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核查間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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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並排放著十四年前縣服裝廠後門的進出登記冊。紙頁已經發脆，翻動時沙沙作響。
「『故人』兩個字不是證據。」
白雪用透明鋼尺壓住捲起的紙角，將登記日期與硬皮手記中的時間逐項對應。
「吳建明不肯說名字、交接地點和見證人，只反覆提你認識的人，就是想讓你先亂。」
秦野坐在她身旁，用左手壓平另一冊登記簿。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卻沒了最初聽見懷表線索時的緊繃。
「真有人進過前置裝配車間，門崗、設備借用和材料領用總會留下痕跡。查記錄，比聽他猜名字有用。」
白雪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翻。
三一七線出發前三天，下午五點二十分。
鋼尺停在一行登記上。
姓名：周立。
單位：文工團。
進出事由：借用二樓打版室特種重型縫紉機，趕製拉練偽裝網及急用道具服。
停留時間：三個半小時。
劉主任湊近看了半晌，想起了這個名字。
「當年文工團確實有個道具員叫周立，專門管舞台服裝和器械加固。他手藝雜，會修道具箱，也懂重型縫紉機。」
「後來呢？」白雪問。
「三一七線出事後不到三個月，他就遞了因病退職報告。檔案上寫的是肺病，辦完手續後，再沒人見過他。」
白雪讓人調來技術科封存的傘繩斷口放大圖。
被切開又重新固定的承重點處，共有三道交錯橫線，收尾位置還留著一個少見的反向迴旋結。
這不是服裝廠普通的鎖邊習慣，也不同於軍供縫傘工常用的雙針平行固定。
白雪在紙上畫出走線方向。
「這種結法能防繩索反覆擺動後脫線。文工團吊掛道具、加固繩索時可能會用，但不能憑一個結認定是周立。」
她抬頭看向劉主任。
「廠里還留著他修過的東西嗎？」
「舊庫最底下有幾隻戲箱。鐵甲服、吊掛帶和假山道具一直沒清出去。」
舊庫隨即按程序啟封。
二十分鐘後，一件落滿灰塵的演出服被放上工作檯。經原工作人員辨認，內襯加固帶確由周立修補過。
白雪登記完原始狀態，才隔著放大鏡觀察針腳。
針距約一點二毫米。
起針向左略偏。
每隔四針，線腳內側都會出現一個極小的回勾。收尾時，線頭反向繞入前一組針腳，形成迴旋結。
傘繩斷口處，也有同樣的習慣。
羅師傅重新測過兩份樣本，放下尺子。
「針距、起收針和回勾位置都相近，不像偶然。」
白雪在覆核表上寫道：
「傘繩加固樣本與周立留存道具樣本，在針距、走線方向、回勾間隔及收尾方式上呈穩定相似。結合關鍵時段進出記錄，周立具備參與傘繩轉運或輔助加工的重點核查條件。是否為同一操作者，需結合本人及其他物證繼續確認。」
報告送進審訊室後，吳建明沒有否認認識周立。
他只說，周立早已改名逃往邊境，查到最後也只是死無對證。
秦野盯著那份退職記錄，忽然開口。
「他未必去了邊境。」
處長看向他。
「周立在運輸車隊開過半年臨時貨車。我見過他的體檢記錄，他有風濕性關節炎和哮喘。」
秦野展開昨夜整理的舊運輸路線圖，指向臨縣方向。
「他長期躲在濕冷邊境，身體未必撐得住。當年退職人員的幾個安置口裡，臨縣棉麻收購站需要懂紡織品、繩索和布料等級的人。那裡地勢乾燥，後勤科也經手過調入手續。」
他沒有認定周立就在那裡。
「可以先查這個口。」
白雪合上技術覆核報告。
「申請跨縣協查。先核對臨縣棉麻收購站十四年前調入人員、現有質檢員名單和身份變更檔案。」
省軍區特派員看完材料，簽下加急協查意見。
「只查身份和調入鏈，不驚動無關人員。」
三個多小時後，保密線路傳回電報。
周立現用名周成，任臨縣棉麻收購站質檢員，已經被正式控制。
在其住處地磚夾層內，搜出一張十四年前特級調令第三聯殘角。
發現位置、接觸人員和原始狀態均已登記，殘角正送往軍區技術科。
窗外已經黑透。
白雪靠在打版桌前，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肩膀鬆了些，指尖卻還在發麻。
一杯熱茶放到她手邊。
秦野用纏著紗布的右手托著杯底，動作很輕。
「先喝一口。」
白雪握住杯子，掌心漸漸暖起來。
「周立找到了，第三聯殘角也找到了。吳建明藏著的這條線，總算有了能相互印證的東西。」
「辛苦了。」
秦野看著她泛紅的眼角，聲音壓得很低。
白雪抬眼，唇邊輕輕動了一下。
打版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處長拿著剛譯出的電報副頁走進來，臉色比剛才更沉。
「第三聯殘角上的鋼印初步復原出來了。」
白雪放下茶杯。
「不是地方後勤章？」
「不是。」
處長將電報放到桌上。
「那是一枚十四年前已經廢止的絕密機要鋼印。」
「它屬於三一七線後方總調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