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晌午,日頭透著薄亮,照在秦家村老屋的黃泥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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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蘭坐在熱炕沿,布滿老繭的手一遍遍撫過省軍區蓋章的退役證明,又去摸白雪那本省級勞動模範證書。
她眼眶通紅,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好……好!名字正過來了,我兒是堂堂正正的英雄,雪兒也是大勞模。往後日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秦野坐在炕邊,用燙傷初愈、留著淺粉色薄疤的右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娘,都過去了。檔案和軍功,組織都補齊了。往後我就在縣運輸車隊踏實開車。」
白雪端來一碗熱紅棗水,遞到婆婆手裡。
「娘,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陳桂蘭剛捧住碗,院門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縣服裝廠保衛科的幹事氣喘吁吁地衝進院子,手裡捏著一張加急電報。
「白副科長!劉主任讓我火速來接您!省輕工業局聯合專家組提前兩天到了,指名馬上召開新一代防雨拉練服工藝標準對接會!」
白雪接過電報,先核對發報時間和簽發人。
「知道了,我立刻回廠。」
秦野已經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她的厚棉大衣,又把技術記錄本、鋼尺和畫線粉裝進帆布工作包。
「我騎車帶你。」
二八大槓駛上凍硬的土路,北風迎面刮來,大半被秦野擋在前面。
到了服裝廠門口,他穩穩剎住車,替白雪把吹亂的額發別到耳後,又緊了緊她的圍巾。
「你去開會。我回車隊辦恢復姓名和檔案交接的手續。」
秦野看著她。
「散了會,我來接你。」
「好。」
白雪整理好深藍色新工裝,將「技術科副科長」的鋁質工卡和省勞模徽章端正別在胸前,提著工具包上了二樓。
會議室里氣氛緊繃。
劉主任和羅師傅坐在長桌左側,對面是五名省輕工業局聯合專家組成員。為首的高級工程師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白雪剛進門,他便合上手裡的履歷。
「這位就是剛提拔的白副科長?」
他的目光掃過白雪胸前的工卡。
「年紀倒輕。劉主任,你們縣廠讓一個沒受過正規高等紡織教育、一線縫紉工出身的年輕女同志,牽頭全國軍需標準制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劉主任眉頭一沉。
「白雪同志是省勞模。此前軍供拉練服和文工團整批任務的技術覆核,全部由她主導,數據沒出過一次差錯。」
「地方生產和制定全國通用工藝標準,是兩碼事。」
高工輕笑一聲,拍了拍桌上的深灰色樣布。
樣布散發著淡淡的橡膠氣味,表面塗層厚而平整。
「這是從外貿部門特批借調的進口高密度防水樣布,塗層均勻,耐水壓極高。專家組的意見很明確,國家級拉練服必須以它作為技術標杆。」
他靠回椅背。
「你們縣廠連這種面料的織造原理都沒摸清,設備又陳舊,恐怕很難承擔牽頭任務。」
會議室里靜了下來。
白雪沒有爭辯資歷,走到桌前,將放大鏡、薄刃取樣夾和平頭鋼尺依次擺好。
「請允許我先做技術核對。」
高工抬了抬下巴。
白雪戴上乾淨的白紗布手套,用夾子托起樣布邊緣。先迎著自然光檢查經緯透光度,再用鋼尺測量紗線密度,最後拿放大鏡查看表面塗層的膠合微孔。
片刻後,她放下樣布。
「經紗密度每英寸一百一十根,緯紗八十五根。雙層平紋織法,外側採用聚氨酯厚塗層,常溫耐水壓性能確實很好。」
高工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既然看得出來,就該知道你們和它的差距。」
「但是——」
白雪翻開技術記錄本。
「這種樣布使用的是高硬度樹脂塗層。按照此前軍供拉練服在不同溫區的覆核記錄,環境溫度降到零下十五度後,塗層硬度會迅速上升。」
她將幾組數據推到桌面中央。
「戰士在野外劇烈活動,肘、膝和肩胛反覆摺疊,塗層容易脆裂、剝離。一旦外層裂開,防水性能就會迅速下降。」
高工臉色微變。
白雪繼續道:
「樣布的緯向撕裂強力只有經向的三分之二。外側塗層也沒做絕緣和阻燃改性處理,在山地灌木剮蹭和野外用火環境下,破損風險不低。」
「我們要給戰士做的是全天候實戰拉練服,不是城市雨衣。完全照搬這塊樣布作為全國標準,不科學。」
專家組其餘幾人互相看了看,坐姿漸漸端正。
高工坐直身體,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理論分析是一回事,實際能不能做出來,是另一回事。」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考核草案。
「三天。專家組給你們三天時間,拿出兼顧暴雨防滲、透氣排汗和高負重抗撕裂的國產版型與工藝樣衣。」
「評審不過,或者達不到指標,我們會聯名向部里申請撤換牽頭單位。」
劉主任剛要開口,白雪抬手攔住他。
她從包里取出鋼筆,又拿出兩張帶騎縫編號的《技術考核指標與責任確認書》,平整地放到高工面前。
「考核,我們可以接。」
白雪看著他。
「請專家組現場寫明三項指標的量化數值、測試方法和設備要求,並在責任人欄簽名。」
「雙方確認後,測試過程和結果共同簽字封存。中途不得用主觀理由變更標準。」
高工握住鋼筆,沒有立刻落下。
過了一會兒,他咬了咬牙,逐項寫下考核數值,最後重重簽名。
兩份確認書當場蓋章,雙方各執一份。
白雪收好文件下樓。剛轉過走廊拐角,便看見秦野穿著嶄新的深藍色運輸工作服,站在樓梯口等她。
兩人隔著幾步對視。
秦野沒問會議順不順利,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工具包。
「接下了?」
「接下了。」
白雪看向車間方向。
「三天,打一場硬仗。」
秦野點頭。
「走,去打版室。」
兩人剛到門口,羅師傅便帶著幾名試製組的老工人迎出來,臉色都不好看。
「白雪,有個大麻煩。」
羅師傅指向屋裡的重型縫紉機。
「現有機器吃不下厚面料。針腳一密就卡線,壓腳還會刮傷布面塗層。」
「設備問題不解決,版型再好,也過不了暴雨測試。」
窗外天色漸暗,寒風拍得玻璃直響。
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