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整,省地聯合評審測試室。
省專家組、軍區代表和縣服裝廠領導分坐長桌兩側。
高工看了一眼手錶。
「所有條件,按雙方簽字確認的特級拉練標準執行。」
「高壓暴雨連續噴淋兩小時,水壓每平方厘米二點五公斤。兩名試穿員身負二十公斤標準背囊,在艙內完成兩百次深蹲、五組高位繩梯攀爬和模擬跨越障礙動作。」
他掃過眾人。
「任何一處接縫滲水超過三滴,判定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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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身形相近的戰士分別穿上進口面料樣衣和白雪主導研製的國產樣衣,繫緊負重背囊,走進模擬艙。
艙門轟然閉鎖。
「開水閥!」
「加壓!」
數百個噴頭同時啟動,密集水流砸向兩件樣衣。試穿員頂著水壓開始深蹲、攀爬,背囊不斷牽扯肩胛和腋下接縫。
四十分鐘後,測試艙開始降溫。
溫度逼近零下十五度,穿進口樣衣的試穿員動作明顯遲緩。面料表面的厚塗層逐漸變硬,隨著屈膝和抬臂,肘、膝處的摺痕開始發白。
高工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玻璃另一側。
高負重持續拉扯下,進口樣衣肩胛與腋下接縫處的防水膠條裂開一道細縫,水珠開始向內層滲入。
另一側,穿國產樣衣的戰士動作依舊利落。
「雙道斜向反折壓膠」結構隨著屈臂和下蹲自然伸縮,橫向拉力被兩道斜折邊分散。細小針孔始終包在內層膠合帶中,沒有直接暴露在水壓下。
兩小時倒計時結束。
水泵停止,艙門打開。
兩名戰士卸下背囊,脫下樣衣。檢測人員立即上前,對貼身內衣的肩胛、腋下、肘部、腰側和膝關節逐一檢查。
五分鐘後,檢測員拿著記錄單走到主審席前。
「報告,測試數據匯總完畢!」
「一號進口樣衣,肩胛、腋下及膝關節處共檢測到七處滲水點。內襯濕度百分之四十二,塗層表面出現三處低溫微裂紋。」
「二號國產新型樣衣——」
檢測員頓了一下。
「全身關鍵受力接縫滲水點為零!」
劉主任猛地一拍膝蓋。
檢測員繼續道:「內部濕度曲線平穩,撕裂負荷達到軍需最高標準的一點五倍。抗水壓指標超過進口樣衣百分之三十五,透濕排汗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好!」
劉主任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專家組幾名工程師也快步走到國產樣衣前,翻看內側接縫。兩道斜向折邊被膠條整齊包住,經歷高壓噴淋和負重拉扯後,針腳依舊沒有變形。
高工站了片刻,摘下眼鏡,走到白雪面前。
「白副科長,先前是我按資歷和廠級看人,犯了經驗主義錯誤。」
他看向那件國產樣衣。
「這項雙道反折壓膠工藝,解決了高寒脆裂和針孔滲水問題,也證明進口樣布不能直接照搬。」
「我向你,也向縣服裝廠技術團隊道歉。」
掌聲隨即響起。
在軍區代表和省輕工業局領導主持下,評審委員會當場表決,全票通過。
縣服裝廠白雪團隊,正式確定為新一代防雨拉練服全國工藝生產技術標準第一起草方。
省輕工業局同時下達首期專項研發經費和第一批軍需試產訂單。
紅頭批文送到白雪手裡時,廠區已經沸騰。
職工們從車間湧出來,鑼鼓聲和歡呼聲連成一片,彩紙順著冬風飛揚。
羅師傅笑得合不攏嘴,劉主任也滿面紅光。
人群之外,秦野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運輸工裝,安靜站在調度室門前。
隔著涌動的人群,白雪回過頭。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秦野眼角微彎,自豪沒有半點遮掩。
白雪握著那份沉甸甸的批文,也對他笑了笑。
慶祝持續到傍晚。
天色擦黑,白雪回到打版室,整理首批試產圖紙。
門被推開。
秦野拿著一隻牛皮紙文件袋走進來,反手關上房門,臉上的笑意淡了,多了幾分謹慎。
白雪停下筆。
「怎麼了?」
秦野走到桌前,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蓋有車隊核對章的《跨省報廢設備調運清單底聯》抄件。
抄件旁註明了原件檔案號、發現時間和經手人。原始底聯仍留在車隊檔案室,已經登記封存。
「我今天辦理姓名恢復和檔案交接,按目錄核對舊運輸路線台帳時,看到這張底聯。」
秦野指向末尾一行暗紅色編號。
「你看這個批號的編排結構。」
白雪俯下身。
「GS-317-09B。」
前置字母、三位數字代號和末尾校驗碼的排列方式,與十四年前三一七線特級調令及其附屬備用金使用的軍需密件編碼規則高度相似。
白雪的手指停在「317」上。
秦野繼續道:「這批登記為報廢的重型紡織和機修設備,七年前經過地方運輸線,調往省城第三紡織印染機械廠。」
「簽發和接收經辦欄,蓋的都是早已廢止的舊轉運章。」
白雪沒有立刻把兩條線並在一起。
她重新核對抄件上的檔案號和經手登記,才開口:「編碼結構相同,只能證明需要核查。還不能認定這批設備一定和十四年前的執行鏈有關。」
「嗯。」
秦野點頭。
「原件已經留檔,車隊會按程序往上報。」
全國標準起草工作,下個月就要移到省城。
而這張七年前的設備調運底聯,也指向省城。
窗外暮色漸沉。
白雪將抄件裝回文件袋,目光在封口編號上停了片刻。
那條曾隨著吳建明等人落網而被認為已經截斷的舊物資鏈,或許還藏著一截,埋在省城那座大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