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霜還凝在縣服裝廠二樓走廊的欄杆上。
技術科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兩聲，劉主任夾著一份紅頭公函快步進來。
「白雪，省輕工業局的加急借調公函到了。」
他把文件放到桌面上，語氣比平日沉了幾分。
「上面要求技術科一周內組織骨幹進駐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啟動新一代防雨拉練服全國工藝中試。」
白雪放下劃粉，戴上薄白手套，拿起公函。
右上角印著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的雙重收文編號。落款處的紅印邊緣齊整，沒有塗抹，也沒有二次加蓋的痕跡。簽發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文件里明確寫了中試周期、進駐人員編制，以及樣機、改制機頭和特種膠條的調撥要求。
「時間定得很緊。」劉主任看著她，「省城那邊已經騰出了專門的試製車間。這次中試關係到全國標準的最終參數定型，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我知道了。」
白雪按收文規範將公函收進文件夾。
天天看小說->ⓣⓣⓚ.ⓣⓦ
「今天上午，我把試製組名單、物料清單和交接責任表整理出來。」
劉主任點點頭，剛走到門口，秦野便提著一隻深藍色帆布工具袋進來。
他穿著縣運輸車隊剛換發的新工裝，右手虎口處的淺粉色疤痕在冷空氣里微微泛白。秦野反手關上門，從工具袋內層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
「底聯上的經手人，我核對過了。」
白雪抬眼看他。
秦野展開那張標著「GS-317-09B」的抄件，手指落在經手人欄的簽字上。
「趙廣明。七年前，他在地方運輸線上經手這批報廢設備。檔案室的老調度員確認過，趙廣明五年前轉業，現在是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保衛科副科長。」
七年前的報廢設備經手人，如今正好在接收單位的保衛科。
白雪沒有順著這層關係下結論，只擰開鋼筆，在記錄本上寫下趙廣明的姓名和職務。
「先列為關聯核查對象。沒看到原始入庫帳目和設備實物之前，不作定性。」
「車隊那邊，我已經提交了長途押運申請。」秦野看著她，「這批樣機和特種高強線屬於涉密調撥物資，按規定要有兩名具備機械檢修資格的司機隨車押運。隊長已經批了。」
白雪合上記錄本。
「把名單報給劉主任。半小時後，打版室開試製動員會。」
半小時後，打版室的長桌旁坐滿了人。
羅師傅戴著老花鏡，逐頁核對雙道斜向反折壓膠的受力圖紙。幾名老工人把剛調來的專用防水膠條按卷分裝，卷號、規格和數量一一登記。
「省城機械廠的設備精度比咱們縣廠高，可他們的老師傅沒做過雙道反折結構。」
羅師傅將圖紙按順序編號。
「咱們帶去的三套改制機頭是核心，壓腳弧度和進針角度差一厘都不行，路上不能磕碰。」
「每套機頭裝進鐵皮防震箱，貼鉛封。」
白雪站在桌前分配任務。
「圖紙分成兩套。一套隨隊帶走，另一套連同試製樣片留廠備份，由劉主任和保衛科共同鎖入厂部保密櫃。」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過木地板，聲聲逼近。
打版室的門帘被猛地掀開。
徐文斌穿著板正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身後跟著兩名縣機關後勤科工作人員。兩人手裡都夾著蓋有行政公章的文件夾。
屋裡的說話聲停了。
「白副科長，打擾一下。」
徐文斌走到長桌前，視線掃過鐵皮箱和膠條卷，語氣公事公辦。
「根據縣機關年終物資歸檔與出縣物資安全審查要求，所有準備調離本縣的工業物料和試驗零配件，必須先封存接受審查。」
羅師傅皺眉。
「徐幹事，這是省里下達的中試任務，下午車隊就要裝車，現在審查怎麼趕得及？」
「羅師傅，這是機關的例行規矩。」
徐文斌側過身，示意身後的工作人員上前。
「尤其是這批專用膠條和改制機頭，屬於調撥重點。物料批件和出廠放行聯，我們需要暫時帶回去核實。請白副科長配合。」
工作人員剛伸手去拿長桌中央的文件袋，一隻粗糲寬大的手掌先一步按了上去。
秦野站在桌邊，穩穩壓住袋面。
徐文斌看了他一眼，眉梢輕輕動了動，隨即又看向白雪。
「白副科長，行政科也是按規定辦事。沒有出縣審查章，車隊就算裝了車，也過不了縣界哨卡。」
白雪沒有爭辯，拉開抽屜，取出那份帶雙重編號的紅頭借調公函，平鋪在徐文斌面前。
「徐幹事，請看第一條。」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軍需部門聯合下達特批指令，編號A-09。公函明確寫明，中試物資屬於特級直撥序列，數量、批次、押運人員和交接責任全部由省地兩級聯合簽署。任何地方單位，無權單方面暫扣或二次設卡。」
徐文斌的目光落在公函右下角的鮮紅鋼印上，鏡片後的眼神晃了一下。
白雪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物料阻滯責任告知單》，提筆填下當前時間和在場人員職務。
「如果徐幹事堅持認為縣機關後勤科的行政審查程序高於省輕工業局與軍區聯合調令，請在這裡簽字。」
她將責任單推到徐文斌面前，筆尖點在責任人一欄。
「請寫明暫扣物料的行政依據、簽發領導職務，並書面確認因物資延期導致省城中試停滯，相關後果由後勤科承擔。」
屋裡只剩窗外的風聲。
徐文斌握著公文夾，指節逐漸收緊。他的視線在紅頭公函和責任告知單之間來回移了幾次，卻始終沒有接那支鋼筆。
劉主任大步走進來，停在門邊。
「徐幹事，廠保衛科已經完成出廠登記，運輸車隊的放行手續也核驗完畢。你若要扣車，我現在就往省輕工業局值班室搖電話，請省里的領導跟縣機關直接對接。」
徐文斌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退了半步。
半分鐘後，徐文斌臉上的緊繃才鬆開。
「既然軍需調令手續完備，後勤科就不多此一舉了。」
他收起公文夾。
「放行聯按正常程序走即可。」
他沒有再看那張責任單，轉身帶人快步離開。
秦野這才收回手，拿起旁邊的封條，利落地貼在鐵皮箱搭扣處。
「車隊放行證已經蓋章。」
他看向白雪。
「半小時後，卡車開到打版室樓下裝箱。」
「好。」
白雪轉頭看向羅師傅和工人們。
「大家抓緊時間，按編號裝箱，準備出發。」
夜幕降臨，打版室的燈仍然亮著。
長桌上的圖紙和零件已經全部裝箱。秦野鎖死最後一道鉛封，抬頭看向白雪。
「省城機械廠不只有咱們要試製的設備，還有當年簽發報廢單的經手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一趟，未必只是對付工具機。」
白雪伸手覆在他滿是硬繭的手背上。
「先做中試。」
她輕聲道：
「到了省城，看到什麼，就登記什麼。只要手續在規矩里，誰也翻不過去。」
窗外寒風捲起枯葉，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那張蓋著廢止舊轉運章的調運底聯，靜靜躺在貼身文件袋裡。
省城機械廠的大門，已經在風雪中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