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擋住桌沿那隻手繃得發緊

  第三天上午,吳科長再次來到服裝廠。

  這次他沒帶普通辦事員,身後跟著縣機關後勤科的兩名工作人員。

  會議室門一關,他便把協查退回意見拍在桌上。

  「期限到了。申請立即撤回。」

  紙頁震了一下,壓住白雪面前那本殘缺副冊。

  「舊帳散失,沒有領用名單,沒有實物,更沒有證人。五件衣服證明不了任何問題。」吳科長冷聲道,「繼續查,只是在拿縣機關的正常工作替你們的猜測擔責任。」

  處長坐在長桌另一端,沒有與他爭,只讓記錄員寫明雙方意見。

  吳科長看向白雪,右手又摩挲起拇指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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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技術員,你只是服裝廠工人。查布料可以,翻縣機關的舊帳,你沒有資格。」

  白雪合上殘缺副冊。

  「您確定這批物料無需繼續核查?」

  「確定。」

  「領用名單也不提供?」

  「地方保密。」

  「實物去向不核對?」


  白雪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新表,放到他面前。

  《軍供關聯物料放棄核查確認書》。

  上面寫明了五件特供防雨巡視服的加工年代、領用單位、現有異常和協查編號,理由與責任人兩欄仍空著。

  她把鋼筆推過去。

  「既然您作為地方後勤負責人,認定無需核查,請寫明拒絕核對的理由,並承擔停止協查後可能發生的材料滅失責任。簽完,這份申請可以按程序退回。」

  吳科長低頭看了一遍,眼神沉了下去。

  「你在逼我簽字?」

  「不是我要求停止核查。」

  白雪聲音不高。

  「是您。」

  會議室里沒人插話。

  劉主任坐在見證席,手邊放著服裝廠公章使用冊。

  秦野站在門側。肩傷讓他的左臂仍有些僵,包著紗布的右手卻安穩垂著。

  吳科長掃過眾人。

  「簽了,你們就撤?」

  「申請按您的書面意見退回。」白雪道,「現有技術記錄和您的確認書照常歸檔。」

  最後一句讓吳科長停了一下。

  若不簽,他剛才那句「立即撤回」便只剩口頭施壓。處長和劉主任都在場,他沒法把話收回去。

  吳科長一把拿起鋼筆。

  他落筆很快,先在責任人一欄簽下「吳德昌」,又在意見欄補了一句:

  核查依據不足,後果由核查方自行承擔。

  最後一個字寫完,鋼筆被重重擱回桌面。

  「現在,撤回。」

  白雪沒有立刻碰那張紙。

  她先請劉主任確認簽字過程,又讓記錄員註明書寫時間、使用筆具和紙張來源。

  確認書被兩張空白隔頁托起,避免墨跡蹭花。

  秦野的目光落在那個「吳」字上。

  短豎下行,折筆向右。寫到轉角時,筆鋒有極短的停頓,隨後才向內收。

  和殘片斷口處那道起筆,太像了。

  吳科長察覺到他的視線,忽然扯了下嘴角。

  「怎麼,秦崢?」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出這個名字。

  「你也覺得眼熟?」

  秦野下頜收緊,沒有回答。

  他站在事先約好的門側,守住出入口,記錄來人,不碰材料,也不逼問對方。

  吳科長像是在等他上前。見他沒動,眼裡的譏色反而淡了些。

  白雪拿起確認書。

  「處長,申請同條件筆跡初步比對。」

  處長當場簽下意見,讓人取來特級調令殘片復原圖和吳建明舊檔複印件。

  放大鏡、透明定位紙和編號夾板依次擺上桌面。

  三份字跡並列。

  第一份,是吳科長剛寫下的現場簽名。

  第二份,是特級調令殘片上復原出的「吳」字起筆。

  第三份,是十四年前吳建明在前置物資審核單和善後封存記錄中的完整簽名。

  白雪沒有碰原件,只在透明定位紙上標出起筆、折筆和收勢。

  「現場字跡書寫較快,舊檔字跡較端正,不能只看外形。」

  她指向三個「吳」字的左上部分。

  「但短豎長度、折筆前的停頓、向右收鋒的角度相近。現場簽名與舊檔簽名中,內框收筆的位置和傾斜幅度,也有相同習慣。」

  吳科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處長俯身看過,抬起頭。

  「吳科長,你是否認識吳建明?」

  「同姓的人多了。寫字相像有什麼稀奇?」

  「舊檔案里的吳建明,十四年前已經死亡。」

  「那就去問死人。」

  「可你剛才留下的字,與死人檔案中的簽名出現了高度相近的書寫習慣。」

  吳科長往後退了半步。

  椅腳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

  白雪將特供防雨外套善後清單、五件巡視服加工覆核表和雜務組領用記錄依次放到桌上。

  「吳建明死亡後,特供絕緣防雨外套沒有回收。同類匿名面料流入服裝廠,被製成五件巡視服,領用單位是縣機關後勤雜務組。」

  她指向確認書上的簽名。

  「現在,負責阻止核查的人、舊檔案中的吳建明,以及特級調令殘片上的簽發筆跡,出現了相近的書寫特徵。」

  吳科長盯著她。

  「你憑筆跡就想定我的身份?」

  「最終結論需要正式鑑定。」

  白雪將三份材料分開裝入編號夾板。

  「但現有材料已經不能繼續用同姓或檔案抄寫錯誤解釋。您的身份、戶籍來源、調任手續和歷年簽字,都應當進入核查。」

  她沒有說吳科長就是路線泄密者,也沒有把傘繩破壞、備用金和所有指令都壓到他一個人身上。

  處長起身下令:

  「對吳德昌採取控制措施。封存其辦公室、個人檔案、後勤舊帳及經手物資記錄。現場簽字立即送技術科鑑定。」

  兩名軍區人員上前。

  吳科長突然伸手去抓桌上的確認書。

  秦野向前一步,先擋住桌沿,卻沒有碰他。軍區人員隨即扣住他的手臂,將人壓離證物區。

  那張紙仍平整地留在原位。

  吳科長被控制後,右手抖得厲害。拇指還在本能地摩挲關節,像是想把剛才寫下的筆畫抹掉。

  處長看著他。

  「吳建明。」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會議室外傳來車輛駛入廠區的聲音。

  縣機關舊檔和後勤帳冊的封存人員已經到了。

  白雪在現場結論中寫下:

  吳德昌與吳建明身份存在重大重合嫌疑;其參與特級調令及地方後勤物資鏈的事實需繼續核查。現有證據不能證明路線泄露、傘具破壞和最終指令均由其一人實施。

  秦野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吳建明臉上。

  十四年前死在墜崖車禍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這裡。

  他沒有問山鬼,也沒有問那些沒能回來的人。

  吳建明被帶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死死盯住秦野,嘴角一點點扯開。

  「你以為我死了?」

  秦野沒有動。

  吳建明笑出了聲。

  「秦崢,那你知道當年把傘繩遞給我的人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