看那道筆直均勻的雙道接縫,臉色由白轉紅。

  過了片刻,他將樣布平整放下,抬頭看向白雪。

  「白副科長,是我看走眼了。」

  他的語氣徹底變了。

  「能把機械缺陷和面料缺陷,用手勢和工裝夾具補齊,這工藝立得住。」

  王副處長當場拍板。

  「馬上騰出三號獨立中試車間。全套試驗線由白雪團隊調度,機械廠技術科全力配合。」

  進廠不到一個小時,中試主導權便落到了白雪手裡。

  廠區後方,後勤舊機庫前。

  秦野核對完備件交接單,指揮工人將車上的特種線材搬進指定倉庫。

  交接完畢,他的目光掠過機庫最內側那排蒙著防雨帆布的重型設備。

  其中一台機器的帆布被風吹開一角。

  秦野神色未變,走到機器旁,借著繫鞋帶的動作半蹲下去。

  帆布下面是一台老式重型熱壓膠機。

  機身上釘著一塊嶄新的「省城三廠自製—1978」鋁質標牌,可鑄鐵底座右下角,卻有一道明顯的砂輪打磨痕跡。

  表層被磨過,深處的鋼印沒有完全抹平。側光下,仍能辨認出斷續的字符:

  「GS-317-09B」。

  秦野眼神微凝。

  他沒有伸手觸碰標牌,只站起身,迅速掃過機器四周的擺放位置和地面固定螺栓的鏽蝕程度。

  隨後,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運輸記錄本,在附頁空白處記下機庫編號和排位代碼。

  那台七年前以報廢名義從地方調出、按規定本該拆解銷毀的舊設備,如今正改頭換面,完好無損地立在省城機械廠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