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缺了三頁。」
劉主任把歷年特種加工副冊放到工作檯上。
紙頁中間露出參差不齊的斷口。不是自然脫落,裝訂線還在,紙卻貼著線根被整齊裁走。
白雪沒有先翻剩下的內容,拿鋼尺量過斷口,又核對頁碼。
「缺的是連續頁。先看前後領料數能不能接上。」
舊庫窗戶緊閉,門外留著值守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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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面料登記頁、軍區特供標準副頁和服裝廠加工副冊,均在見證下啟封。誰翻過哪一冊,都要在接觸表上簽名。
劉主任看著缺口,壓低聲音:「隔了這麼多年,能留下的未必齊。」
「齊不齊,要看缺的是哪一頁。」
白雪將前一頁的領料數和後一頁的結餘數分別抄下。
匿名面料入庫時沒有正常來源,只登記了布幅和總長度。出庫欄雖然缺少領用人,卻留有裁剪耗損。
她找來同年代長款巡視服的舊紙樣,按前身、後身、袖片、帽片和壓膠邊條逐項計算。
普通短雨衣用不了這麼多布。
若做長款,五件正好。
羅師傅趕來後,沒有直接看她算出的結果,而是按自己的排料習慣,重新擺了一遍縮小紙樣。
兩人的數隻差半尺,正好是當年記錄中的合理耗損。
「不是零散拿走的。」羅師傅放下尺子,「同一批裁,同一批做。」
白雪將結論寫入覆核表。
「匿名面料集中加工,推定成衣五件。具體款式待加工記錄覆核。」
他們繼續往後查。
缺頁前一張副冊的批註欄被墨水洇過。劉主任將紙托到窗前,斜著光看,壓痕里勉強顯出幾個字:
長款,夜班巡視,後勤雜務組。
下方還有半個模糊的「吳」字,右半邊被墨跡蓋住。
劉主任呼吸一頓。
「吳建明?」
「不能這麼寫。」
白雪把紙放回平面,只在透明描摹紙上標出可見壓痕。
「能確認的是領用單位。簽名只保留半個『吳』,具體領用人待核。」
她又核對了線料和紐扣。
五件巡視服使用的是耐油膠扣。同一批次中有幾枚邊角缺損,黑子工裝上那顆缺角紐扣,正是從縣機關後勤雜務組的勞保領用批次追出來的。
匿名面料、黑子和八百塊結清款,第一次落在了同一個單位名下。
下午,秦野從縣城外圍回來。
他沒有進舊庫,只在打版室門外將兩頁記錄交給白雪。
一頁是運輸車隊舊貨運登記。縣機關後勤雜務組曾長期使用城南一處小院,存放巡視工具。
另一頁是經原工作人員確認的掛靠名單,韓志強的名字就在其中。
「舊辦公點還在?」白雪問。
「院子在,鎖換過。現在歸縣機關後勤科管。」
「你進去了嗎?」
「沒有。」
秦野指了指第二頁末尾的一行見證簽名。
「只確認位置和過去的使用人。還有人記得,白家那八百塊結清時,雜務組臨時派過人跑公社用印。」
線索已經夠近。
可服裝廠無權打開縣機關的舊更衣櫃,也不能憑五件衣服認定整個雜務組參與舊案。
白雪將三份材料分開登記。
第一份,特供防雨巡視服加工與領用記錄。
第二份,黑子在雜務組的掛靠與調派記錄。
第三份,白家八百塊結清款經雜務組臨時經手的記錄。
沒有一份能單獨定罪。
放在一起,卻足以提出正式協查。
劉主任看著她寫申請。
「一旦送出去,後勤線的人都會知道我們在查五件衣服。」
「藏著查不到領用名單。」
「也可能先等來毀帳的人。」
白雪停下筆,看了一眼舊庫門上的封條。
「所以申請、副本和現有材料同時登記。誰先來,不由我們定。」
協查申請由服裝廠、武裝部和軍區保衛處分別留檔。
要求很明確:縣機關後勤科提供歷年巡視服領用名單、實物去向、回收記錄及相關經手人。
申請送出不到一個小時,廠門口便來了車。
走在最前面的是縣機關行政後勤老科長。
五十歲上下,灰色幹部服扣得嚴整。登記姓名為吳德昌,廠里的人都叫他吳科長。
他進會議室,沒有看桌上的樣布,開口便問:
「誰發的協查?」
白雪站起身。
「技術核查部分由我申請。」
吳科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撤回。」
劉主任皺眉:「申請已經正式送交。」
「年代久遠,舊帳散失。幾件破雨衣,不能成為翻查縣機關內部檔案的理由。」吳科長拉開椅子,卻沒有坐,「繼續鬧下去,只會影響機關正常運轉。」
處長隨後進門,將協查副本放到桌上。
「如果只是普通舊工裝,提供領用名單即可。」
「縣機關夜間巡視涉及內部路線和保密區域,服裝廠無權過問。」
「我們查的是衣服發給誰,不是巡視路線。」
吳科長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拇指反覆摩挲食指關節。每當處長提到領用人和回收記錄,那個動作便停一下,隨後繼續。
白雪看見了,卻只在現場記錄里寫下他的到場時間和發言內容。
動作不是證據。
「白技術員。」
吳科長轉向她。
「你是服裝廠工人,不是縣機關審查人員。憑一點布料就把協查送到機關,是越權。」
「物料來源和加工記錄屬於我的技術核查範圍。」
「領用人不屬於。」
「所以我沒有自己去查,申請了協查。」
吳科長臉色微沉。
「我說了,地方保密,不予提供。」
白雪拿起鋼筆。
「實物回收情況呢?」
「年代太久,無法核對。」
「舊辦公點和更衣櫃呢?」
「機關資產,禁止外單位進入。」
她沒有繼續爭,將他的答覆逐項寫進記錄。
吳科長盯著她的筆尖。
「你寫什麼?」
白雪念得很慢:
「縣機關後勤科拒絕提供特供防雨服領用名單,理由為地方保密;拒絕核對實物回收情況,理由為年代久遠;拒絕開放原雜務組保管地點,理由為機關資產。經手人吳科長在場。」
「你這是把正常工作爭議寫成拒查。」
「我只記錄發生過的事。是否構成拒查,由有權機關判斷。」
劉主任接過記錄,在見證欄簽下姓名。
處長將副本收進文件袋,當場註明接收時間。
吳科長伸手按住那隻文件袋。
「撤回申請,這件事到此為止。」
處長看著他的手。
「吳科長,你若認為協查沒有依據,可以書面提出異議。」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吳科長慢慢收回手,拇指關節已經被摩挲得發紅。
「三天。」
他盯著白雪。
「三天內拿不出更充分的依據,協查必須終止。否則因此造成的機關工作損失,由你們服裝廠承擔。」
說完,他轉身離開,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秦野一直站在門側。
他沒有攔人,也沒有追問。等車聲駛出廠區,才走到桌邊。
「他來得太快。」
「快不是罪。」
白雪將現場記錄封入檔案袋。
「但能證明這份申請送到了會讓他立刻作出反應的位置。」
她回到舊庫,把那本殘缺副冊重新翻到斷口。
三頁缺失處,前兩頁的內容已經能靠耗量、壓痕和結餘數還原大半。
最後一頁卻不同。
它正好接在五件防雨服出庫之後。按服裝廠舊制,那一頁應登記具體領用人、實物編號和回收責任。
白雪用尺子壓住斷口。
紙根里還卡著一小塊沒清乾淨的複寫紙。藍色字跡只剩最後一筆。
那份能決定協查是否繼續的領用名單,曾經就在這裡。