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吳科長再次來到服裝廠。
這次他沒帶普通辦事員,身後跟著縣機關後勤科的兩名工作人員。
會議室門一關,他便把協查退回意見拍在桌上。
「期限到了。申請立即撤回。」
紙頁震了一下,壓住白雪面前那本殘缺副冊。
「舊帳散失,沒有領用名單,沒有實物,更沒有證人。五件衣服證明不了任何問題。」吳科長冷聲道,「繼續查,只是在拿縣機關的正常工作替你們的猜測擔責任。」
處長坐在長桌另一端,沒有與他爭,只讓記錄員寫明雙方意見。
吳科長看向白雪,右手又摩挲起拇指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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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技術員,你只是服裝廠工人。查布料可以,翻縣機關的舊帳,你沒有資格。」
白雪合上殘缺副冊。
「您確定這批物料無需繼續核查?」
「確定。」
「領用名單也不提供?」
「地方保密。」
「實物去向不核對?」
白雪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新表,放到他面前。
《軍供關聯物料放棄核查確認書》。
上面寫明了五件特供防雨巡視服的加工年代、領用單位、現有異常和協查編號,理由與責任人兩欄仍空著。
她把鋼筆推過去。
「既然您作為地方後勤負責人,認定無需核查,請寫明拒絕核對的理由,並承擔停止協查後可能發生的材料滅失責任。簽完,這份申請可以按程序退回。」
吳科長低頭看了一遍,眼神沉了下去。
「你在逼我簽字?」
「不是我要求停止核查。」
白雪聲音不高。
「是您。」
會議室里沒人插話。
劉主任坐在見證席,手邊放著服裝廠公章使用冊。
秦野站在門側。肩傷讓他的左臂仍有些僵,包著紗布的右手卻安穩垂著。
吳科長掃過眾人。
「簽了,你們就撤?」
「申請按您的書面意見退回。」白雪道,「現有技術記錄和您的確認書照常歸檔。」
最後一句讓吳科長停了一下。
若不簽,他剛才那句「立即撤回」便只剩口頭施壓。處長和劉主任都在場,他沒法把話收回去。
吳科長一把拿起鋼筆。
他落筆很快,先在責任人一欄簽下「吳德昌」,又在意見欄補了一句:
核查依據不足,後果由核查方自行承擔。
最後一個字寫完,鋼筆被重重擱回桌面。
「現在,撤回。」
白雪沒有立刻碰那張紙。
她先請劉主任確認簽字過程,又讓記錄員註明書寫時間、使用筆具和紙張來源。
確認書被兩張空白隔頁托起,避免墨跡蹭花。
秦野的目光落在那個「吳」字上。
短豎下行,折筆向右。寫到轉角時,筆鋒有極短的停頓,隨後才向內收。
和殘片斷口處那道起筆,太像了。
吳科長察覺到他的視線,忽然扯了下嘴角。
「怎麼,秦崢?」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出這個名字。
「你也覺得眼熟?」
秦野下頜收緊,沒有回答。
他站在事先約好的門側,守住出入口,記錄來人,不碰材料,也不逼問對方。
吳科長像是在等他上前。見他沒動,眼裡的譏色反而淡了些。
白雪拿起確認書。
「處長,申請同條件筆跡初步比對。」
處長當場簽下意見,讓人取來特級調令殘片復原圖和吳建明舊檔複印件。
放大鏡、透明定位紙和編號夾板依次擺上桌面。
三份字跡並列。
第一份,是吳科長剛寫下的現場簽名。
第二份,是特級調令殘片上復原出的「吳」字起筆。
第三份,是十四年前吳建明在前置物資審核單和善後封存記錄中的完整簽名。
白雪沒有碰原件,只在透明定位紙上標出起筆、折筆和收勢。
「現場字跡書寫較快,舊檔字跡較端正,不能只看外形。」
她指向三個「吳」字的左上部分。
「但短豎長度、折筆前的停頓、向右收鋒的角度相近。現場簽名與舊檔簽名中,內框收筆的位置和傾斜幅度,也有相同習慣。」
吳科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處長俯身看過,抬起頭。
「吳科長,你是否認識吳建明?」
「同姓的人多了。寫字相像有什麼稀奇?」
「舊檔案里的吳建明,十四年前已經死亡。」
「那就去問死人。」
「可你剛才留下的字,與死人檔案中的簽名出現了高度相近的書寫習慣。」
吳科長往後退了半步。
椅腳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
白雪將特供防雨外套善後清單、五件巡視服加工覆核表和雜務組領用記錄依次放到桌上。
「吳建明死亡後,特供絕緣防雨外套沒有回收。同類匿名面料流入服裝廠,被製成五件巡視服,領用單位是縣機關後勤雜務組。」
她指向確認書上的簽名。
「現在,負責阻止核查的人、舊檔案中的吳建明,以及特級調令殘片上的簽發筆跡,出現了相近的書寫特徵。」
吳科長盯著她。
「你憑筆跡就想定我的身份?」
「最終結論需要正式鑑定。」
白雪將三份材料分開裝入編號夾板。
「但現有材料已經不能繼續用同姓或檔案抄寫錯誤解釋。您的身份、戶籍來源、調任手續和歷年簽字,都應當進入核查。」
她沒有說吳科長就是路線泄密者,也沒有把傘繩破壞、備用金和所有指令都壓到他一個人身上。
處長起身下令:
「對吳德昌採取控制措施。封存其辦公室、個人檔案、後勤舊帳及經手物資記錄。現場簽字立即送技術科鑑定。」
兩名軍區人員上前。
吳科長突然伸手去抓桌上的確認書。
秦野向前一步,先擋住桌沿,卻沒有碰他。軍區人員隨即扣住他的手臂,將人壓離證物區。
那張紙仍平整地留在原位。
吳科長被控制後,右手抖得厲害。拇指還在本能地摩挲關節,像是想把剛才寫下的筆畫抹掉。
處長看著他。
「吳建明。」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會議室外傳來車輛駛入廠區的聲音。
縣機關舊檔和後勤帳冊的封存人員已經到了。
白雪在現場結論中寫下:
吳德昌與吳建明身份存在重大重合嫌疑;其參與特級調令及地方後勤物資鏈的事實需繼續核查。現有證據不能證明路線泄露、傘具破壞和最終指令均由其一人實施。
秦野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吳建明臉上。
十四年前死在墜崖車禍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這裡。
他沒有問山鬼,也沒有問那些沒能回來的人。
吳建明被帶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死死盯住秦野,嘴角一點點扯開。
「你以為我死了?」
秦野沒有動。
吳建明笑出了聲。
「秦崢,那你知道當年把傘繩遞給我的人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