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夜反扣門閂糙漢大掌滾燙緊裹

  夜色漸深,縣服裝廠大多數車間已經熄燈,唯有二樓打版室還透著暖黃的光。

  爐中的煤塊偶爾爆響,屋裡的寒氣散了些。

  白雪坐在桌前,就著檯燈,將手繪的雙道斜向反折壓膠力學分解圖仔細疊好。她按圖紙順序裝進牛皮紙袋,封口用紅膠水粘牢,又用鋼筆壓上騎縫編號。

  門外傳來輕微的踩雪聲。

  秦野推門進來,肩頭落著一層薄霜。他反手別上門閂,走到窗邊,將厚布窗簾又攏緊了一些。

  白雪停下手裡的動作。

  「外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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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材料庫外圍有幾行新的腳印。」秦野拍掉棉大衣上的落雪,「鞋底是常見的膠鞋花紋,在打版室窗下停過一會兒,但沒靠近裝車區,也沒動封存的樣機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草圖,壓在桌角。

  上面標著腳印的步幅、走向和停留位置,連窗下一小片被踩實的積雪也畫了進去。

  「我已經跟保衛科值班同志交接過了,後半夜會加強側門巡視。」秦野聲音平穩,「暫時沒有硬闖的跡象。」

  白雪看了眼草圖,將剛封好的文件袋放進鐵皮保密箱。

  「明天走國道,中途在三元鋪道班加一次水。物料箱的鉛封不破,東西就不會有問題。」

  秦野看著她泛青的眼底,在桌對面的長凳上坐下。

  爐火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眉骨下的陰影很深。

  「到了省城機械廠,遇到刁難別一個人頂著。」他的語氣放緩,「那是副廳級大廠,總工和技術科的人見慣了省里的大項目。機位或者原料分配受阻,先走公函協調,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白雪手裡的封條停在半空。

  她抬頭看他。

  「你真正擔心的,是省城的中試,還是那張底聯上的編號?」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爐火燃燒時細微的畢剝聲。

  秦野喉結動了一下,放在膝頭的手掌慢慢收緊,虎口處的新疤在燈光下泛著紅。

  「我怕他們把目標放在你身上。」

  他的聲音低沉,幾乎融進窗外的夜色里。

  「當年三一七線的物資調撥,牽扯的就是後勤和技術環節。現在省城這條設備線剛露頭,你又成了中試的技術負責人。暗處的人若是察覺到你在核對設備參數,第一個盯上的,可能就是你。」

  身份恢復了,多年在任務里養成的警惕卻沒能一併放下。他總習慣獨自斷後,把風險全扛到自己身上。

  白雪放下封條,繞過長桌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雙手,握住秦野那隻布滿硬繭的手掌。

  「秦野,你看著我。」

  秦野抬起頭。

  「十四年前,三一七線的事情,你是一個人扛過來的。」白雪掌心貼著他粗糲的皮膚,聲音不高,卻沒有退讓,「但現在不一樣。我們的名字,一個寫在省輕工業局的技術調令上,一個寫在車隊的正式押運單上。」

  她握緊他的手指。

  「我們辦的是公事,每一步都有記錄,每一個零件都有編號。遇到阻力,就按程序解決。我不允許你再把自己當成唯一的擋箭牌。」

  秦野看著她清亮的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繃緊的指節慢慢鬆開,反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整個包進掌心。

  「好。」

  秦野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件小物件,放進她手裡。

  那是一枚用廢棄軸承鋼打磨成的可攜式微弧機針卡規。卡規表面光滑,刻著三道不同深淺的刻度,邊緣經過細砂紙反覆拋磨,不會掛手。

  「省城機械廠工具機型號多,有些老設備的壓腳間隙和送料行程不准。」秦野指了指卡規上的凹槽,「套在機針上轉半圈,就能校準進針弧度,省得你現場拿鋼尺量。」

  白雪捏著卡規試了試,尺寸分毫不差。

  她將卡規收緊在掌心,眼角浮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手藝挺細。」

  「在車隊修車,磨出來的。」

  秦野嘴角也動了一下。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野子,雪兒,睡下了沒?」

  陳桂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秦野起身開門。陳桂蘭端著一個藍邊大瓷碗走進來,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紅糖姜棗湯,上面還飄著兩顆煮得軟爛的荷包蛋。

  「娘,這麼晚了還沒歇著?」白雪連忙接過來。

  「知道你們明兒一早要趕長途,夜裡天寒地凍的,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陳桂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用紅布縫成的小布袋。

  「這是娘用舊棉布做的,帶鬆緊繩。出門在外,把工作證、介紹信和糧票分開裝,貼身系在裡衣上,防賊,也防丟。」

  白雪接過布袋。

  布袋針腳細密,針頭線尾都收得妥帖。

  「謝謝娘。」

  陳桂蘭看著並肩站著的小兩口,眼眶微微發熱,臉上卻全是踏實的笑。

  「娘在家把老屋和院子看好。車隊和廠里要是有啥信兒,我都記著。你們只管把公家的事情辦好,平平安安回來。」

  「嗯,娘放心。」

  秦野扶著母親坐下。

  三人分著喝完熱湯,屋裡暖了些。

  後半夜,打版室的燈終於熄滅。

  保密箱貼好封條,裝上停在廠區大院裡的解放牌大卡車。

  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

  馬達的轟鳴打破縣城清晨的寂靜,排氣管噴出團團白氣。秦野戴著皮手套,穩穩握住方向盤;白雪坐在副駕駛位,深藍色工裝胸前的省勞模徽章在晨光里泛著硬亮的光。

  車輪碾碎殘雪,緩緩駛出縣服裝廠大門,沿著蜿蜒國道,朝省城駛去。

  車身後方,廠區圍牆拐角處那幾道腳印,漸漸被新落的霜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