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壓噴淋管噴出急流,砸在檢驗架上的樣衣上。
水線正對肩胛和前胸接縫,布面被打得不斷震動。
不過五分鐘,內襯的白色吸水布便洇開一大片深色濕痕。
「停水。」
白雪關掉水閥,擦去外層積水,將樣衣平鋪在檢驗台上。
羅師傅戴上老花鏡,用鑷子挑開接縫處的壓膠條,臉色越來越沉。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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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針太粗。扎透三層防雨布和壓膠帶時,針孔比線徑大了一圈。水順著針孔往裡走,後面的熱壓膠條堵不嚴。」
送料壓腳受力也不勻。
走線時,塗層表面被反覆拖拽,接縫邊緣已經出現幾道細小裂紋。
距離三日期限,只剩不到四十個小時。
深夜,打版室爐火漸弱。
白雪坐在檯燈下,面前已經攤了六版裁剪草圖。每一版都在縮小接縫受力面積,廢棄的描圖紙散了一地。
尺子握得太久,她的指尖又紅又硬。
門被推開,寒氣跟著灌進來,又被迅速關在門外。
秦野提著鐵皮工具箱走進來。他還穿著車隊的耐磨工裝,袖口挽到手肘。箱子裡裝著不同目數的磨石、特種卡尺和幾塊耐磨橡膠墊。
「我聽羅師傅說了,機器卡線,針孔也太大。」
他把工具箱放到縫紉機旁。
「以前車隊修重型蓋布和密封帆布,也碰到過類似的問題。現在的針尖導入面太鈍,紮下去容易硬撐開紗線。」
秦野拿起一枚機針,對著燈看了片刻。
「把針尖磨成帶微弧的扁圓導入面,再調整入針方向,儘量從經緯間隙穿過去,針孔能縮小不少。」
白雪立刻起身,讓開工具機。
秦野半蹲下來,卸下機頭和送料組件。
砂輪轉動,細碎火星接連閃過。他用磨石一點點修整針尖,再拿卡尺反覆測量弧度,動作不快,卻很穩。
磨好機針,他又在壓腳底板上加裝兩塊耐磨橡膠墊,重新調整彈簧下壓行程和送料牙高度。
「上機試試。」
秦野裝回機頭,退開半步。
白雪坐到縫紉機前,踩下踏板。
「噠噠噠——」
機針起落順暢,防雨面料平穩地從壓腳下送過。針腳筆直,塗層表面沒有再出現劃痕和拉扯褶皺。
白雪拿起裁好的邊角料,開始試縫。
她將防雨篷布的滾邊工藝和軍用高強線縫合方式拆開重組,不斷調整針距、折邊角度和壓膠位置。
第十六次,針腳終於穩了。
面料邊緣先以四十五度微斜折入,再用雙針錯位平行鎖定,最後用防水膠條熱壓包住反折層。
兩道折邊分散了拉力,不再讓力量直接落在針孔上。
白雪在記錄表上寫下新工藝名稱。
「雙道斜向反折壓膠。」
羅師傅連夜把試片送上水壓台。
指針不斷攀升,越過規定值,直到一點二倍水壓,試片背面的白色吸水布仍舊乾燥。
羅師傅盯了片刻,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成了!」
「真成了!」
幾名熬了一夜的老工人立刻圍上來,屋裡的氣氛總算鬆了些。
白雪放下鋼尺,十根手指已經酸痛發僵,連鋼筆都快握不住。
秦野走到她身邊,拉過她的手。
他沒勸她停下,只把那雙冰涼僵硬的手攏進掌心,帶著薄繭的指腹沿著指節慢慢揉開。
白雪抬眼看他。
「多虧了你的機頭。」
「是你的工藝能立得住。」
秦野替她揉開最後一根僵硬的手指。
「天一亮,把正式樣布領出來。還來得及。」
天剛蒙蒙亮,離下午兩點的最終評審已經不足十二個小時。
白雪帶著全套設計圖紙、工藝參數表和蓋有公章的領料單,趕到廠物料科。
鐵柵欄門鎖得嚴嚴實實。
值班幹事坐在裡面喝茶,接過領料單掃了一眼,又慢吞吞推回來。
「白副科長,不巧得很。這批國產高強防水布是機密調撥物資,上頭規定,必須有縣機關行政科的二次批覆蓋章才能動。」
「光憑技術科和車間的單子,我開不了庫。」
白雪收回領料單。
「這批面料由省輕工業局和軍區軍需部門專項特批,昨天下午已經完成入庫登記。專家組下午兩點終審,現在不放料,樣衣會誤期。」
值班幹事端起茶缸。
「規定就是規定。行政科還沒上班,沒有章,誰來我也不能擔這個責任。」
跟來的幾名老工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白雪沒再爭辯,從文件夾內層取出一份帶紅色騎縫章的特批公函執行副頁,平放在玻璃窗前。
「軍區軍需部門與省輕工業局聯合簽發的特批調撥令。」
她指向其中一行。
「上面寫明,憑技術科負責人白雪簽字即刻放料,任何單位不得截留拖延。」
劉主任和廠保衛科長也趕了過來。
白雪轉身看向兩人。
「請二位作為現場見證人。」
她抽出《物資交接責任核查記錄表》,擰開鋼筆。
「如果物料科堅持以缺少地方行政章為由,拒絕執行軍需特批指令,請寫明拒絕開庫的時間、理由、職務和姓名。」
責任表被遞進窗口。
「我馬上帶著記錄向聯合專家組說明,樣衣無法按時完成,是哪一環節阻攔造成的。」
值班幹事看看特批公函上的大紅鋼印,又看向責任表,額頭很快滲出一層汗。
他的手在茶缸旁停了片刻,終於一把抓起鑰匙。
「開!我這就開庫!」
鐵門打開。
在劉主任和保衛科長的共同見證下,整卷國產高強防水樣布被抬出庫房。
批號、米數、封裝狀態和布面情況,逐項核對簽字。
白雪抱起樣布,轉身便往二樓走。
打版室里,改好的縫紉機已經重新上過潤滑油。羅師傅和幾名骨幹師傅將剪刀、樣板和量具一字排開。
距離最後大考,不足十二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